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战或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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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明一郎扶着枕头，略略有了力气，撑起来身子对我强笑道：“怎么想到来我这里？”说罢又不轻不重地咳了几声，侍女见此，忙忙地上去扶他。
我见他病弱得一天不如一天，十四岁的人的脊背弯的像个瓮，终日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盖着厚被褥喝汤服药，也怪觉得可怜，便不作什么客套的礼节，只是轻轻倒来水让他吃了一剂苦黄色的药丸，问道：“近来身体又什么模样了？我看着太太忙前忙后地找我问一味麝香冰片，心想或许是你又加重了，才担心过来的。”
他苦涩一笑，先向我点点头，又是乖乖地喝了，药材的清苦气酸酸泛泛地缭绕着屋内，厚重地盖着人的呼吸。明一郎略略地斜眼看着窗子之外的花树飘零，还有荣荣向景的绿芽，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向我问我：“阿姐，近来雷忍的战事可有什么捷报？”他知我没有忍术能力，更不上心什么忍村战事，因而只是问起来片面的消息。
“模糊地有一些，似乎并没有大的捷报。”我尽力地想着，只能隐隐约约记起雷忍近来的委托都是关于粮草和后备紧急资源的东西，剩余的部分就是大量的钢、铁需求，而且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变少，反而是愈演愈烈，乃至大名被请求烦了，听了我在城里安的探子的枕边风，眼都不眨一下就将供应运输人员全都交给了永野家来办：“最近该是有一场恶战了。”
“是么……”他呐呐地答到，心不在焉地将拳头握紧了。
我看着他像是旧疾复发，又带上了许多恶性并发症一般，熬在这床上，白白废了大好的光景。心中不禁唏嘘。
明一郎在永野家待了七个年头，其中有五个年头都是在雷忍村和大名城之间跑来跑去，尽管继母严禁他再做忍者，但他凭着不知哪里来得劲头，硬是咬牙在高压之下成了人人称道的永野家的天才，而且，人人都认为，明一郎将来是要光宗耀祖的的天才。
那年他才十二，刚刚从忍校毕业不久就以超新星的速度立下赫赫战功，连衷心也没有学会表，就先学会了奋勇杀敌，那孤勇的尽头一度另雷影也对他是刮目相看。毕竟战国的天才，虽然贬值得如通货膨胀一般遍地都有，但雷忍里头却鲜少有几个，多数是在火之国的千手、宇智波一族里。
然而天妒英才，不仅是玩笑话，名号一出，便引得了对敌的日向家的警惕，他们并不过分打草惊蛇，且对于如何毁了别家的天才简直如同给分家刻印笼中鸟一般了如指掌，再熟悉老辣不过，知道要一击毙命，见好就收，早早地就设下了圈套，请君入瓮。
莫约是一年前，明一郎跟着雷影一同出任务，作为他身边的一个护卫，其它老龄的忍者提前看出林子里有诈，心下暗道不好，优先保护了雷影，独独没有看住明一郎，便正中了日向家的下着，佯攻雷影，却在出手时忽然一闪，拿着死招朝明一郎打去。幸而明一郎堪堪凭着直觉躲过了致命一击，但还是受了重伤，不得已从数几十米高的地方跌了下去，从此脉络断绝，便再也没法当了忍者，雷影极为愧疚自己的大意，甚至为此专门来永野家来探望休养生息着的明一郎。
于是也倒爱屋及乌，方便我与雷忍村通行了，否则这几年永野家死活也只能是个金缕空壳的权利傀儡，掌握不了一点实在的兵力。而今，再养兵蓄锐一些，到永野明悟到龄退位，便是包围大名城进攻的最好时机。从这一点可以说，明一郎有意无意为永野家作出的贡献，就算是养他和继母一辈子也是应该的。
不想那么多，我将思绪抽离，这时，只听得明一郎有气无力的声音颤巍巍地从一片寂静之中传来――
“阿姐，允我上战场可好？”
我悚然一惊，讶然地望向苦笑着的、病弱的明一郎，他的眼睛里藏着战意，锐利又不符合病体得令人心惊，双手曾沾过人血的忍者都是如此那样坚定又一往无前的气势。
这是我才想起，明一郎差一点就能提拔为雷忍村年纪最小的特别上忍，只要他捱过去日向家那次毒蛇一般的突然袭击。
天妒英才。
我看着他的因为生死显得更加尖锐病态执拗的，甚至冷漠中透着凶狠的的眼神，还有与之成反比的柔弱无力的手，乱蓬蓬的枯发之下，隐盖着蜡黄泛青的瘦削侧脸，忽而想起了这一残忍到酷虐的词语，心头忍不住猛地震颤了一下。我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时日无多，快要油尽灯枯了。这一次上战场，怕已是带了赴死就义的准备。
见我沉默着不说话，明一郎又提高声音叫我：“……修书并不是难事，别看我这样，还是能走能跳的，只是略微吃力些，若要我躺着，我毋宁现在就死了！”他说着就要动真格地掀开被子，我忙按住他，只是打量着一声不吭的明一郎，蹩眉长叹道：“我知道你心性不愿这样窝囊活着，但是听长姐一句话。”我正色对上他冷意的眼眸，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只是不要冲动行事。”
