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姑娘》马各

22、第二十二章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

　　（一）
　　秋去冬来，落叶飘洒，子秋接手五（2）班后迎来了第一次期末考试，这次学校教务处根据上级指示采取全市统考的形式，三门主科按各校班级平均分进行排名，并作为教育系统内部的评比考量。树人桥小学虽然办学规模不大，但百年老校教书育人的治学精神一直在传承，校领导对这次统考非常重视。大家一个月前接到通知后，各班老师都在加班加点的辅导复习，谁也不想落后做乌龟，更何况那些一辈子在教育界打拼的编制内教师，他们更不能被贴上“教学水平差”的标签。
　　作为代课教师的子秋，她也想小试牛刀看看自己在正规军的队伍里到底有无实力。那段时间她来学校比以往更早，一边自己学习专转本课程，一边坐在班级后排陪学，同学们用余光看到班主任老师坐在身后，仿佛有了榜样的力量，学习起来更加卖力了。时间终究验证了子秋的努力，批改试卷的那一天，五（2）班的试卷频亮高分，低分寥寥无几，破天荒的全员及格，这让阅卷老师很是惊喜。学校语文教研组统一封闭式阅卷后，便把试卷交到各班老师手里，由他们来记录和统计各班的平均分，并统一上报教务处。
　　子秋拿到试卷后，迫不及待的统计出班级的语文平均分85.6分，同在办公室整理分数的张海云倒不着急自己班，反倒跑来子秋这儿看她们五（2）班的结果，等到子秋将统计表送去教务处，张海云才终于统计好五（1）班的分数并悄悄送去。本以为这次同学们的努力取得了历史新高，子秋沾沾自喜的拿着试卷去班级分发和讲解，却不知张海云的五（1）班平均分有88.4分之高。正当子秋手舞足蹈站在讲台前给同学们讲解时，教务处的殷秀萍主任却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子秋，我听阅卷老师说了你们班这次高分很多、低分很少，平均分统计出来怎么可能会比张海云班上低呢，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殷主任手中拿着语文学科统考报表，愤愤的说道。
　　“师傅，我们这个班基础本来就薄弱，这次能考成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说平均分还是比五（1）班低那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张老师十多年教学经验比我丰富多了。”满手粉笔灰的子秋，她还沉浸在学生们的进步中，对于同年级谁高谁低倒没太在意。
　　“不行，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她这样不劳而获。”殷主任说罢便扬长而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子秋只得进班继续上课。
　　这节课后，子秋夹着讲义回到了办公室，同事们悄悄的告诉她：“陈老师，这次你们班总算打了翻身仗，平均分比五（1）班遥遥领先。” “啊，这怎么可能，成绩不是早就出来了么？”子秋只能喃喃自语。为了一探究竟，她只能跑去教务处问问师傅。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不在，只见张海云垂头丧气的坐在殷主任对面，苍白的脸如丧家之犬般被说落着。她们看见子秋进来，殷主任立马责问张海云：“这事你说怎么办吧，作为一名资深老教师亏你做得出来，我是不是应该在全校大会上通报。”一听说通报批评，张海云立马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起来。
　　原来，自知班级平均分不如子秋班的张海云，害怕在全校老教师中面子挂不住，她就堂而皇之把自己班的平均分给改了，却没能瞒过十多年教学经验的殷主任。教务处把五（1）班的试卷收上来，重新进行了分数统计，结果一目了然。
　　看着眼前真心忏悔的张海云，子秋很明白她的处境，如果一名教师失信于同事和学生，那以后她就很难在这个学校立足了。最终，那次期末统考分数被更正过来，子秋也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教学水平，她也好心说服师傅殷秀萍给张老师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这个插曲就在她们三人之间戛然而止。从此后，张海云再也不给子秋使绊子了，默默的对她多了些关爱和友好。
　　（二）
