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姑娘》马各

21、第二十一 唯有点滴耕耘方能始终 （一）

　　（一）
　　在学校操场的东南角，高大苍翠的绿树掩映下有一排低矮的红墙瓦房，原本早就废弃了十多年，里面到处堆满了杂物。自从年轻有为的刘校长到任后，他让学校的几位教职工把那儿打扫出来，对外招聘一位厨师开辟了师生食堂。不曾想,这一善举竟然赢得了全校师生和家长们的拍手叫好。大多数老师和同学选择了在学校代伙，解决了大家中午放学来回奔波的不易。
　　下课了，老师们陆续向食堂走去，他们三三两两的坐在教师用餐的地盘，一边说笑一边吃饭；代伙的同学们在值班老师的看管下分批次去食堂用餐。大家排着整齐的队伍向食堂走去，食堂的方向常常飘出阵阵香味，同学们按照不同的年级分组就座，看着眼前的餐盘摆放着热乎可口的美食，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坐下后便狼吞虎咽起来，眼前一番\"人多吃饭香\"的场景。墙壁上贴着一张张红纸写的标语，它时刻提醒同学们不可浪费食物，也要注意摄取营养均衡的食物，及保持食堂的整洁。食堂的角落里摆放了一个大盆子，每当学生用餐完毕后，他们就会把餐具放进大盆子里。食堂外面围墙边有一圈水池子，吃完饭的孩子们呼啦一下跑去洗手，然后追逐着向大教室跑去。同学们会集中到大教室，有专门的老师看管他们写作业和午休，
　　子秋作为一个单身汉，自然更加钟爱食堂了。自从有了食堂后，刘校长安排分管后勤的钱小君主任列出了值班表，这钱主任也就四十来岁，那张严肃的长方形脸上戴着一副黑宽边眼镜，两只不大的眼睛在镜片后边闪着亮光，两个嘴角总是紧紧闭着，平时很不爱说话，只要一出口就很威武的样子。同学和老师们都很怕他，在他面前不敢有丝毫造次。老师们用餐每顿三块，而值饭班的老师可以免费吃午餐，还可以额外拿到20元的补助。这样的美差大多代伙的老师都挺愿意的，钱主任却偏偏不给他们占便宜，有些资格老的男教师一开始不想买饭票，他们认为食堂是学校办的老师们就该免费。每次中午打饭时，钱主任会站在一边虎着一张脸，当着老师的面关照打饭的师傅：“先买饭票再打饭，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已而那些资历老的男教师对他恨得牙痒痒。钱主任知道子秋是名代课老师薪水很低，看她每天中午都在学校吃饭，吃完饭就去办公室备课和改作业，他就悄悄的给子秋排满了值日表，这样子秋就可以有免费的午餐和值班补助。每天下班后子秋都要去瑢城大学上晚课，为了节约时间她就想买一份中午的饭菜装进饭盒当晚饭，钱主任知道了却从来不肯收她一文，还跟厨房师傅关照说：“饭菜剩下来也是浪费，有人吃是好事。”这份善意的盒饭曾让子秋倍感温暖。
　　当时的五（1）班班主任张海云，是一个尖嘴巴瘦面颊、说起话来刁酸刻薄的中年教师。她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锐利的色泽；那浓密的眉，高挺的鼻，单薄的唇，无一不在张扬着傲慢与偏见。
　　子秋没来任教五（2）班的时候，曾经的那个班主任徐老师由于不专心教学，工作敷衍了事吊二郎当，所以在同年级工作中并不能给五（1）班的张海云带来压力。相反，一向强势的张海云无论在学校考试、班级卫生、汇报表演、体育竞赛等比赛中，都会力争让五（1）班遥遥领先。可是，自从勤奋努力甚至有些拼命的子秋到来后，一班和二班的班风优劣发生了逆转，这让张海云一直心生忌惮、处处设防。
　　每当子秋小心翼翼把盒饭放到抽屉里，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张海云就会扯着嗓门大喊：“你把这些剩饭剩菜弄来，天这么热不会发臭么？” 顿时，全办公室的人都看向她，子秋脸上瞬间一阵通红，她只能去麻烦厨房师傅摆放在食堂的冰柜里。每次下午活动课时，作为班主任的她们就会有空闲时间，子秋要么呆在办公室认真备课或批改作业，要么就会去班级转转，看看有没同学在课堂上调皮捣蛋，她好现场给予批评指正。一向从不过问学生们在其他教师课堂表现的张海云，这下可着急了，但她又无法阻止一个年轻人的努力和坚持。她只能用那些又臭又毒的语言来刺激子秋：“像你这样的代课老师，拿这么点钱，怎么还能工作得那么起劲呢？”“我们这个学校全是穷学生，哪像四大校的家长会给老师送礼呢，你在这儿干死了也没用。”子秋也不去争辩什么，她内心里早就摆正好自己的姿态，很明白这里不可能是长久之计，更不会是终身事业，代课教师的身份只是她奋斗青春的踮脚石，即使如此她也要立求让它厚重而真实。
　　（二）
　　转眼，开学后在树人桥小学投入工作已满一个月了。这天是月末，财务室打电话来，让她去领工资。子秋蹦蹦跳跳的跑向行政楼的三楼,只见会计正埋头在计算器上一点一拨盘算着，随后便给了子秋一沓子百元大钞，足有千余元呢，这可是子秋在希望学校的两倍啊。领完工资后装进学校印刷的信封，子秋像个孩子般开心得一蹦一跳。
