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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十八章 夜议3 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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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雨舟的父亲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颗,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梁雨舟的母亲神色黯然,原本清秀的脸庞,显得颇为憔悴,一眼看去苍老了许多。
梁雨舟的父亲走到窗口,背对着她们,夹烟的手端在胸前,长久地望着窗外那一片黑乎乎的树影,终于长吁一口气,道:“我当时已经气结,已经分不清楚是愤怒还是绝望了,真恨不得没生过这个儿子!还是你伯母她豁达,她默默地流着泪,抱起亮亮,半晌说道:‘亮亮啊,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终归是妈的儿子,房子没了没关系,车子没了没关系,只要人在就好。不是还有半个月时间吗?办法总是要比困难多的。哪怕到了最后,实在没办法也没有关系,你坐牢,妈就陪你一块儿坐牢,你要饭,妈就陪你一块儿要饭,如果还不行,大不了妈陪你一块儿死。’”
季敏震惊了,一幕母子跪地相拥而泣的悲怆画面跃然于眼前。
这得是一位多么了不起的母亲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啊!
季敏不由得向梁雨舟的母亲望去,眼中充满了敬重,梁雨舟的母亲举目相视,相视而一笑,笑容中满是慈蔼与温柔。
此时,梁雨舟的父亲转过身来,将半截烟熄灭在桌上的烟缸里,重又回到座位上,款款而道:“当时,我也被他们母子俩的这一幕真情所感动了,细想想,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血浓于水,虽然对他不顾自己、不顾家人的自私行为还是感到有些愤怒,但对于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我却是并没有感到有多绝望,相反的,更多的倒是担忧起他来。毕竟,我已经是活过60岁的人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妈妈,此刻两人都在我身边,我此生也没什么缺憾了,正如他妈妈所说,最多也就是一家人赴死,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才30岁,而且,无论是个人的品德还是能力,他都明明是那么的优秀,如果生命就此走到了尽头,那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坐在一旁,心里盘算着是否还有补救的办法,想着有哪些哪些亲戚朋友可以开口。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将他妈妈扶了起来,说道:‘妈,你别哭,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糟,我不会死的,我也永远不会让你死的,你先起来坐好,听我把话说完。’于是,他扶着他妈坐好,接着说道:‘爸,妈,虽然理论上来说,我还有半个月时间挽救这一切,但是,按照实际的情势,局面已经很难彻底扭转过来,现状不太可能再维持下去了。我计算了所有的可能,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你们会一无所有,被迫搬离现在的房子,而我在所有的资产被拍卖、被没收之后,会背负上一些债务,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失去的我能再挣回来。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你们的生活该如何得到安顿,而且,有一些是我在民间筹措的资金,这些人如果找不到我,几乎必然的会来骚扰你们,这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事情。所以,你们现在仔细听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们千万不要慌,也不用担心,就在家里安安稳稳的呆着。到时候会有各式各样的人上门,来打探我的消息,来闹,甚至来恐吓你们,你们都不要理会,一旦你们觉得这些人很讨厌、很过分、或是已经作出了威胁到你们的事情来,你们马上报警!这种日子肯定是非常难熬,但坚持住,因为银行会在我失踪后的3个月至半年的时间内起诉,你们不必紧张,家里收到了传票、律师函、起诉书什么的,也都不要去管,千万别去拆,就原封不动的搁在那。我的事与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只需要按照流程,在家等着,等到房子最终被拍卖、与银行债务两清就行。之后,就暂时住到小姑家,别去奶奶家,奶奶年纪大了,如果到时候还有人上门来闹,我怕奶奶会受不了。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联系你们,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有任何事,我有后手的安排,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出现,而且我发誓,我一定会将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掉,绝不会让你们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只是,这期间可能不短的一段日子里,要苦着你们了,你们千万千万,一定要保重好身体,等我回来!’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眼泪已经不再流了,脸上也恢复了往常一贯的坚毅。这孩子性格上有一点好,就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他都不会慌张,心理素质极佳,心性也极为坚韧,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梁雨舟的父亲暗含赞许地摸了摸下颌上花白的胡须,结束了一段较长的叙述。
到此为止,季敏终于把梁雨舟从法国回去前后的一段给连接上了,也终于明白了个中所发生的一些原因。
于是,借着此刻梁雨舟的父亲情绪尚还不错之际,季敏趁热打铁,感喟道:“所以这之后你们就颠沛流离,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吧?”