　　左手是繁华，右手是孤独。眼看儿时的伙伴早已成家立业，惟独自己仍然一个人在风中独舞，唱着那首苍白的单身情歌，子秋不禁悲从心来。有一种寂寞不是害怕没人陪伴，而是陪伴的人却不是你心中所想。
　　班上的学生看到子秋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身边总是没有护花使者，那些小精灵们就想着法儿的逗她开心。夕阳西下的校园，沐浴在彩霞的余辉中，一切都是那么寂静而美好。学生们陆续离开了教室，子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静静的批改着作业。突然，门外传来了“突突突”的敲门声，子秋轻轻地把门打开，几乎是踉跄着甩进来一个男孩儿，只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说道：“陈……陈老师，你还没谈对象吧，我告诉你啊，我们学校隔壁那个篮球场有好多帅哥在打球呢。不信，我带你去。”说完，他就拉着子秋的手往门外跑。
　　原来是班上个头最高、学习成绩最不理想的调皮大王——谈雨，由于父母离婚的原因，他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生活中缺少父母的管教，谈雨的学习成绩一直不理想，为此子秋可没少揪过他的小耳朵。尽管他学习不够理想，但他情商很高，非常善良、懂得感恩。学校隔壁是一家农科所，里面有很多年轻的高学历科研人员，谈雨放学了经常去和他们一起打篮球。谁也没想到，这个小暖男居然还不忘帮老师牵红线。一时间，逗得子秋的眼泪都下来了，她很欣慰自己的付出没有白费，被孩子们惦记就是一种幸福.。她拉住焦急的谈雨，给他擦擦额头的汗珠，笑咪咪的告诉他：“老师有你们就够了，你们好好学习我才最幸福。”
　　班级有些学生家长对子秋的事也很上心，一听说有瑢城当地家境好、工作好、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就会帮子秋牵线搭桥。她很不习惯相亲见面这样的场景，实在推脱不掉的时候，子秋就会答应把电话号码给对方，通过一次电话交谈她就能品出对方有没有自己想要的那种味道，而不见面的理由就是自己心太软，受不了别人对自己好，见了面再拒绝难免会尴尬。埋藏心底这份宁缺勿滥的道理似乎成了人生信条,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的坚韧与执着。其实，这时的子秋还不想谈恋爱，因为她是一心无二用的人，她害怕要是自己在接手毕业班的时候恋爱了，那就无法保证自己会把所有的爱都交给孩子们。她此刻想到的满是班级和学生，还有那教育事业的荣誉和光环。
　　（三）
　　人们常说，时间是伟大的导师。两年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若冰将学霸身份发挥到极致，她在毕业前就一门心思的想要备考公务员，小时候渴望帮助别人的法官梦，此刻在她内心变得更加坚定和清晰。虽然经历了省会城市公务员考试的体检失败，但是若冰并没有就此心灰意冷，对法官梦的执着与渴望让她用更大的热情和精力投入到了瑢城市公务员考试的备考之中，若冰的学习能力越来越强，本人也更加自律，思维更有逻辑性，孜孜不倦的努力终有回报，最终她以笔试第一、综合第二的成绩通过考试，在瑢城市残联的大力关心与支持下，成为了法院系统第一个正式招录的残疾人公务员，当晚的瑢城市电视台新闻频道还对此事进行了报道，各路媒体纷纷对若冰进行采访，这是她第一次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
　　刚进入法院工作后，若冰一直在案件多、矛盾大、任务重的民事审判一线从事审判调研工作，她克服了身体的不便，与其他正常人一样，从法院最苦最累的内勤和书记员工作开始，收发案件、统计分析、庭审记录、卷宗装订、工作报告……每一项工作她都完成得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同事和领导们一致给予她肯定与赞许。走上工作岗位后，她越发美丽、自信和从容。闪光灯下的若冰光彩夺目，而站在她身后的天波却黯然失色。那个曾经名校毕业、意气风发的青年流落社会后，显得格格不入、疲惫不堪。当年，能考上瑢城大学都非等闲之辈，在别人心目中，从瑢城大学毕业的天波早已被烙印上“人才”的标签，去哪里工作都不用愁。可是为了能和若冰在一起，也为了能尽快的赚到钱，他看中了当时最火热的房地产市场，这是一个人才洼地，高服务水平、高职业素养的人少，原本以为自己应该很有竞争力。而实际情况是，从事房产中介后的他并没有因为高学历而被高看一等，贫困带来的生存压力让他觉得尊严感、体面感荡然无存，此时985的标签也显得无能为力。