　　尽管在子秋的字典里“没有事前求荣，惟有事后感恩”，但这刘校长及其他领导们对她的关心与帮助，那也是必须要感谢的。
　　自从来到树人桥教学后，子秋一直是学校教职员高工关注的焦点，不知情的老师们总在议论着子秋的背景和后台，大家总以为他是教育局局长侄女或是某老总女儿，要不然树人桥小学怎么会这么隆重的录用一个外聘人员。
　　人们的猜测反而让子秋更加欣慰，她好感谢校长对她的欣赏与抬爱，他们之间并无一分钱的人情交易，这可是她和刘校长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哦。子秋决定花第一个月的工资，邀请树人桥的领导班子吃个饭，以表达感恩之情。
　　就在子秋从财务科下楼的时候，却意外遇到了师傅殷秀萍，她对子秋近一个月以来的一丝不苟、认真严谨的做事风格予以了高度肯定。
　　“子秋，你可真不简单，把一个班主任的工作做到了细处。刘校长都说，这个班要是换了别人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你真的做得很棒，大家对你评价很高呢。” 在楼梯的拐角处，殷主任把右手轻轻的搭在子秋肩上，一如既往的认真却又带着赏识的说道。
　　“嘻嘻，这都是因为师傅您带得好啊。其实，我觉得自己还是做得不够好，以后还要请师傅多批评指教。”子秋微红着脸，谦逊而又腼腆的回答道。
　　“你真的做得很棒，继续加油！”殷主任微笑着对子秋的工作满怀期待。
　　“对了，师傅，我今天拿工资了，这周末想请你们大家吃个饭，算是感谢领导给我这个平台。”子秋拿出装着工资的信封，兴奋的发出了邀请。
　　“不用不用，你把工作做得那么好，就算是一种回报了。吃个饭，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太浪费。”殷主任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没有啦，师傅，我是真诚的邀请大家。”子秋异常认真的看着她，眼中满是企求。
　　“你不要劳神了，我们不会去的。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就应该把钱拿来多买些好看的衣服穿穿，孩子们都喜欢年轻漂亮的老师，这样才有号召力呢！”殷主任煞有经验的说道。
　　“恩，我会的。”子秋频频点头默认。
　　“对了，如果你想感谢下刘校长，你还是去口头邀请下他吧。我想他应该是不会去的，但你去请了，刘校长会认为你是个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心里也会高兴的。” 殷主任俨然已经把子秋当成了自己人，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让子秋备感欣慰。
　　俗话说“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子秋只希望在她离开树人桥的时候，还有人会记得她，那个曾经走路风风火火，做事雷厉风行，为人亲和友善的陈子秋。
　　走过楼道的拐角，子秋终于鼓足勇气扣开了校长室的门，刘校长正在接电话，他招手让子秋进来并坐下。
　　“怎么样，这一个月下来，还适应吗？”刘校长接完电话，转向她关切的问道。
　　“恩，同事们对我很好，学生们也很听话，真的特好。”子秋一脸灿烂的说道。
　　“你到我这来，是需要什么帮助吗？”刘校长满脸的疑惑。
　　“嘻嘻，我拿工资了，所以来跟您汇报下，同时想请您帮我邀请下学校中层干部，请大家吃个饭以表感谢。”子秋腼腆的说完她的来意，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拿了工资就自己留着吧，你们代课老师的工资本来就不高，请吃饭真的不需要。”刘校长二话没说就给否定了。
　　“不是啦，校长，您看吧，我是您一手引进的，在其他校领导面前，我也是想捍卫您的尊严……”子秋着急得几乎语无伦次了。
　　“哈哈，陈老师，我的尊严不需要捍卫，你想太多了。好好工作就行了，请吃饭的事真的没必要……”刘校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就这样，请客一事被刘校长婉言谢绝了，无奈的子秋只能佒佒的离开，她只能将这份感恩化作前进的动力投入到工作中去。
　　（三）
　　班上有个女生叫张悦，这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开朗、乐于助人、心地善良的女孩。而在子秋眼里，她更是个爱哭鼻子和热爱文学的美少女。
