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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门突然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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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开了,但木板并没有撞上墙,只有生了锈的门轴因受力发出抗议的叫声。这一声似乎谁也没有听到,当然正常来说谁也不可能听到。在令人耳痛的低音炮的轰鸣和嘈杂的言语声中,一个轻轻的“吱呀”声早已被吞没。可欧阳听见了,所以他向门看去,所以他在看清来者面目的瞬间屏住了呼吸,所以才有了后面种种的事。
后来欧阳觉得声音实际上并非门发出的,就是老天想让他看门那边。不过当时他只是让这不寻常的声音勾起了一点什么,为什么被吸引过去,他也说不清楚。
不敢无端揣测别人怎么想,至少欧阳本身不相信命运这么一码子事。所谓的命运,往往是一些无聊之人为了给他们的“悲惨生活”或“碌碌无为”找到最佳的借口。但欧阳在这时,也不得不臣服于这个够烂的恶俗理由。他被迫相信着命运这个东西,似乎也是在被迫一见钟情着——尽管这不能算第一次。
进来的是个衬衫青年。欧阳认为,甚至确信自己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也同样自负地确信他在进入时看见了自己。人家自然不会在脸上写字,可欧阳看清他第一眼便觉得自己一定会爱上他。倒不是这人有多出众的相貌,也不可能因为性格魅力。欧阳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非要让他说,或许就是他的眼睛。
菱形的眼睛,凌厉的眼神。他看人仿佛一只饥肠辘辘的猎食者盯住了猎物,又没那么原始。他并不急于扑上去捉住后大块朵颐,而在等待猎物自投罗网。在欧阳看来,这无疑是另一种邀请,而且他没来由地自信那双眼睛的主人也确实是在等他上钩。
天堂还是地狱,捉住还是掉入陷阱,只有一种方法来得到答案。他甘愿自投罗网。
“那我们……”身侧的男孩挽上欧阳的胳膊,等不及地催促着。
欧阳抽出手臂,轻吻了男孩的额头,眼睛却不敢放开那个人,惟恐他在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对不住这个可爱的孩子了。拿上自己的酒,欧阳笑着说:“抱歉,我想我今晚有伴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对方洗得清清爽爽,欧阳都险些无法把在床上的他和站在床边的这一个联系到一起。
他皮肤的温度较低,欧阳一点点让他暖和起来。咬着他柔软的耳骨,想挑起他的欲望来主动要求,欧阳低低地呢喃:“想要了么?”随后听到对方低笑,就从耳畔被吹入“……想要就来吧……”的连绵回声。结果体温上升,心跳加速的反而是欧阳自己。
听到问句也不回应,青年继续穿戴。欧阳忍不住抓住冰凉的手,要求:“起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单人床给两个人躺实在不宽敞,大概这样,他才会冲了个澡穿戴整齐。自我安慰地这么想着,欧阳还是认识到他也是和平时的自己一样打猎。吃干抹净就迅速离开事发地点,根本不打算再有联络。问名字或许太过唐突,可他想不出更婉转的话能表达自己的奇怪心情。
“何必?”甩开欧阳的手,看也不看一眼。头发伏贴,每一颗纽扣都大意不得。就算刚才发生了种种关系好了,他身上的锐气仍让欧阳远远的也感到扎,感到刺眼。
“怎么这样……”
他回头瞥了欧阳一眼。“还想怎样?”
“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有什么差别?”
差别大了,相当于从陌生到认识。“知道名字我就可以进一步了解你了。”
“怎么进一步?调查我吗?还是跟踪?”
“当然都不是!”
青年可能出于对欧阳有些幼稚的回答感到好笑,微微扬起了嘴角。他笑得很淡,属于要很仔细看才能发现的那种。不过最起码他笑了,而且之后还轻声说:“是么?我倒是觉得我们不可能‘再进一步’了。”欧阳没太听懂他所谓的“进一步”究竟是在说刚才床上发生的事还是干脆在反驳自己。
“你愿意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欧阳停顿了片刻,青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这是你家?”
“是。”
“你的工作事?”
“警察。”
谁想到青年竟然又笑了,问:“证件可以借我看一下么?”