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才华渐渐被磨灭，英雄略显无用武之地，入职时澎湃的热情早已在一通通火急火燎的电话铃声中被溶解，此刻的他尽显颓废姿态。尽管工作让他满目创痍，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因为在他心中若冰才是爱的归宿，他把若冰看成今生挚爱，他认为，有爱的地方才是真正的港湾。若冰一边如饥似渴的忙于工作，一边她也开始留意到天波的尴尬境地，在生活中她尽可能的收起光芒，时刻提醒天波她依然还是那个需要被他照顾的女生，他们就这样过着在外人眼中男卑女尊的生活。为了表达自己对爱情从一而终的坚定，也为了感恩天波为自己所做出的牺牲，若冰很快就选择了备孕，她希望两人爱的结晶能给天波带来些许安慰，也能给他们的婚姻生活带来新的生机。
　　（四）
　　这一年的春节，当子秋带着些许成就回家过年时，她发现自己遇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和她一起去镇上庙里敬香的同龄人已经没有了，若冰理所当然的去了天波家过年，她只能和弟弟妹妹们玩了。那些昔日的好友都成双结对的去拜年了，谁还会像她奔三的人却把自己当孩子宠。突然间，子秋感到了无助与凄凉，在朋友眼里他们觉得子秋能在瑢城立足很是风光，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孤芳自赏的痛苦。其实，她的身边不乏有追求者，说实话他们也有很优秀的，可是她都因为没有感觉而无心问柳，谢绝靠岸。
　　在老家的日子，家人曾拿她戏言：“如果不上大学、不读书，也许现在已经有宝宝了，而且还在家做着全职太太。”所以在乡下，大学生已经变成了别人攻击、调侃的对象，女大学生不如初中生的现象比比皆是。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在上个世纪90年代考上了大学，那时在当地来说可是件不简单的事，可是等到她毕业后，正赶上大学生泛滥的年代，找工作也因为专业的限制只能留在城市，而这样的选择却成了苦难的开始。当她邂逅了一段姻缘之后，没有任何酒席和喜庆便把自己嫁给了只能住出租屋的男友。他们是情投意合的大学同学，却因为没有丰厚的家庭经济支柱，要去经历一段苦涩的婚姻生活。据说，他们现在的收入只能勉强维系生活，已过而立之年却不能拥有爱情的结晶，那是因为高额的教育投资，让他们望而却步。子秋也曾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读书，我将会是一个心静如水的村姑吗？每当遇到曾经村姑式的同学时，在羡慕之余她更多了一份自信，因为她们跟子秋的最大不同就是眼神中缺少了光芒，她们的目光变得呆滞和迷茫，而子秋的眼神永远充满了智慧的火花。她们的幸福也许一转眼就可以拥有，而子秋所演绎的人生舞台她们永远也无法体会。
　　爱情本身应该是件幸福的事，现在却变成了一种负担。人生苦短，茫茫人海中得一知己，乃是前世的姻缘，正如一句歌词所言：“两颗心要承受多少痛苦的煎熬，才能够彼此完全明了。”从一开始的一见钟情，便冥冥之中注定一段浪漫的邂逅，久而久之的磨合奠定了彼此的感情，以而是狂热的迷恋造就了难分难舍的刻骨铭心。她有时真的很感慨自己的执念，为什么不可以顺应潮流，去游戏人间呢？答案是如果做人都没有了原则，那还要追求什么精彩的人生呢？是的，因为子秋是一个为梦想而活着的人。为了这个梦想，她历经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苦苦追寻，也许这就是人生必经的一个过程。往事不堪回首，她好害怕回首曾经走过的路，因为它布满了艰辛和不易，只能抱幻想与未来，希望下一站便是快乐驿站。
　　（五）
　　当沉迷于做老师的那份甜蜜之中时，种种迹象表明，教师这份职业似乎并不能永远属于子秋。编制问题，在子秋看来简直就是他人生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她的生活再次步入到惆怅和茫然中。
　　眼看树人桥小学的孩子们也到了毕业之际了，是选择悲催的留下继续循环教学，还是勇敢的转型进行华丽蜕变，按照以往的作风和个性，子秋肯定会选择后者。这一年，瑢城大学的本科学历也在她的勤奋和努力下可以顺利结业了，或许只有拿着即将到手的本科证书，再次闯荡江湖才能证明自己的努力吧。人生从不被设计，却又在天意安排中。每次当她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所措时，上天总会向她伸来橄榄枝，给这个奋斗中的年轻人以鼓舞和激励。
　　还有两个月时间，子秋所在的六（2）班学生们就要毕业了，学校在此响应市教育局的号召，特开展了素质教育展示周及一日开放活动。每个班都准备了特色教学，并邀请家长前来观摩。