　　张悦原本有个不算完美却很幸福的家庭，家中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那工薪阶层的父母可谓历经艰辛，组建了一个清贫却也温暖的小家，这里时常会荡漾着小女孩清脆如银铃般的欢笑声。
　　可是，就在上周二，发生了一件令这个女孩终生难忘的事。她的妈妈，那么年轻的一个女人，因为身患癌症，丢下丈夫和女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星期三早晨，当子秋听说了这件事后，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于是，她在班级和办公室之间来回地跑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钱包，尽可能的给予帮助。
　　好不容易等到早操课结束了，借助晨会课时间，子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宣布了这一噩耗，同时拿出一百元交给班长汤小茹，希望全班同学都给张悦同学献出一份爱心。听了子秋的号召后，同学们很是响应，大家一致决定：中午时分，大家各自回家准备，十二点半准时在班级集中，然后一起去看望和慰问张悦。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班级早已炸开了锅，就连平时非常调皮的韩亮、张晓东等同学都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二三十元的零花钱。子秋真的有些意想不到，她被眼前的场面深深的感动着：在关键时刻，五（2）班的同学们居然可以把友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中午时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班长汤小茹走到讲台前，用笔和纸认真的记录着，同学们井然有序地走上前去送上钱和礼物。十二点半，五（2）班的全体同学快、静、齐地排成两路纵队，默默的向张悦家走去。张悦的家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处老公寓，班长汤小茹在前面带队，子秋则在最后压阵。
　　“你们怎么来了呀？”看到全班同学的到来，小丫头张悦可是吃惊不小。
　　“张悦，你没去上课，老师和同学们都来看你了。”子秋走上前来，拍拍张悦的肩膀，安慰的说道。
　　这一刻，所有的同学依旧安静的排着整齐的两路纵队，一切都在无声状态进行着。子秋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是个只有四十平米的套房，地上是阴湿的水泥地，墙上挂着剥落的油漆，房子里看不到像样的桌椅，所有的摆设都老套不堪，家里显得冷冷清清。
　　这时，子秋发现了里屋的床上，张悦的父亲正侧着身子躺在那抽着烟。看到孩子们的到来，这个满脸沧桑和无奈的男人缓缓的走出来和子秋握手致谢。
　　“请多保重，这是五（2）班全体同学的一点心意。”子秋顺手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信封，这里包裹着孩子们一起聚齐的五百三十六元。
　　“同学们，我们一起唱那首《爱的奉献》，欢迎张悦同学再次回到我们身边，好吗？”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为了让张悦感受到集体的力量，子秋想让这样凄凉的场面尽可能温暖些，于是提议唱响那首经典的感恩之歌。
　　“好！”同学们异口同声的说道。
　　“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在子秋的带领下，同学们都很用心的唱起来，而张悦也在一边轻轻的哼吟。
　　子秋发现，这个饱受生活磨难的女孩，始终保持着坚强的笑容，却没有一滴泪水。为了不去打扰那位痛苦至极、疲惫不堪的父亲，子秋决定带着张悦回到五（2）班这个集体，一起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就在大家下楼的那一刻，子秋才发现楼道上的左邻右舍早已站了出来，路面也站了很多看稀奇的人们，有人还指着子秋默默地说：“这就是老师。”那一刻，子秋真正明白了教师职业的责任和使命，她为自己是一名人民教师而由衷的自豪。
　　（四）
　　风和日丽的清晨，学校组织了一次南京红色之旅的秋游活动，这是子秋第一次带领孩子们集体出游，五（2）班的同学们都异常兴奋，大家早早的来到校园坐上大巴，一路上唧唧喳喳互诉着有趣的见闻。
