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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神明大人 齐木楠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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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一个醉汉踉踉跄跄地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半打啤酒,正要往巷子里拐,然后他看到一个少女在夜色里撑着伞,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着。
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醉汉揉了揉眼睛,大半夜的,又没下雨,怎么还撑着伞。
于是他大声问:“小姑娘,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伞沿微微抬起,只露出刺白的下巴尖,看不清面容。
“要去有星星的地方。”
醉汉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善意的大笑。他大概把她当成了深夜散步的浪漫主义者,一个半夜跑出来看星星的文艺少女。
“看星星的话,那边那座废弃的商业楼天台不错。以前是个观景餐厅,后来倒闭了,天台的门一直没锁。不过这么晚了,一个人还是别去了吧。”
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然后撑着伞朝那座废弃大楼走去。裙摆在夜雾里轻轻晃动,背影薄薄一片。
醉汉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那个纤细的黑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一幕如梦似幻——难道自己真的喝多了?
天台的门果然没锁。生锈的铁门推开时发出苍老的声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起她的发梢和裙摆。
她走到天台边缘,夜风很大,从这里能看到整片城区的灯火,远处是东京塔的光点。
她在边缘站定往下一看,丈量着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又微微仰头看着有小片星星的夜空,睫毛轻轻颤动。
一切都毫无意义,一切都太令人反胃,她究竟为什么要坚持?明明一切都毫无意义。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像是有人凭空出现的轻响。
【呀勒,赶上了,不用回溯了。】
江转过身。
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天台边缘不远处,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购物袋,头上戴着奇怪的棒棒糖发饰,深紫色眼眸正看着她,表情冷淡,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极其专注的认真。
她看着他,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动了极轻微的一瞬。
“……神明。”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叫他。只是看到那双紫色眼眸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浮现,可她抓不住那些破碎的画面,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不准这样叫我,下来。】
他的语气和表情一样缺乏起伏,把手里的便利店购物袋放在地上。袋子歪了一下,依稀露出一个咖啡果冻。他今晚刚买的,还没来得及吃,感应到她的魔力波动就立刻赶过来了。
江没有动。
“为什么?”
一个人连选择死亡的权力都没有吗?
她想结束这毫无意义的一切,她根本等不下去了——等魔女大人回来,等漫长的夏天过去,等雷雨夜过去,等这具怪物的身体不再疼痛。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
齐木楠雄没有马上回答,看着那双永恒孤寂与倦怠的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
那是好几年前,他刚上国小不久,某天晚上正在家里吃咖啡果冻,超感知能力忽然捕捉到整个东京的咒力异常波动。
所有咒灵都在同一瞬间苏醒了,像被什么信号同时激活,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他循着波动追过去,找到了一个蹲在孤儿院天台边缘的小女孩。她大概只有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赤着脚蹲在围栏边缘,正准备往下跳,那时的她跳楼还不像现在这么平静,带着犹豫与痛苦。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莲水江。
他把她救下来,然后发现了一件更棘手的事。
她的魔力波动和整个东京的咒灵暴乱是同步的。她的负面情绪越强,魔力就会泄露得越快,咒灵进化的速度就越快。
如果她死亡,整个东京的咒灵会同时失去控制,暴乱会演变成一场不可逆转的灾难。很多人会死,咒术界会崩溃,然后波及普通人,一层一层地扩大,最终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你会死,然后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深紫色眼眸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
他伸出手,握着江的手腕,将她带了下来。
江从来不是圣人。如果她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生死。
【就算你死了,我也能回溯时间。你想试多少次,我就回溯多少次。】
江蹙眉望过去,神明能听到她的心声?不对,是皮肤接触后才听到的。
她想挣脱却抽不出手。
“……回溯?”她又问。
【十二次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江垂眸了片刻,她相信这是真的。她常常觉得一切恍惚而陌生,熟悉而模糊,每一次死亡都被眼前这个人用时间回溯抹去了,只留下一些残留在记忆边缘的既视感。
她自杀过十二次了。
也就是说,这些年根本不是靠等魔女大人这个念头支撑她走过来的,是神明一直一直在拯救她?或者说,只是在拯救那些会因她而死的人。
江被他牵着,慢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她忽然觉得身体似乎好受了一些,那些灼痛感正在消退。
她忽然开口:“神明为什么要消除我的记忆。”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于这个称呼。
【呀嘞,都说了别这样叫我,因为你知道了会想更多办法死。】
江没有反驳,她确实会。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我不会放弃的。”
她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意,又怎么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
齐木楠雄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二次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每一次她都会安静地看着他,说出这句话。
他试过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在她第一次爬上孤儿院的天台被他救下来之后,可她没有活下来。
他回溯了幸福孤儿院那段时间很多次,试了很多不同的方法。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不让她回莲水家,试着把她放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但没用。无论他怎么改变各种环境各种条件,她都活不下去,东京都会发生诅咒暴乱,害死数千万人。
问题的根源在于她自己。
在没有任何人伤害她的时候,她依然选择走向天台。在所有人都在爱她的时候,她依然选择走向死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在所有让他无法理解的生物里,莲水江是最大的难题。
她不想活着,可偏偏她的死亡牵系着数千万的生命。
齐木楠雄看着少女不断不断地尝试着死亡,而他必须不断地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强行挽留一个绝望的生命,让她痛苦,让她疯狂,让她迷惘。
走向死亡是她唯一能自主选择的事,而现在连这件事也被他夺走了。
“神明大人不累吗?”
一个人守着另一个人的生死,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一段时间,永远在阻止同一场死亡,永远在收拾同样的残局。
世界上最嫌麻烦的齐木当然觉得累。
每一次他以为她好了那么一点点,每一次他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她又一个人站在某个又高又远的地方,裙摆在夜风里飘,那双眼睛看着他,只有一种永恒的倦怠与厌烦。
——“神明大人,你在拯救那么多人,真伟大。”
——“但是我呢?”
走到莲水宅邸门口时,齐木在门口停下来松开她的手,那双紫色眼眸安静地看着她,一如既往地缺乏表情,但无端有些郑重。
【我会找到她。】
江垂下睫毛,知道他说的是魔女大人。他似乎觉得找到魔女大人后,她就愿意活下去了。
意识就开始模糊,陷入一片昏昏沉沉。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中倒映着庭院里那些枯萎死去的见春花。
又要忘记了吗?
*
清晨。
江睁眼醒来,窗帘依旧拉着,但她隐隐觉得外面的世界和昨天有些不同。
皮肤上那种持续了好久好久的刺痛竟然消失了,空气里飘进来一丝极淡的凉意,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不像盛夏,倒像是初春。
她觉得昨晚一定做了什么梦,梦见有人牵她的手走过一条长长的路,路很长很长,走了很久很久,但她记不清了。
是魔女大人吗?
黑黑趴在她身上发出咕噜声,窗外的蝉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等待春天延长脚步的温柔。
天气预报的声音从客厅的电视机里飘出来,女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惊讶:“受突发冷空气影响,东京都今日气温骤降,预计最高气温不超过二十摄氏度。气象专家表示,这可能是近年来最冷的夏天。”
比古鸟提着他的洒水壶走出后门,正准备去给那些已经枯死的见春花浇水,然后他停住了。
花圃里,见春花一夜之间全部重新绽放。
枯黄的花茎重新变成翠绿,焦卷的花瓣重新舒展开来,白粉相间的花朵在晨风里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是真的,不是幻术。
花瓣凉凉的,沾着真实漂亮的露水。
他站直身体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更诡谲了些。十字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提起洒水壶继续浇花。
小鸟身边的守护者真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