　　看着别的班开展了绘画、编织、舞蹈等特色课，绞尽脑汁的子秋搬出了她上大学时的绝活——十字绣，这可是一门相当费时的手工活。为了不耽误孩子们的学习时间，为了保证课堂教学效果，子秋花了整整十多个夜晚的时间，下班后两腿盘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顶着那刺眼的日光灯，连夜赶出了两幅“美人女”和“哆啦A梦”的十字绣。
　　第二天上午，六年级的家长络绎不绝的走进校园，并走向各自的班级。只见六（2）班的课桌被摆放成椭圆形的会议场地，黑板上赫然写着“我行我绣块乐星球”的活动主题；两幅色彩鲜明、栩栩如生的“美人女”和“哆啦A梦”的十字绣被裱好后摆放在讲台两边。
　　正当子秋站在讲台前，神采飞扬的给同学们讲述着十字绣的来历和做法时，六（2）班的教室门口忽然被“咔咔咔”的人群挤满，原来这是教育局请来的媒体记者进行采访的。
　　“嗨！”摄影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子秋轻轻的喊了一声，并打了个手势。子秋定睛一看，原来是电视台的谢玉主任，没想到在树人桥也能见到她。由于正在上公开课的原因，她只轻轻的点头微笑以示回敬。
　　（六）
　　素质教育展示课在教师和学生的演绎下，在家长们的积极参与下，在媒体人士的关注下，慢慢拉上帷幕以完美收官，这也算是树人桥小学留给这一届毕业生最美好而难忘的印记了。
　　两节课的时间过去了，家长和学生们都陆续散了。空落落的教室里，只留下子秋一人，刚才课堂上激情饱满的她，这伙却像蔫了的黄瓜一样，萎靡的坐在教室前的椅子上，累得只有两只眼珠子尚能转动。
　　“陈老师，我可找到你了。真没想到，你在树人桥也是风采依旧。”这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年在希望学校开展活动而结识的，瑢城电视台的教育频道主任——谢玉。
　　“谢主任，您还没走呢？”子秋有气无力的站起身来迎接。
　　“我当然没走了，刚才摄影报道结束后，我在你们刘校长那提到了你，他对你的评价可高了。他还告诉了我你来树人桥前言幕后的故事，一个勇闯校长室、自谋出路的励志女青年形象赫然在目，你的经历都成了学校的一段佳话了。哈哈！”谢主任说完，发出爽朗的笑声。
　　“哪有啊，这都是我机遇好，遇到了贵人，要不然还不知道在哪流浪呢。”
　　“子秋，你还别说，今天你又要遇到一位贵人了？”谢主任很神秘的冲子秋说道。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子秋一脸诧异的看着她。
　　“实话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这所学校只是个代课老师，最近我们部门正有个空缺，自从上次在希望学校和你一起策划那场活动后，我对你印象特别深刻，看得出来你是个既有能力又能吃苦的年轻人，我想给你这个机会。你看怎么样？”谢主任的话真诚而友善。
　　“啥，你是说我可以去电视台上班，那可是我想都不敢想的象牙塔啊。”
　　子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教师职业对她来说就像傀儡一般苟活着，现在又要去奢望走进象牙塔，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不，子秋，你可能不了解，其实我们电视台是不受财政拨款的，早在十年前电视台已经是事业单位企业化管理了，我们的用人机制更加灵活，领导也是认人为用啊！”
　　谢主任剖析得甚是正确，只是眼下学生们还有两个月才能毕业，子秋从不做那个骑着毛驴找马的人，如果面对外在优越的条件而放弃了现有的责任，一向善始善终的子秋唯恐会过不了自己内心那道关。
　　“这样吧，谢主任，如果您是认真的，那我也实话告诉您，目前的现状我是肯定不能离开的，孩子们没有毕业，我不能给他们的小学生涯留下遗憾。教师的职业就如同农民种庄稼，这一季的收获还在地里那我就要坚守岗位。作为班主任，即使还是个代课老师，我都必须要和他们一起面对人生的第一次跨越。如果您真想给我这个机会，那我跟您保证，等孩子们一考完试我就去您那报道。您看如何？”在机遇面前，子秋依旧表现得有礼有节，真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好吧！那我尽量把这个位置留给你，如果有领导安排其他人到位了，那我也无能为力了，但愿两个月后能期待你的加入”。看着子秋心意已绝，谢主任也为她的性情和人品所感染，虽说遗憾却也欣然应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