　　第一站大家来到了中山陵缅怀孙中山先生，并在国父的塑像前庄严宣誓。作为团长的子秋不想流于形式只是带学生们出来参观游玩，更多的是要现场指导他们如何从一个场景切入文章主题、如何从一个细节感观人生道理。她一边给孩子们讲着伟人的故事再现历史风云，一边带领他们爬上了中山陵的最高层，子秋出乎意料的点名让调皮大王谈雨来领读宣誓词，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只会给班级制造纷扰的大男孩，面对如此殊容他一边慷慨宣誓、一边感动涕流，或许懵懂的少年这一刻也明白了老师的良苦用心。后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同学们还拿出零花钱买了各自喜爱的纪念品。
　　午后，子秋带领孩子们在一处草坪上休息，就在她想要坐下来歇歇脚的时候，那些小精灵们却一窝蜂的涌上来，女生们则拿了刚买的小挂件、小饰品给她欣赏，男生们则在她面前挥刀舞剑扮演侠客，每个同学都争先恐后的想要得到老师的注意。看到孩子们一张张天真的笑脸，子秋也欣慰的笑了。就在那一刹那，不知是谁扣动了相机，为他们留下了精彩的瞬间。
　　如果说上午的中山陵一行，姑且能让人带着参观的自然心境去游览，那么下午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一行，却让人沉重与悲痛。进馆之前，子秋让同学们排好队并交待了安全和纪律，大家都表现得比平时更乖巧和懂事。馆内独具匠心的设计：哀婉低沉的色调，触目惊心的人体雕塑，控诉罪行的史实记载，现场展示的万人坑，遇难者的铮铮铁骨……让所有参观者都如临历史现实，痛斥日军的凶残与不仁，不共戴天的仇恨心潮澎湃。面对眼前肃穆的景象，孩子们没有心理的恐惧只有心灵的震撼，他们的队伍默默地随着人流前行，有的人情不自禁握起小拳头，有的人低下头泣不成声。
　　通过这次爱国主义红色之旅，对孩子们来说是一次精神的洗礼，他们学习着那些历史，思考着那些历史，用自己的思维方式表达对这些历史的看法，真切感受到了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爱国成了埋藏心底的信仰。秋游结束后，子秋惊喜的发现：孩子们更爱学习了、作业再不拖拉了、劳动也更积极了。
　　（五）
　　渐渐地，在子秋呕心沥血的耕耘下，曾经班风之差风靡全校的五（2）班已经不覆存在了。当班级凝聚力和荣誉感渐渐增强的时候，子秋又给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不再希望学生们只是安分守己，她更希望能培养出优秀、杰出的班级。
　　作为一名语文老师，子秋更不能忘记提高学生语文素养的教学本能。曾经的五（2）班，因为长时间的自由散漫，孩子们的语文成绩始终是年级倒数，作文写作更是一塌糊涂。经过了几次作文小练笔，子秋发现同学们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差，逻辑思维能力也很差，写作文完全是为了应付差事，写的东西没有思想没有情感，口语化太重，内容空洞而乏味。面对班级中这一现象，子秋决定要求同学们每天练笔。写作之初，子秋教给学生一定的写作方法。比如说，可以在自己的日记中运用一些比喻、修辞、排比等手法，还可以将自己在课堂上学到的古诗、名句写下来。从而提高学生现学现用的能力，培养他们写作的兴趣。
　　子秋还借助自己曾经有工作往来的《小学生作文报》，她把孩子们的文章以投稿的形式发送过去，当同学们欢呼雀跃地将刊登有自己文章的报纸拿来给她看时，她便和学生一起分享了成功之后的喜悦，同时也激励其他同学以他们为榜样。一时间，班级中出现了踊跃投稿的好现象。有时她还会将学生的文章在本班之间进行交流,一旦发现写得不错的文章，她就会借助晨会课时间,让每一个追求进步的学生都能走上讲台，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一篇文章。
　　日记，不仅是子秋教育学生提高写作水平的制胜法宝，更多的时候也是同学们和班主任之间的沟通桥梁。每看完一篇学生日记，子秋都会密密麻麻写上评语，或鞭策批评，或表扬鼓舞。汤小茹同学是班上的班长，她的文学修养以及语言表达能力，是班级中的佼佼者，当子秋带班一个星期后，汤爸爸主动跟她联系，他希望子秋这个语文老师能够调动孩子对写作的兴趣。后来通过写日记，子秋发现汤小茹的文章写得有血有肉、生动活泼，并且情感丰富，其中有一篇《老师的评语》是让子秋感动至深的，这篇日记中，汤小茹反映了子秋给她前面的几篇日记写下的评语：有对她班长工作的肯定让她感到欣慰，有对她和同学相处的建议让她豁然开朗，有对她如何写作的启发让她倍感受益……那一刻，子秋才明白：原来老师的寥寥几笔，却在学生的心灵深处留下烙印：小则可以促进她的学习进步，大则可以改变一个学生的人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