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死得其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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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手操办明一郎的丧事之前，我提先叫来警备队将永野礼香软禁了起来，以防她再出什么岔子，若是耽误了进程又丢了脸面就不好了。
说来奇怪，她听闻明一郎的死讯后，倒没有寻死觅活，反而是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两颊狠狠抽动着流下数行泪来，面露凶光，仿佛一匹悲伤的母狼。
直到我带着人手地从她朴素平常的小屋子里搜出一把开刃的匕/首，又翻到她香罗软枕底下一小瓶藏了许久的药，她才带着泪痕凄厉地尖叫一声，不顾形象地朝我扑来，仿佛我手里拿着的是她的生死簿册。
在礼香夫人发作的当口，弥生这时已在大名城内照着我的意思同宇智波的族人攀谈。看急迅的意思，宇智波基本算是松口了。
我歇了一歇便到了正午，好不容易家丁精疲力竭地锁上那扇阴沉沉的房门，让礼香夫人安生待在里头。永野明悟又起来用饭，他倒是为明一郎的死掉了几滴鳄鱼眼泪，然而看见精铜的双彩狮子刻的大门前，一片灰白肃杀的碎石路和满地的零碎的烧尽的纸钱，一个熟人也没有来，全是雷忍的上层随同殡仪车矗立在那里，他便板起脸色，悻悻地倚着偏门啐了一口，口里一面骂我一面迈步回屋，彭地关上门，倒也省了我的事。
雷之国的风俗，倘若有人战死沙场，且加官授爵，家里主事的想接遗物需等到午后一点，于是我便好生安置了家里稀少的人丁，暂坐下来休息。
阴郁的天里，我远远从低落的哀乐中听闻战场里厚重苍凉的鼓声，角声满天的孤勇和热忱，直刺着永野家最金碧辉煌的一个主屋，廊腰缦回尽头摆着鲜艳芳败的花圈，檐牙高啄之下是一道道白绫帷幔，一只乌鸦扑打着飞过来，在高耸的琉璃瓦顶上站了站“嘎——嘎”它嫌恶地叫了一声，又重新飞向碧阴阴的云天之中，留下一道漆黑的印痕。
唐国有一句诗，叫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忘记是从哪里听说，只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偌大一个高高在上的永野家，想起辉煌的穹顶也有我大部分是我的杰作。想起青烟似的纱帐擢出一只长长指甲的素手，一个个丫鬟子的胭脂翠环红玛瑙，还有妆粉和桧扇，穿过曲折幽深的小径，附庸风雅的屏风下一扇藏着承兑黄金的柜门。然而诗总归是有夸大成分，因为即便我不派人手搁在永野家门前，也不会有饿死的战俘或叫花子靠近一步。
献殷勤的小人是最为腥臭堆积的小虫，拢起一个壁垒，冻死骨还没有到朱门前便死在了那里，故而这诗的后一句，倒是没有体现，毕竟现实更要讽刺些的。
也更荒诞。
即便我知道，明一郎是带着死志去的，可是还是盼望他回来。就算折了一条腿也好，就算是落荒而逃作了战俘！也可以赎回来……活着总是好的。
说来可笑，活着竟然是我在明一郎死后才豁然开朗，甚觉不易的。我忽而又驳斥自己，那么明一郎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地度日便是我想要的么？如此活着这究竟是要折磨谁？可是人死如灯灭，声音没有了，面容也寡淡得如风沙。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利决定明一郎的死？战死难道必然是一个好的英勇人物的结局？连尸骨都无存……一时，眼泪竟然清清地从腮边划下，我颤抖着擦干了眼泪，只是想，这样的残败不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绝不是明一郎该待的地方。
他死得其所。
我将头埋下去，笑意低低地随着眼泪滴下来，尽是懦弱无能。
他是知道我常常养着私兵的，也是相当清楚我必要人一个推手促进与雷忍的关系。
无论是地方，还是时间，明一郎心里都已把握得极通透。他心中清楚自己若是在战场上为雷忍立功，便可以一石二鸟，促成他自己愿意的体面的死亡，还有我的心愿，回报于自己有养育之情的永野家。
