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嫣红》尘语CW

1、1 “姓名？”

　　“姓名？”
　　“欧阳。”
　　“全名。”
　　“姓欧名阳，欧阳。”他叹了口气，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如此问他的人。刚才在路上对警察产生的赞许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其中也包括他对于自己没有投错行给予的肯定。
　　审他的警察没说话，头也不动地抬眼扫过，又急急低了下去。整个小屋安安静静的，只听见一支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欧阳趁着空当打量了一下所谓为民办事的办公所。十五坪大小的空间摆了四张木桌子，两两拼在一起。几把比桌子颜色深到不太搭调的破椅子歪歪斜斜地倚着墙——墙皮发黄，拐角处还有零零落落的开裂。然后，他顺着看下去又把目光放到那个充分表现出不耐烦的警察身上，人家也十分懂得抓紧时间，一只手还奋笔疾书，另一只却从衣领长驱直入，身体呈现出一种天津麻花的姿态。欧阳看到这儿，尽管心情实在不算好他也还是忍不住牵起嘴角笑了。
　　“学历？工作单位？”
　　“大本，无业。”
　　警察又再扫他一眼，说不上有什么含义。随即低头核对了一下笔录，“年龄二十五？”
　　“二十上的大学。”欧阳并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和他解释，他只是想尽快结束谈话，但对人应有的礼貌和他对于警察不由自主产生的非正常的尊敬还是促使他做了回答。陡然觉得自己有些窝囊，欧阳扯扯皱巴巴的衣角，还是等待接下来的问话。
　　“之前的几年呢？”
　　“抱歉，这是个人隐私。”淡淡地答了，那警察也没再多问。显然，这已经不属于正当涉及范围。不过即使他有权干涉，不到迫不得已欧阳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因为那两年的回忆实在是糟糕到了想也不愿去想的程度。
　　三言两语结束了笔录，按手印的时候欧阳总是想在口供上补充一些，却找不到机会。想想也许这就是走个形式，也就放弃了。走出派出所，他想起一句林锐教训认识的玩笑话：“你知道为什么许多中国人眼睁睁看见犯罪分子也不打110吗？不是什么法制观念差，是进了局子自己先要被罪犯似的审上一顿。”欧阳在这话后面补了一句：“而且抓到犯人的几率和中国进军世界杯的几率差不太多。”被林锐又多骂了几句。
　　想着，不禁想去看看被自己告发现场擒住的贩子究竟怎样了。没走几步，口袋里一阵骚动。接起手机，道：“嗯，是我。……攸儿？什么事儿？……我刚从局里出来。”听对方说了见闻：那贩子比他还早回到岗位上了。欧阳认为自己没有理由不惊讶或愤怒，他就那么平静地听完了一切。“我知道了。攸儿，你先回家。……嗯，我明天去你那再说。……啊，没事。我先挂了。”
　　是的，没有惊讶是因为他早预料到事情的趋势，没有愤怒是因为他所感到的不是生气，而是身为一个人，一个被害者，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看着事情日益恶化却束手无策的无力。什么也没做成，就是这种感觉。
　　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从通话记录无论哪一栏都可以轻易找到的号码。对方也是一如既往地响了五声之后才接，口气严厉。欧阳深吸了一口气，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我。”