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什么“永野家留后就依靠你了”“要多为大家想”“好死不如赖活着”一类的无赖话，只是半答应了他。因为这些在现实面前全是放屁！教明一郎就这样病死在塌上，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才是比下诛十八层地狱还来得折磨人，若我执意劝他，只是留一些不多时的痛苦，人的心一旦死了，魂灵也该早早回到孟婆桥上，不该在人世受苦受灾。
可是永野礼香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想让自己的儿子活着罢了。她要好好看着自己的独苗，再不允许他出去赴死。她已是疯疯癫癫的样子了，记性也差去年轻时分大半，每日坐在一个小屋子里为明一郎削苹果，不晓得明一郎有什么事情就要一头撞在柱子上寻死觅活的端庄模样。
以至于自从永野明悟娶了礼香之后，只是行过一次房事，许多次，仆从都听见小屋子里传来巨大的吼声和衣服撕裂的呻吟，乒乒乓乓地吵起来，伴随女人野兽一般的嚎叫声响起的，是瓷片打落在地的声音。摔碎的花瓶数不胜数，玻璃渣子上，点点殷红而触目惊心的血迹。而后，永野明悟狼狈地逃了出来，美丽端庄的礼香夫人喘一喘气，抹一抹汗，继续坐在凳子上用力地削着苹果――“咔擦，咔擦擦擦……”
听了我的答应，明一郎暗淡的目光顿时炯然有神了起来，他口角上流露出真心的微笑：“我知道阿姐懂我的意思，我这便让荣平去给那位大人送信！”
“小心些，倒不是我专意泼你冷水这样说，我允了，可太太是绝不会允你的。”我一回想起女仆惊慌失措地从小屋子里逃出来，便有些戚戚。
“……可是阿姐才是家里掌事的，你去说服母亲那一边好不好？”
“……听好，明一郎，阿姐只帮你说这一次谎。”我紧紧地看着他的脸，握住他骨节暴起，青筋根根分明的细手，把这张仍旧俊俏却瘦削去许多的面庞印在脑海里：“明日，明日我便去请大夫，不多日我们就走。”我反复叮嘱他了时间：“只这一次。”
“好。”明一郎郑重地点头。我看了他一眼，又一眼，关上门，轻轻地出去了。
我从庭院穿过去时，继母恰好从我旁边出现，我微微一惊，她冷然而熟视地匆匆地走了过去，还是一样得体大方地穿着素雅的深紫色碎花和服，幽幽的香气一如她嫁进来那天，干净整洁，只是多了几分好闻的肥皂气。来到永野家的这七年时间，美艳的脸上也没有多什么瘢痕，只是更加成熟得体。
是，更加“得体”。
她怨恨永野家，也怨恨儿子，更怨恨自己，因此，走路总像是一个邪气极重的将死之人。
……
第二天清晨六更，大夫已提前到了，我早早地串通好了人，便没有打一声招呼，径直领进了明一郎的房门，示意他配合大夫检查。
礼香夫人不知何时像幽灵一般飘到了门口，端着一壶煎好的汤药，死死地看着大夫，眼神冷得要欲杀人。
如芒在背的目光让大夫提前结束了检查，这个中年男子强笑着擦了擦汗，对我恭敬地半弯腰：“这位小姐，还有……夫人。”他咽了咽口水，显然难以承受继母给人带来的心理压力，不过还是极为敬业地说：“经检查，令公子的病已经完全好了，身体很健康。”
看来我是要给他多追加一点封口费了。我这般思忖着，挥手示意他下去。
我和明一郎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太太……”
“母亲……”
只见礼香夫人突然发作，恶狠狠地一手指着我的眉心骂道：“良心被狗吃了的东西，我们孤儿寡母住在这里可曾添过什么麻烦没有？！”她的声音拔高到一个令人心生恐惧的尖锐度，疯狂地尖叫了起来：“永野一華！！原来你和那个老骨头是一窝子里的臭虫，都要来祸害我家的明一郎！！你凭什么！！”
只听她挣脱开比她高三个头的健硕的男仆，使足了劲头，像个发狂的母狼一般野蛮地嚎叫了起来，声音不绝于耳。
“你凭什么――！！！”――“妈！”
我早早散到院外，耳朵这才幸免于难，只是心脏不停地跳着，实在太过突然，我应该早点叫来警备队的，只这一点仆从……我还是低估了一个让永野明悟连滚带爬逃出来的人物的实力。
只是听见明一郎绝望的声音被桌椅翻倒的声音盖过，随即是一阵心慌的平静，明一郎的衣衫被撕的破破烂烂，吃力地扶着门框，脸上显然是破相了。
我连忙叫了正规医生扶起明一郎来送去治疗，不管礼香的事，也很快把烂摊子收拾完毕，偌大的永野家，如许的女仆，大约都是听见了那一声凄厉而不似人的鸣叫。
……
我揉了揉眉心，忍不住望了望窗外。距离礼香夫人发狂被拘禁的那天，已经是一周之后了。明一郎什么时候才回来
……
“雷忍急报――”
我甩下笔，迅速打开门，顾不得仪态向大门慌忙奔去
“永野明一郎老爷战死沙场，我辈前来吊唁――”
我怔然原地。
哀乐如泣如诉，由远及近，终于还是轮到了这么一个肃清萧条的永野氏，终于还是白纸黑字抹去了亲情和生命，终于还是鼓点悲戚地，恍若晴天霹雳。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战或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