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思华年》莫希音

3、思华 锦瑟无端五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陈凯在介绍思华食品企业起名由来时，曾引用如上诗句，他前妻意外亡故后一直单身未娶，独自抚养女儿长大，与李商隐当年亡妻后所做诗歌《锦瑟》心境相通。所谓思华，是思念美好年华之意。

　　全文并没有提及杜鹃的名字，季学关掉思华总裁采访稿的网页，暗暗思忖。

　　原来，妈妈当年因抚养他而导致命运轨迹偏离的人也包括陈凯。

　　这几日，在毕业和入职的间隙，季学给自己放了个假，他充分地享受着妈妈无微不至的母爱，同时也凭借着记忆碎片和一些资料调查妈妈两次人生的境遇和经历。他的推断是，妈妈选择离开他后应该是再嫁给了陈凯，在江城共同创建和经营思华，生活过得富足和闲适。而妈妈选择抚养他的人生中，她从最基层的售货员做起，为了给他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多次变换职业，生活的全部只有他，并没有结婚。

　　思华，也可以是思念季华啊，它是一个纽带，将他和妈妈联结在一起，即使他不回到过去挽留妈妈，毕业后他在思华多工作一段时间，想必也有机会能够见到妈妈。

　　他和妈妈，终将会有交集。

　　想到这里，他又欣慰，又自责。看来命运对他并没有那么苛刻，只是他的执念，剥夺了妈妈追求个人幸福的权利啊，现在脑海中承载着的记忆满满都是妈妈为了生计拼命生活的样子，是他高烧时一直守护在他身边为他擦酒精的样子，是除夕夜妈妈拿出攒了好久的钱请他吃火锅的样子，是他难受时妈妈做好吃的饭菜陪他谈心的样子……

　　有句古语是\"宁要讨饭娘，不要当官爹\"，对于他来说，两条人生线对比他更爱为他拼尽所有的妈妈，可惜的是，记忆只是记忆，不是经历，现在他内敛的性格特质是在缺失母爱的情况下造就的，这怕是这辈子也改不了吧。

　　\"季学，吃饭啦。\"

　　\"来了。\"

　　季学是北方人，爱吃面，江城的饮食习惯是米饭，他不是那个从小在江城长大的孩子，他扒拉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了。

　　妈妈忧心地问：\"最近你都不怎么说话，和妈妈讲讲，你有啥心事？\"

　　季学沉思良久，抬头对上妈妈的眼睛，问：\"妈，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妈妈一脸诧异，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学央视采访呢？\"

　　季华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重复问：\"妈，我认真问你，你觉得你过得幸福吗？\"

　　妈妈收敛了笑容，轻叹一口气：\"什么幸福不幸福的，都是过日子。\"

　　季学的心沉了一下，面色肉眼可见变差了。

　　妈妈赶忙补一句：\"诶，妈幸福着呢，妈有你这么一个出息的儿子，又懂事又学习好，从小到大多让妈省心，谁见了妈不夸一句啊。\"

　　季学微微摇摇头，接着问：\"这么多年来，妈妈为什么不再找个人嫁了？\"

　　妈妈垂下头，躲开季学的注视：\"妈有你就够了，哪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说着从凳子上起身向阳台走去，\"妈去洗衣服了啊。\"

　　\"妈。\"季学喊住她，\"你认识陈凯吗？\"

　　妈妈的背影一顿，良久转过身来：\"哦 ，是你们公司的老板，很有名，我听说过。\"

　　季学缓缓说：\"我查了，陈凯也是洋县人，妈妈……\"

　　\"季学，\"妈妈情绪有些激动地打断他，\"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问这些，但以后咱们别谈了好吗？\"

　　季学走到妈妈身边，诚恳地说：\"妈，对不起。\"

　　妈妈的眼眶微微泛红，摇头说：\"没事。\"

　　\"妈，以前我总是觉得，我要是有妈妈在身边，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特别羡慕那些有妈妈的孩子，我觉得只有妈妈在，才有幸福可言。可是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已经是二十二岁的人了，我男子汉大丈夫，过去的苦难，我消化得了，我更想要的是，妈妈你幸福。\"

　　妈妈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季学，我有些听不懂\"

　　季学又不争气地没绷住眼泪：\"没关系妈，我只希望你知道，过去的事情我全原谅了，我接纳了，我迈过去了。我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妈妈你能够幸福。我知道你遇到我爸后受到过很多伤害，是我像个拖油瓶一样拖着你走不动，你想要的一直很简单，不过是一个爱你疼你的男人，妈妈，我支持你追求个人的幸福，你不用担心我，你的儿子，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能好好学习，成人成才。\"

　　妈妈被他情真意切的话语感动，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儿子，你不是拖油瓶，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从来不后悔生下你，带走你。\"

　　\"妈————\"

　　季学紧紧抱住妈妈，两个人放声大哭，彻底地释放多年来的压力、委屈、不甘……

　　等到两人平复了情绪，季学打算向妈妈摊牌，他拿出了一直贴身携带的银色流苏，不待他解释，就在妈妈即将看见它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房间，此时，年轻的妈妈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