　　写字，查字典，泡酒吧，□□。每天必做的四件事成了大学毕业后欧阳生活的重心。毕业前实习去的是市公安局，加上成绩优异，拿到毕业证书的同时欧阳也领到第一份上岗通知：去市局报到。那时在同僚中被羡慕被称赞的骄傲现在全被无聊取代，除了第一个礼拜由于人事问题而忙碌外，他一点也没感到自己已经为了生活在拼搏。工作是翻译英语文件及所有“照表查询”的字母代码，对于在美国学习生活了五年的欧阳来说这比脱衣服难不到哪儿去。何况，词藻不必优美，篇幅不必太长，公安局要求的英语水平，在美国成绩稍好的高中生就能达到。
　　十三岁到美国同外祖父母一块生活，十八岁因某种让父亲怒吼“你这种儿子死了才好”的原因回到中国，十九岁快过完时上了公安大学。说句实话，欧阳打从心眼里不想当警察，却啼笑皆非地顶着一群人嫉妒怀疑等等奇特感情莫名其妙去了市局。
　　生活啊，除了无聊，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词了。无论谁都提不起他的兴趣，没所谓，与他无关。对于欧阳而言，他分清每个人贴的名签就足够了。交往也仅限于一句“你好”一句“再见”之间。他的生活啊，无聊到了让人没有活着的感觉。
　　双手向上撑着舒展了身体，欧阳换上便服，出门前往打发时间的地方。理所当然的，一间酒吧，GAY BAR，也称作同志酒吧。之所以会去那儿，因为欧阳是个地地道道的同性恋。犯不上伪善，既然是GAY，就该去适合自己的地方。
　　依旧鱼龙混杂，依旧吵闹，正是这种诡异的氛围能淹没一些东西，尽情享受。吧台空着为自己留的位置。欧阳迈步，勾起一抹笑意。
　　“一瓶Carl’s Berg（加士伯）”一只手撑着台面，向正顾着和人聊天的酒保叫了一声。对方应声停止了非公务活动，满面春光地抄起一瓶酒，重重在他面前一放。
　　“瞧瞧，好戏才上场呢。我们王子可算是大驾光临了。今儿可是一水儿的高档次少爷，怎么也得物色个甩得出手的。”酒保打趣地一边抽出酒杯用冰满上，一边眼里带着笑意地直直盯着欧阳。
　　“是呵。”王子，酒吧里熟人给的昵称。欧阳也早习惯了这里一字一句奇怪的或者说与所谓的正常不同的气氛，小呷口酒。“那边不就有个不错的？”指指刚在喝酒保聊天的腼腆小男生，暧昧一笑。话不必多，点到即止。“看来我今夜是不虚此行了。”
　　“你可别故意！”酒保摆出怒色，而实际上笑容却也没减少。“王子还是找个公主吧，他可不是‘你的’灰姑娘。”
　　“那他是你的睡美人了？”眯起眼，似笑非笑。“你今晚要吻他哪里他才会从睡梦中醒来呢？”
　　“等我试过了也许我不会介意告诉你哦。”酒保凑过脸来，用指肚刮着欧阳的侧脸，主动献上一吻。“还是说王子想要被我吻醒呢？”
　　“呵，不用了，倒是你再不过去小朋友就会被其他大灰狼拐跑了。”闻言酒保一笑，正要过去被叫欧阳叫住。“走之前再给我一瓶吧。”
　　酒瓶碰到大理石台面清脆地响了一声，酒保咬着牙齿给脸上堆起笑容说：“多谢惠顾！”
　　一切恢复到初始状态，似乎多一人少一人对酒吧来说并不重要。嘴里溢着啤酒的味道，欧阳冷眼看尽了场内众人。的确，就面貌来说都算端正，有几个比较出色的。但也不知怎的，就是少了那么一点冲动让他去和其中的谁认识。谁都一样，老的小的，胖的瘦的，从本质上讲全是男人，今晚他会与其中一个上床。酒吧的作用对他来讲也就到此为止了。
　　灯光下独酌，眼睛不忘关注周围同样目的赶来的人们。两个座位之遥有个长得不错的孩子喝着漂亮的酒，大概他会是今晚的床伴。虽然兴趣索然，但作为一夜情人对方是个不错的选择。
　　男孩感受到欧阳的目光，没有行动，八成是希望欧阳主动吧。笑笑，他端着自己的杯子过去。酒吧里没有固定的座位，和谁对上眼都可以主动去坐，任何人都能成为一对。所以有固定Partner的人不会来酒吧，爱护贞操的人也不会来。
　　“一个人么？”
　　“你问的话我当然会说是了，王子殿下。”男孩笑着举杯，他喝下一口酒的工夫欧阳已经坐下。
　　“看来这是专为我留的了？”
　　“是给帅气的人留的，你来了就是你的。”晃晃漂亮的酒，冰块丁丁当当地响着。“王子是吧里最帅的少爷，谁都这么说。”
　　脸是显而易见的本钱，欧阳也自认为他一张脸皮可以骗下不少人，好歹也是他少有的本钱之一。“除了长相，我应该还有可以让大家乱传的优点吧？比如我对漂亮的孩子可是很温柔的。”
　　“包括在床上？”
　　“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男孩笑得很开心，一口气喝尽了杯子里的酒。欧阳已经把事情挑明，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门突然开了，但木板并没有撞上墙，只有生了锈的门轴因受力发出抗议的叫声。这一声似乎谁也没有听到，当然正常来说谁也不可能听到。在令人耳痛的低音炮的轰鸣和嘈杂的言语声中，一个轻轻的“吱呀”声早已被吞没。可欧阳听见了，所以他向门看去，所以他在看清来者面目的瞬间屏住了呼吸，所以才有了后面种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