欧阳犹豫了,不应该给一个陌生人知道身份,会造成太大的麻烦。在圈子里有不成文的规矩:不干涉私生活。也就是说脱了衣服和谁上床□□都好,穿上衣服谁也不认识谁。但欧阳还是想试试,再获得一个“进一步”的机会,哪怕有很大风险,甚至有可能毁了他到中国五年来营造的自己。
“书桌左数第二个抽屉里。”他也不知道算不算事情有了转折。青年看了他的警证,如原样放回。欧阳以为他会问或做什么——无论好坏,他却在完成了上述动作之后立即直线朝门走去,成功打开了唯一挡住去路的东西。“等……”音未落,门便“咔嚓”锁上了。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欧阳踌躇了许久才把它们咽回去。最有效的拒绝,脱离现场,什么都不留下。
屋子里忽地静了,也冷了不少。
有什么辄?他都豁出去了也没多顾面子身份的,发展成就一样是零。叹了口气,欧阳往空荡荡的床上一倒,决定不想人家还有那些深意,睡。可惜他一整夜也没有一刻把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从脑中驱逐出境,所以他一刻也没能睡着。
第二天早上欧阳是挂着黑得吓人的黑眼圈去上班的,一夜不眠加神经衰弱。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这话谁都会说。说得容易,他都把绳套在脖子上把凳子蹬了,想不死哪成?哪有人来救他?
坐在座位上随便翻翻,果然没有新文件。又和往常毫无区别的新的一天。欧阳一边思考着晚上该怎么调整心情打猎的问题,一边无比郁闷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一个连名字也不肯告诉自己却把他的资料看了个遍的陌生人。
走到架子前拿了今天的晨报,回来往椅子上随便一蜷,看看哪儿又怎么样了。不用愧疚更没必要自己找事做,大家都把办公室当成自己的娱乐天地。玩电脑也好看书也罢,只要不误了少数上级下发的文件,不提前离职,一切自由。而且积极进取的人找活干不仅会被上级批评“没事找事”,还有可能被看成是过分炫耀自己的才能而遭同事挤兑。承不承认都没关系,小朋友们当成神仙崇拜老人们当成子孙爱戴的中国人民警察里就是有一批欧阳这类蛀虫也是不争的事实。
看晨报,然后是新京报,参考消息。吃完午饭回来小睡一会儿,醒来把青年报看完,太阳已经快挥手告别了。欧阳把报纸卷卷扔回架子上,想着明天带本小说算了。各大报纸他看得连北京好几家治不孕不育医院的地址都可悲地熟记于心。
“欧阳!去312办公室,梁队找!”
又是莫名其妙。梁队是缉毒大队的队长,总指挥官。他在来到局里不长的时间里从未有幸亲眼见到梁队,当然也不想见到。在优秀警察表彰栏上把头位的,必是“梁海山”梁队的大名。
梁队是个让你永远不会想笑的人。脸上两条又黑又浓的眉毛几乎成直角而卧;眉心紧蹙,和眼睛四周的纹路一样都仿佛从一点向外放射;嘴唇有点厚,像水闸一样密不透风地关着,严刑拷打也决不招供。总之,面目狰狞。
提起梁队就不得不提起刘副队长刘征。和梁队同样榜上有名。刘副队的眉、眼、嘴都是新月的形状,笑意盈盈的。有人说梁队和刘副队一个是箭一个是弓,正好凑成一套,必定一击即中。
晃晃悠悠溜达过去,实在不想去,因为会引发他不美好的回忆。有可能的话他希望一辈子都别再接触大麻□□之类东西,可除非当只管管夫妻吵架、邻里不和的小片警,干了这行还妄想撇清关系根本是痴人说梦。
到了门口,欧阳整理了一下衣着,又使劲眨了几下眼,让自己显得精神振作些。然后就不明所以地喊了声:“报告!”里面立即回了句:“请进。”欧阳一推门,不期然撞上了许多眼睛。办公室不大,坐了有几十人,齐刷刷地注视着他。梁队坐在正对门的位置,见了他也仍是那副样子,一言不发,眼皮都不带动一下。倒是刘副队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欧阳同志,你一来咱们队人就齐了。队里缺一个懂洋务的,部门领导向我们推荐你。通过上级批准我们决定把你编入重案一组缉毒大队。正式批文明天一早就会下发了,在此之前我和梁队都认为这个会议你还是有必要参加。”
反正就是调了职,而且是调到他唯一不想进的部门。推荐他的领导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只是看他学校成绩不错,真是无聊,只为自己还不知道是不是确实需要就随便决定别人的命运。或许他和毒品就是有着不解之缘吧,也只能这么想了。
所有人坐罢,刘副队长又站起来。“介绍你认识一下,这是第一分队队长刘国栋同志,第二分队队长吴岳同志。”欧阳尽量正式地行了军礼,精神依旧四处游荡。“然后这位是你所在的第三分队队长,林锐同志。”
意识到是直隶上司,欧阳顺着刘副队首的方向看去,一个带了制服帽子遮住一半脸的人抬起眼点头表示招呼。他不看也罢,这一眼,欧阳再没听清刘副队长欧介绍了谁。他愣愣地站了半天才恍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正式、一丝不苟地敬了个礼,坐下。叫林锐的分队长,正是他自半夜一直想到刚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