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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做你想做 ...

  •   高中的时间似乎总是飞快,转眼高一下学期已进入尾声。

      “分科意向表,”老班站在讲台上挥舞手里的纸张,“带回家,给家长签字。后天晚自习交上来。”
      教室里瞬间叽叽呱呱荡起声音,老班拖长声音“哎”一声,拉回学生们的注意力。
      “不要着急,还有两天思考时间。自己想好,和家里商量好。实在拿不准,也可以来问我。我呢,虽然不能帮你们做决定,但可以提供一点建议。”
      老班似乎真的是印证他的名字,是个天生 “传道受业解惑”的人。平常虽然时不时对学生流露出鄙夷的神情,但表情语气皆是调侃。虽然教生物,但对其他科目也了解甚多。学生们欣然领受他对大家“小垃圾”的“爱称”。师长威严之外,更像是朋友。
      班里的学生隔三差五就去找老班谈人生谈理想,大多带着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的表情回来。如果评选最受人爱戴的班主任,老班一定是第一。

      如歌捏着分科意向表,笔尖悬空,停在文理之间。
      眼看老班出了教室,班里闹哄哄地收拾起东西准备放学。如歌背好书包,捏着意向表走到办公室外,老班还没走。她想了想,还是转头将意向表塞进书包里,急匆匆下楼赶公交回家去了。

      **
      刚回到家,方茂女士就赶紧去厨房盛汤。灶台上煨着银耳羹,小火慢炖几小时,她出门去接如歌之前刚把火关上。
      如歌看着妈妈钻进厨房里忙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默默从书包里摸出意向表,放在桌上,又拿了下来,思考放在哪里合适。
      方女士端着汤碗走过来:“饿了吧?快趁热喝,喝完再写作业。”
      如歌一激灵,下意识用桌布把腿面一遮,盖住那张无处安放的纸。

      “妈,以后你别接我了吧。天已经不冷了,路上也有人。”如歌舀一勺银耳,炖得细腻软糯,含在嘴里不用嚼就能咽下去。
      “那怎么行,你回家都十点多了,不安全。”
      在这种问题上方女士一向坚持立场,如歌也不是真的想劝妈妈别来接她。她只是猜测,如果母亲在她身上投射的精力少一点,有些话她是不是就能更顺利地说出口。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很卑劣,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愿放弃。既享受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呵护,又企盼能有一丝自由呼吸的空间。

      这一碗银耳羹吃得太慢,方女士看了好几次时间,忍不住催促。
      如歌慢吞吞地放下勺子,小心抬眼看向她:“妈妈,今晚我们发了分科意向表。”
      “哦!发了啊,反正你学理呀,是不是要家长签名?”方女士擦擦手,等待如歌把表递过来,对面却一直没有动静。

      “妈妈……”如歌开了口,又顿住。心里那股勇气像炖汤的气泡,咕噜咕噜,忽大忽小。
      方女士发现她的迟疑,正襟危坐起来:“你有什么话要讲?”
      “妈妈,”如歌捏住手指,一字一顿道:“我想学文。”

      空气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方女士的声音划破。还是那副带笑的神情,还是那种带笑的嗓音。如歌却感觉刚刚吃下去的银耳正翻滚上涌,有一丝恶心。
      “怎么了呢?不是说好了学理吗?”
      “没有……我答应你这学期去试了,可是几个月下来,我的理科显然不如文科。这学期,文科的课我基本没听过,就算这样,文科的排名还是比理科高。”反胃的错觉上涨到巅峰,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藏在腹中挤压太久的话语,“妈妈,我想我更适合学文。”

      方女士的表情仍然是那样端方,不见一丝裂缝。她嘴角的弧度却像勾起了千斤的重量,压在如歌心头。
      妈妈现在在想什么呢?是在觉得我无理取闹吧,在想我是这样一个不乖的、不听话的小孩。肯定是失望的,我从她眼睛里看见了。每次都是这样的,哪怕我让她失望了,她也不会说重话,只是会说——
      “如歌啊,要听妈妈的话。”