我曾进了他屋，陈设还是一点没变，屋子里药味的苦涩气尽数消散，顺着晴光照耀殒了个干净，再没人坐在一张榻上，用哀伤得像一头小鹿般的眼神望一眼人，再默默地朝着窗户外面期望辽远的春天。然后无力地叫我一声：“阿姐。”
我从前总是对明一郎心中有愧，总是迟迟地在他房门前踱步又去了，怕他见了我四下尴尬，手指停顿着总是不敢开门。只是吩咐管事的一定要用最贵重的药材，寻最好的医师给我过目便匆匆走开，出去做一些“抛头露面”的生意。现在想想矫揉造作粉饰太平的自己，我眼中略略地有一点泪花，不住地涌出来，像是穿堂风吹拂得软帘摇摆不定，翻涌波动，最后属于人的陈旧的气息也被带走得一分不剩。
事已至此，我不禁在心中疑问，为什么明一郎非要作忍者不可……毕竟他的手段和胆识都是通天的，不见得比大名城里天生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家伙差一分一毫。
直至我见了雷忍的上层，面色憔悴，法令纹深重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说来也是好笑，前些年他们还是作为贵族豢养的浪人武士，作为不备时留下来战死的人。现今雷之国战事愈发吃紧，这个不隶属于任何家族的忍者团体倒成了香饽饽，以至于老牌贵族再对他们嗤之以鼻也不敢妄动造次，不过现在看来，由于上头的压力警告，加之内部军心涣散，打不好胜仗，更算是内忧外患的领头忍者都要被活活逼垮了。
明一郎为我卖了个顺水人情，使得他们一个个百忙之中过来道谢甚至赔礼，那么我便一定要好好把握了。
我强颜欢笑道了几句客气的话，聊了一会，看着从这些木头桩子一般的家伙嘴里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正要暂且搁置，偏头一眼却看见不这雷忍有什么要务需要好好同我谈，半张口地抬手。
“外头人多嘴杂，忍者大人有什么话，随我进去谈罢。”我笑笑，回过头去望他过去一眼，唇瓣微动，便是声音极小地邀他到堂屋去。
他欣然同往，不多时便憋不住我这么悠闲地倒茶，起来弯了弯身，语气极为愧疚道：“令弟真是英雄人物，若不是他替我挡下一刀，稳住大局，才不至于全军覆没，此恩此德雷忍一定会相与回报。”
看来战事的确是流年不利，最近与雷忍对抗的都是有家族庇护的精兵，不是千手就是宇智波一类的名门望族，家族，这是一个很可以令明白人钻空子的词。倒是有几个贵族妄图拉拢雷忍，只是放不下身段拉拉扯扯。明白枪杆子才是乱世保命符的明白人并不多，那也休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都是一窝依靠别人才能站得起来的东西，包括好不容易站稳脚跟的永野家，死气沉沉而毫无用处的贵族和所谓身份低微的浪人忍者，就无须再论什么身段与否了。
于是我接着他的话道：“我知道，明一郎是个好孩子，他要去战场的事，也是我允许的。”
他似是已经知道了这一层，苦笑道：“只是作战不力，未能取得胜迹……”
一看就是老挨骂人了，雷忍还真是惨啊，被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把控心里必然不是滋味。
“您不必苛责自己，只是明一郎生前同有一个遗愿，不知大人能否待以实现”我浅抿一口茶，不疾不徐道。
“在下必然尽力而为。”
“他说，想为雷忍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
他略微面露难色：“这……”
“您不必太过担忧。”我眉梢微挑，啜一口茶眼波流转道：“若您想为舍弟明一郎尽一份力，也振兴雷之国的兵势，那么，永野家承诺为雷忍承担粮草武器一切军费开支，多添人手，训练精兵，一纸契约写得分明，就是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精神顺然抖擞，眉梢平添喜色，随即又严肃起来，道：“愿尽其力。”
我拍拍手，侍从便送来了白纸黑字分明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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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死得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