梁雨舟的父亲哈哈一笑,说道:“实际上也没感觉有多苦,我们都是在苦难中长大的,受的那点罪也算不了什么,无非就是没了住了很久的房子、时常要面对一些上门讨债的人。况且,我们提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不是一点预防措施都没有。其实,有时候我倒是觉得他们中有一些人还蛮可怜的,尤其是那些跟了亮亮很久的员工,如果不是无能为力,我和你伯母还真想帮帮他们。而且,后来和我妹妹一家住在一起,也挺好的。原先的时候,我们一大家子的人都是住在一起的,偌大的一个四合院,相互间都有照应,彼此间感情也是很好,只是老房子拆迁后,大家就分开了,也渐渐变得生疏,很少再有来往。现在人老了,却是反而有机会又能生活在一起,回忆回忆往昔的岁月,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季敏心中一阵唏嘘,真是一位豁达可敬的老人。
——不,伯父面相偏嫩,看上去顶多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虽然不能和伯母相比,但也断然不能称之为老人,最多唤作长者,叫伯父都有些见外了,显得太中规中矩,其实叫叔最好,或是......
季敏内心一个电转间的思忖,脸上便是红彤彤一片,也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亦或是她发现自己正假装以为自己想到了什么。
好吧,思维的一下轻轻跳跃,就跑偏了,女人往往就是这样,季敏承认,自己也不例外。
季敏稍稍走神的时候,梁雨舟父亲的语声接着飘来。
“大概是今年一月份的时候,我妹妹家的小孩从国外念书回来,小姑娘叫炜炜,和昨天同你一块儿来的那女娃长得很像,叫......Ava,是不是?”
季敏赶紧点了点头。
“嗯,所以我就觉得特别面善,都一样的古灵精怪,但却乖巧懂事,也很心善。炜炜听说了我们家出的事情,当即就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心,并且,在之后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一直对我们照顾有加。她常常会陪着我们聊聊天,时不时还会买一些小礼物送给你伯母,还偷偷地自己一个人去找她哥的线索。炜炜自幼就和亮亮感情甚笃,从小就崇拜她这个哥哥,亮亮的事当时在家里是忌讳,谁也不会主动去提,我们就更是三缄其口了——当然了,我们也确实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后来究竟去了哪里,所以也无从说起——外面有传言说他死了,有说他被高利贷绑架了,也有说他偷渡到国外去了,总之众说纷纭,但我们家这个小妹却是从来都不信的,她总是信誓旦旦的,说终有一日,她哥会王者归来。”
说到这,梁雨舟的父亲笑了,在外人看也许是自嘲,但季敏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可能还夹带着些貌似童言无忌的期待。
“这一家人都很善良,像天使,无论是我妹小莹,还是我那妹夫小吴,尤其是小丫头炜炜,他们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们,没有丝毫嫌弃,更没有在意那些与我们一同随之而来的麻烦。他们难道心里不清楚吗?不是的,他们很清楚,但兄弟姊妹中,只有他们这么做了,并且不求回报,义无反顾。”
“人性,可能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真正体现出来吧,那个臭小子,应该是早就看透,所以才会放心我们去那里投奔。”
梁雨舟的父亲摇摇头,坦笑,最后用了这样一句话,将自己油然而生的一小截感慨作了一个了断,语气中,已分不清是沧桑还是释然。
“4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妹妹一家三口加上我们夫妻俩,正围坐在桌旁吃晚饭,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炜炜跑去接的,没有显示来电号码,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是让我听电话。小丫头警觉地问他是谁,生怕又是那些烦人的家伙纠缠不清,可对方不知说了句什么,立刻就听到炜炜大叫了一声‘哥’,我们也都反应过来,是亮亮打来的。”
梁雨舟的父亲语声一顿,季敏也是随之面容一整,肃然危坐。
“所有人都放下了碗筷,聚到客厅电话机旁,我当时内心很激动,特别是听到他开口叫我的那一声‘爸’,我感觉自己都有些哽咽了。然而,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沉稳,只听他说:‘爸,委屈你们了,过得还好吧?’我稳住情绪,回道:‘我和你妈一切都好,你自己呢?’这时候,他妈妈和我妹、我妹夫她们也都走了过来,围在我身边不远处,结果,亮亮在电话里突然对我说:‘爸,你开免提吧,我正好有话要对姑姑、姑父说。’我心里一惊,觉得他好像能看见我们似的,但我不敢把这话说出来,便照他的意思,按下了免提,然后就听到他说:‘姑姑、姑父,多谢你们这一年来照顾我爸妈了,大恩不言谢,容我日后再报。’我那妹夫听后却是说:‘什么话,你爸和你姑本就是亲兄妹,兄长有难,我们当然有责任出手帮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们可不需要你报不报的,你有那份心,就赶紧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回来好好尽孝。’