      方女士的声音如同天神低语,高高的从云端落下,罩在如歌身上,细细的,沉沉的,一步步收紧,直至将她包裹到严丝合缝,贴在地面上。
      “妈妈是为你好呀。”
      如歌揉揉眼,试图将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揉散。但方茂女士的眼神一刻不离地黏在她身上。不用睁开,如歌就能知道那双眼里是什么情绪。
      “学理有什么不好呢?妈妈问过许多人,学理好就业呀。学文出来能选什么专业?再说理科学校多,选择多。你以为文科的路好走吗?”
      如歌想说什么,被方女士眼神制止。
      “年轻人,总是满腔热血的,以为自己能战胜一切。我联系过你们班主任,看了你的排名。还好呀,没你说得那样糟糕。等分了科,有更多精力放在哪几门上,会越来越好的,妈妈相信你。”
      “你看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妈妈也是吃了很多苦,碰了许多壁的。年轻的时候不撞南墙不后悔,现在教给你的都是经验。人要学会做让自己更轻松的选择,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去挤独木桥?如歌,妈妈希望你能聪明一点,不要犯傻。”

      更轻松的选择?如歌回想这半年的废寝忘食,只觉一阵无力。分科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她的数学再次高楼跳水,连及格线都没过。当时方女士脸青了两三天,如今却像是忘记这回事。
      她闭着眼组织语言,但方女士没给她辩白的机会。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碗放着我来收,你快去学习。”

      **
      转眼到了第三天。
      如歌慢吞吞地吃着早饭,牛奶和炒饭热气袅袅,扑在脸上。那张意向表仍然在书包里,签名栏还空着。
      方女士显然没忘记这件事情,在她旁边坐下,“是今天交表吧?”
      “……嗯。”如歌觑了眼她的脸色,把意向表拽了出来。

      方茂拿过那张薄纸,铅笔字无力地睡在上面:「姓名:如歌,分科意向:理科」。
      真心实意的笑意涌入眼底,方茂摸摸女儿的脸,接过她递来的中性笔,在家长签名栏那里写下自己的姓名。

      如歌垂着眼不看她,捏着筷子一颗颗数米粒。

      “我走啦。”如歌穿好鞋,站在玄关唤了一声。方女士在厨房洗碗,探出头来笑了笑以作回应。
      如歌便扭头出了门。

      对不起,妈妈。
      如歌在心里悄悄说。
      在妈妈又钻进厨房的时间里,她偷偷在方女士床头留了一封信。

      「妈妈,
      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把分科意向表交了上去。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还是不想学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月考的数学,我没过及格线。其实我也不懂怎么会考成那样子,明明有段时间数学成绩已经上去了。可一想到这是关系到分科的考试,我的大脑就一片空白。妈妈,我很害怕。
      我知道,从小你就对我寄予厚望。爸爸去世以后,有段日子家里很艰难,但我从来没感受到过,是你撑起了这个家。你总是夸我聪明,说我记忆力好、理解力强,我曾经也一度这样以为。直到上了高中,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原来我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厉害,不过是从前的生长环境让我产生了错觉。
      妈妈,我想你是很辛苦的,所以才那么要强。所以才不允许我退缩。你总说,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我了,只有我可以依靠,所以我一定要很努力很优秀,一定不可以出错。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按照你给我规划的路线走。但眼前的这条路,我怀疑是错的。
      说句很冒犯的话,你看了也许很伤心。没有人能完完全全了解另一个人,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你总说,你比我自己还清楚我在想什么,总说我对你永远坦诚,没有秘密。但是妈妈,对不起,我骗了你。我有许许多多无法向你袒露的心思,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也请你之后不要追问。
      永远像孩子一样保持乖巧天真能让你高兴,所以我就这样做了。或许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我的一种让步,甚至是对你的一种保护。看,这又是你所不知道的我的另一面。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竟然想了这么多。
      说这么半天也没说到写这封信的起因,请您一定做好心理准备。分科意向表上的字,我是拿铅笔写的。等您发现这封信时,我已经把它们擦掉重新填写成文科,交了上去。我知道您有许多手段也有能力可以阻止这场闹剧的发生,就算交了表也一样能让我再填一次。但是这里我向您坦白这件事,并不是给您阻止我的机会。我恳求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喜欢文科,喜欢抚摸文字的感觉,喜欢背诵,喜欢日复一日的重复。我想向您证明,自己已经拥有对自己人生负责的意识和能力,从此以后,想走自己的路。
      这封信是我的军令状,分科后如果我的成绩不能稳定在年级前十,您可以再让我转回理科班去。
      请相信我,妈妈。你是我永远的伙伴,我人生的挚友。我永远爱你。

      您的女儿:如歌」

      **
      分科表交上去的时候,如歌手心汗涔涔的。她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能看到那封信,又会是什么心情。写信的时候心里憋着一股劲,一挥而就,似乎写了一些会伤害到妈妈的东西。但是后悔无用,如歌做事向来不回头。她赌方茂女士一定会心软,不会依仗她在教育局的身份便利对自己的人生强行干预。
      表收走以后风平浪静,老班也没来找她。
      如歌知道自己赌赢了。

