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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那年夏天的秘密 江户川乱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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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那年夏天的秘密。
十四岁那年,我的父母去世了。
没有人愿意收养一个说话总是得罪人的怪小孩,于是我从学校退学,辗转流浪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来到横滨。
横滨的夏天总是潮湿而闷热,港口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和盐粒的味道。
我在街上走了很久,饿了就翻便利店的垃圾桶,困了就睡在公园的长椅上,数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一半就睡着了。
后来有个穿制服的人把我带到了一个地方,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幸福孤儿院”。
幸福。
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大概是某个觉得只要把“幸福”两个字挂在门口,住在里面的人就会真的变得幸福的大人吧。
大人的想法总是这么奇怪。
*
孤儿院的人不喜欢我。
他们都说我是个怪胎,我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我只是把他们昨天午饭吃了什么、前天偷了谁的东西、大前天对谁撒了谎一件一件说出来而已,然后他们就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大人们不喜欢我,小孩们也不喜欢我,我只好一个人玩。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没有人跟我抢粗点心。
于是我一个人在孤儿院四处晃悠,然后我终于看到了她。
她蹲在孤儿院最后面那道生锈的铁栅栏旁边,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蜷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整个人缩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头发很长,乌黑乌黑的,铺在瘦削的肩头和背后。
皮肤是一种很久没见过太阳的苍白,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的眼睛在望着某个地方。她在等。
我脱口而出:“你肯定是被丢弃了,那个人不会来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像两颗波子汽水里的玻璃珠,没什么温度。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扭过头去,重新把视线投向栅栏外面那片灰扑扑的天空。那个动作翻译过来就是——你不懂。
我很生气,她竟然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所有人的父母都是这样的——你还以为会有人专门回来接你吗?如果他们真的在乎你,你根本就不会在这里。”
“乱步大人的爸爸妈妈说过会回来接我的,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死了!大人都是这样的,他们骗人,他们把小孩扔掉,他们不会回来的!”
她不理我了。她真笨!
后来我发现,江很受所有人喜欢。她的身上好像有什么魔力,能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她、讨好她、照顾她,而拥有这种魔力的她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望着远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孤儿院的零食很少,每周只有一次的点心加餐,大家都抢着排在前面生怕发完了。但总有人把自己的那份饼干偷偷省下来,用皱巴巴的纸巾包好,放在江身边。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把饼干推到旁边,然后继续看她的栅栏外的世界。
还有一些更好吃的点心,包装纸很漂亮,不是孤儿院里那种廉价饼干的包装,有时候是曲奇,有时候是造型可爱的和果子,有时候是包着漂亮糖纸的进口巧克力。
没人知道是谁送的,她从来不拆,只是把那袋点心放在旁边,然后继续坐在栅栏边上望着远方。
我很羡慕,所以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指着那袋点心说:“这个你不吃的话,乱步大人可以帮你解决掉!浪费食物妈妈说是会遭天谴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是在我伸手去拿的时候她没有阻止。
从那以后,她的点心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
我观察了很久,发现送东西来的人不止一个,最常见的那个男生个子不高,橘色头发,总是把东西放在栅栏旁边就走。
我每次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锈栏的时候,我就躲到老槐树后面,一声不响。
等他走了,我才从树后面溜出来,若无其事地把她脚边的点心拿走。因为要是被发现是我吃掉了点心,那个橘头发的男生可能会打我。或者更糟——他以后就不送了。
后来有一天我习以为常地偷溜出去玩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了一场谋杀案,顺手把它解开了,然后一个叫福泽谕吉的男人告诉我——我乱步是有异能力的人!
我回来时兴奋地蹲在她旁边:“乱步大人其实是异能力者!我认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叫福泽谕吉!乱步大人以后要跟着他走,你也一起来吧!外面的世界比这个破孤儿院好玩多了,我带你去看!”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肯放弃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她还在等。
“你这个笨蛋!”