我妹夫是做实业的,而且,本身可能就对亮亮做事不计后果、连累家人的行径有些来气,所以,话语中并没有多少客气,但人绝对是好人,否则也不会尽心竭力地帮我们共度难关。亮亮应该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因此他沉默了一下,心平气和、诚心诚意地道:‘好的,我知道了姑父,多谢教诲,我一定会的,但现在有件事,我想和你们先商量一下。’这时,亮亮他小姑突然站出来插道:‘亮亮啊,别听你姑父瞎说,你好好的就好,有什么事你尽管说,能帮的我们一定会帮。’电话那头传来:‘谢谢了,姑姑,我很好,不用担心,我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姑姑姑父能能不答应。’我那妹夫此时的口气也缓和许多,便问是什么事?亮亮于是说,想要安排一个人到家里,做保姆,让干什么活儿都行,不要钱,管吃管住就可以,主要是来照顾我和他妈妈的。我们都有些吃惊,不知道他这是何意,我妹夫家房子倒是够大,多住个人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怕来历不正。所以,我妹夫想了想,问:‘男的还是女的?年龄多大?’亮亮回说:‘女的,四十多岁,品行端正,为人也很和善,姑父你放心。’我妹夫本来还有些犹豫,但亮亮他小姑听不下去了,直接一锤定音:‘就这事情吗?’亮亮说:‘嗯,就这个事。’我妹妹就道:‘那有什么问题?你让她来就是了。人什么时候到?’亮亮在电话那头道谢,说:‘那我让她后天到,她姓张。’说完,他让你伯母接电话,并且关掉了免提。”
季敏听得极为认真,此刻更是心头一凛:神秘的张阿姨终于登场了,那小林,也不会远了吧?
而梁雨舟的父亲却是于此时向梁雨舟的母亲意味深长地望去一眼,道:“至于他和你伯母间说了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只晓得你伯母从头到尾都是在听的那个,一个字也未开口说,不一会便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通话时间并不长,三五分钟的样子,然后,你伯母就默默地挂了电话,独自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什么也没对我们说。”
季敏不由得看向梁雨舟的母亲,发现她那双不断有泪涌出的浅蓝色眼眸中,除了心酸与思念,还有一抹淡淡的坚信与笃定。
梁雨舟的母亲用指尖轻轻拭去眼泪,道:“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嘛,他就说了四个字——妈,我想你。”
小室内一片阒然,最终,还是梁雨舟父亲的一声叹息,打破了平静,并且,完成了他所知的最后一段讲述。
“后来,我们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期间只收到过一封信,不知是谁塞到门缝底下的,上面除了说他一切都好以外,还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司机,兼保安,也就是小林了,信被一撕为二,另一半作为凭证是小林亲自带来的。小林来后就独自一人住在车库,平时沉默寡言,从来也不和我们一起吃饭或是聊天,甚至很少露面,几乎见不到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多出了一个幽灵。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来月,一天,我们莫名其妙的接到警察打来的电话,说亮亮出车祸死了,要我们去认尸。我当时第一个反应竟是立刻去找了小林。小林看着我,点点头,说了八个字,前四个字是:‘放心,没事。’后四个字是:‘我来处理。’我60多岁的人了,这辈子从来也没有哪一次是像那一刻一样,觉得一个人的声音是如此好听的,简直犹如天籁,而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对小林的信任度,无限拔高。这之后,小林就载着你伯母和张阿姨去认领了尸体,他们回来时,带回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整个就是一截黑炭,面目全非,已经彻底无法辨认,但我和你伯母都知道,这具尸体肯定不是亮亮的,因为亮亮的背部做过手术。所以,我们随即就将那具尸体火化了,而后以亮亮的名义,下葬了。你伯母和我的意思,都是不要节外生枝,虽然知道事有蹊跷,而且弄不好还涉及到犯罪,但亮亮既然这么做了,想必一定是有他的道理,我们相信他不会作恶,我们坚信如此!这些事情我们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你伯母去做DNA比对鉴定显示完全匹配的事,虽然我们心里也很疑惑,也很好奇,但我们仍旧没有向小林、向任何人询问过,我们知道轻重,我们等着亮亮他亲口和我们说。”
说着,梁雨舟的父亲走到书桌后,从抽屉中拿出两样物件来,交到季敏手中。
“再后来,没过多久,艾虎便联系上我们,将我们接到这里来了。”
季敏展开一看,其实也就两页纸,一页是鉴定报告书,还是复印件,另一页就是那封信了,上面就一行字,写着:吾安好,勿念。有保安兼司机小林将于2012年5月2日抵达,劳烦安置。
信纸在“劳烦安置”处被一撕为二,信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但很显然的,字是梁雨舟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