      “曾诺我跟你说,今天我干了件大事。”
      终于缓过来的如歌这才有心情跟自己的小姐妹说悄悄话。
      曾诺最终决定学理,分别在即,二人多少有点离别的愁绪。
      听如歌说完来龙去脉,曾诺的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如歌向来一副好脾气乖囡的样子,虽然也和曾诺有过几次拌嘴摩擦,性格里也有执拗倔强的一面,但有勇气做这样的事还是超出她的想象。
      “其实我昨晚去找老班了。”如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首先我很高兴你能在迷茫的时候来找我。最近一直有同学来找我,我很欣慰,说明我这个老师在你们心目中还挺值得信任。”老班把她叫到办公室旁边的天台上,晚风轻轻吹过,如歌躁动不安的心情神奇地被安抚。
      “分科确实是高中阶段较为重要的一件选择。为什么说是较为重要?因为在高中的末尾,你们还要经历更为重要的一次选择——志愿填报。等你们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进入社会,会发现人生中充满了无数的岔路口。选择前夕会产生犹豫是人之常情,但指引我们最终做下决定的是什么?”老班突然问道,“如歌,你的理想是什么?”
      是理想,而非梦想,是通过努力就能够到的理想。
      如歌不好意思地笑:“我想当律师。”

      “很不错的职业。”老班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追问她选择这个方向的缘由,而是顺着话茬接着往下说,“法律专业是文科学生的热门志愿,但也接纳很多理科生。法律专业强的学校,在文科的分数线大多比理科高。如果你选择文科,选择法律,那可能意味着等你进入大学,会发现有很多成绩并不如你的理科生,和你成为同班同学。反过来想也就是,学理一样能走向你的人生方向,而且说不定能考入更好的文科院校。学文意味着你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那么,你会后悔吗?”
      从来没人跟如歌说到过这一层,乍一听她也有些怔愣。
      班授业并不着急,背着手笑吟吟地等她思考。思考是比听取更重要的技能,只要学生还在他手下一天,他就不介意多锻炼一点他们思考和取舍的能力。

      好半晌如歌才忖度着开口:“我想,不会后悔的。”
      这句话说完,如歌像是卸掉什么重担,声音逐渐坚定:“我喜欢政史地,喜欢语文。哪怕是枯燥的背诵,我也能在其中找到乐趣。理科想要学文也是思考很久才做的决定,理科数学比文科要难,我不确定以现在的状态能不能保证未来能稳住数学成绩,至少不拖后腿。更重要的是,您也说了,这两条路都能通向我最终想走的路,那为什么不选能让我更快乐的路?”
      说着说着,如歌的神情轻快起来,但生为学生对老师本能的些微惧怕又让她生出一丝羞赧。绞着手等待班主任的回应。
      老班只是笑起来,眼周的褶子像太阳花一样:“作为班主任,我的看法也是你更适合学文。如歌,好好加油啊。”

      和班主任的一番交心坚定了如歌摇摆不定的信念。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给了她莫大的支持。
      如歌谁都没有说。

      那晚收到宗曜下课再说的纸条后,如歌理所当然地以为接下来是恋爱导师上线的剧情。没想到宗曜想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们俩在操场上并排散步,被一个个夜跑的人超过。如歌抬头看月,那弯钩藏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
      宗曜要说的话打了她一个促不及手,也逼迫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个自己一度想要逃避的问题。
      “到底学文学理,你的决定是什么?”

      如歌甚至没有心思去问宗曜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的纠结,又在此时像人生导师一样陪着她绕圈。她已经犹豫太久,任何一种给她指明道路的可能性她都想要握住。
      “没有人能帮你做决定,只能帮你排除你更不想要的那个选项。”
      听到如歌询问意见的话以后,宗曜是这样回答的。
      于是如歌开始慢慢讲,从头讲,讲她爸爸的意外离世,妈妈是怎样从她八岁那年前拽着她长大。妈妈的付出和控制,她的享受和叛逆。被规划好的人生和她不知何时起自动萌发的关于掌握人生主动权的念头。
      宗曜静静听着,直到如歌把满肚子从前无处可说只能写在日记本里的琐碎念头倾盆倒出。
      起风了,云散了,新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头。世间一片皎洁。
      如歌看见宗曜转过头来看着自己,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眼中来传递给自己。
      “做你想做的事,我相信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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