我生气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蹲在那里,瘦小的背影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猫。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执着!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比我这个天才更值得她留在这里。但我没有再劝她,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在她的世界里,那个人比一切都重要。
可是如果我不带她走,还有谁会带她走。
像是命运听到了我的话,然后莲水家来人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幸福孤儿院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淡青色的和服女人从车里走出来,头发挽成温柔的低髻,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随从。孤儿院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来认女儿的。
那个永远蹲在角落里的沉默女孩,竟然是财阀家的大小姐。但她不愿意走,始终蹲在那个角落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蹲下来,轻声说着什么,她只是摇头。说到最后女人终于哭了,眼泪落在和服的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听说了这件事,特意从侦探社跑了回去。
我像以前一样蹲在她旁边,“莲水家很有钱哦。不是一般的有钱,是超级超级有钱,比你能想象的最有钱还要有钱。”
我希望她能离开,她不适合这个灰扑扑的角落,她应该过上更好的人生。
她没反应,大概是觉得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歪着头看着她,“江酱,如果你想等的人只是迷路了呢。”
她的睫毛终于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扇动了极轻微的一瞬,望了过来。
好,终于有反应了。
“乱步大人也会迷路。有时候在横滨的巷子里绕来绕去,明明地图上写着这条路通向海边,但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全是猫的停车场。迷路不是很正常吗?世界这么大,路这么多,迷路一点都不奇怪。”
我继续说,“不要等她来找了,去找她吧。”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在哪里。”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有很轻很轻的一层水雾,声音轻得差点被槐树上的蝉鸣盖过去。
我不能给她答案——我不知道她等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是名侦探,不是神,看穿一切的前提是有线索,而她身上连一丝线索都没有。
她本身就是一团迷雾,我在她身上看到的只有无数个谜题缠绕在一起,潮湿而模糊。
但我可以给她一条路。
我伸出手,像大人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种极淡的凉意。
“那你就像乱步大人一样被映在报纸上!然后你出名了,那个人就会看到你了!如果她不来找你,你就去找她。”
“报纸会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电视也是,还有那些杂志,乱步大人在报纸上看到过很多人,他们的照片被印在页面上,连横滨以外的人都能看到。所以你只要出名就好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抓着锈栏杆的手。
我站在栅栏旁边看着那些尘土落回地面,心想这真是乱步大人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她是唯一听懂过我说话的人,我把她还给她的家人了。
她会感谢我的。
*
很多年后我在杂志和报纸上都看到了她。数学竞赛全国第一,绘画比赛金奖,书法展览一等奖。报纸上的照片拍得很好看——她站在颁奖台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张脸照得比所有人都耀眼。
我一边吃粗点心一边对着报纸上的照片笑,把报纸贴到侦探社每个同事的脸上,让他们仔细看清楚。
“这是乱步大人的功劳,乱步大人当年劝她回家是对的!我应该去找她,让她请我吃粗点心,一顿不够,要管够一辈子。我还要告诉她我是多么英明,让她拜倒在名侦探的推理之下。”
于是我跑去了东京,我要去看她,她一定也在等我。我们是朋友。
可是等到达校门口时,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白衬衫的司机站在车旁拉开车门,她从校门里走出来。
一个穿着淡青色和服的女人从车里探出头对她说了什么,然后江抬起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
那一眼和记忆中江所有的眼神都不同。过去的她是迷惘的、恍惚的、执着的,可那双眼睛却含着隐没的恨。
她恨莲水清,她恨自己的母亲。
我全部搞错了。
我本能地分析这个现象,但我第一次什么也分析不出来。她的过去我应该全部知道,毕竟我和她一起蹲过栅栏吃过点心熬过那个漫长又无聊的夏天。
在上一家孤儿院被欺凌所以逃了出来,遇到一个好心的人把她送到横滨幸福孤儿院。临走前用谎言告诉她:她们会再次见面的。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她才八岁,现在她十四岁了,这中间发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搞砸了。
我让她回去的地方不是家,是另一个困住她的笼子。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笼子,我甚至看不到痛苦的来源。
她身上被一层看不到的迷雾笼罩着,所有我引以为豪的超推理都穿不透那层潮湿的雾。
回到侦探社之后,我开始更加频繁地关注她的消息。她的每一张照片我都仔细看,每一篇报道我都认真读,试图找出那个我遗漏的真相。
可我竟然看不出她为什么痛苦。
她的母亲爱她,她的同学喜欢她,她有所有孤儿最渴望的一切,但她比在孤儿院时还要痛苦。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在回莲水家之前,还是之后?是这七年里哪一个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
还是说从最开始在孤儿院的角落里她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有看出来。
我想回到那年夏天,带走她。
如果能回到那个夏天,我一定不会只对她说“去找她吧”。
我会蹲下来,强硬地带走她并告诉她:“你要等的人大概真的在某个地方迷路了,但在她找到你之前,你可以先来侦探社。这里有吃不完的粗点心,还有一个比所有人都聪明的乱步大人。”
她有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我有能推理一切的异能力,我们会在侦探社里养那只她的小三花猫猫,然后我吃点心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理我。
我不需要她对我笑,也不需要她说谢谢。只要她不用变成现在这样就好了。
*
但那年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坐在侦探社的皮椅上,窗外是又一个蝉鸣不止的夏天。
——江户川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