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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七章 ...

  •   一进门,就看见两人忙活的身影。

      “花儿!”坐在三角梯子上的梨云见到我,笑哈哈地用力挥手招呼,身子在上头左右摇摆。

      “梨云,你,你小心点。”何安急得绕着梯子直打转,仰着脖子喊道。

      这个何安,明明就很喜欢我家梨云嘛。难怪阿粥有时候会八卦地开开他玩笑。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吖,呵呵。我快步走向树下,入眼是压弯了枝头的一个个黄灿灿的杏子,也不禁被收获的喜气感染,冲头顶双颊红扑扑好似大苹果的梨云笑道:“哈哈,梨云姐姐,小心点哦!”

      “花儿,给!”梨云兴奋地扯下一个杏,扔了过来。

      “啊......”何安发出短促地一声,还没来及担忧什么,只见杏早已被我稳稳握在手中。

      手里的杏晶莹透明,黄里透红,圆滚滚像个乒乓球,好可爱。捧到鼻前闻闻,一股子香味。一定是又酸又甜吧,挡不住诱惑,狠狠咬了一口,迫不及待赞叹道:“汁甜肉脆,好吃啊。”嚼着果肉,抬头含糊道:“梨云姐姐,摘个何安大哥尝尝。”

      “啊?不,不用了。”何安顿时脸红,又是个大红苹果诞生,嘿嘿,这两人还真配,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安,接着!”梨云脆脆生生叫了声,手一扬,一个超大的杏子落入何安怀中。

      我咬着杏子,听到梨云的称呼,一个大汉,叫这么可爱的名字,害得我差点吭哧着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促狭地瞥了眼何安:“安安?何安,你叫‘安安’?”

      何安如含羞草般,立刻低垂下头,怀里还揣着那个黄橙橙的杏子,脸红得就快滴出血来了。

      “花儿,好好吃哦~~”某人完全不知道自己造成的羞囧效果,兜着一大把杏子,跨坐在梯子上,径自咔嚓咔嚓大口吃了起来,鼓鼓的两腮衬着满足的笑容。

      “对啊对啊,当初栽了杏树真是明智之举。杏花如雨,梨花似云。说起来,西厢的杏树就代表梨云姐姐呢。”我连连附和,偷眼看边上的正张嘴吃杏的何安,听到我这么说,他捏着杏子的手抖了一下,到嘴边的杏子咕噜噜又掉到了怀里。嘿嘿,转而看着新鲜金嫰的杏子一排排缀满枝头,香甜的果香夹着淡淡的恋爱气息,美得很美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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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紫色雅致长裙,蓬蓬的裙裾上随意几笔银柳。拢一层银烟色水纱的立领丝绸短褂,袖子只到手肘就用五彩丝抽紧,露出一小段白皙的手臂。丝绸般墨色的秀发除却几缕婉约垂落肩上,其余只用紫色丝带松松系着,风动处,丝带飘逸扬起,整个人清丽出尘,疑是从天而来的仙女。

      “花儿,还有香袋,香袋。”一大早,梨云就兴冲冲地翻箱倒柜准备开去了。此刻她手心捧着一个绣着鸟语花香的圆形波浪边花布小香袋,金色的穗子长悠悠荡在空中。

      “好。”我拿下挂在腰上的抽口锦囊,接过她手中的香袋,正想别上去,动作却顿了顿,抬头问道:“梨云姐姐,有没有办法把这东西也放进香袋里?”打开锦囊,把里面的“光阴如梭”倒出来给她看。

      “这个是什么东西?”梨云好奇地嘟起嘴,拿过来举到眼前端详。

      “这个是‘光阴如梭’,我一直把它戴在身上,你有办法把它放进香袋里吗?”光阴如梭即使在睡觉的时候都是片刻不离我身的,我已经不太习惯把它放在一边了。

      “唔......”梨云眨眨眼想了会儿,马上就有了主意,笑着拍拍手道:“有了!”她跑去拿来女红的篮子,找了一块同样的花布,缝在香袋后头,然后将八卦镜放进新逢的口袋里,再在开口处逢了几针,防止镜子滑出来。“花儿,这样就看不出来了。”她提着香包,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悠。

      我拿过来,前后看看,没有任何破绽,就比原来厚了一些而已,喜道:“梨云姐姐好厉害。”即使失去了记忆,你的女工也还是一流。

      “嘻嘻。”梨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期待得看着我,“花儿,快戴上看看。”五光十色的香袋有着艾草独特的香气,佩戴在身上,呼应着手肘上垂落的五彩丝,浓重地带来了端午特有的节日气息。

      “哇......今天的花儿是紫色鸢尾。”梨云顿时两眼放光,“贪婪”地欣赏着她的作品,哎~~~这点爱好她似乎从来没变呢。

      “鸢尾?”目光投向铜镜落地镜里的自己,蓝紫色长裙,褶褶泛起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亭亭而立的身姿确有几分像一枝独秀的鸢尾花。紫色鸢尾的花语是什么来着?——想念你,抑或是绝望的爱情......

      “噗嗤......”一敲脑瓜,哎呀~~赶紧打住,不就一句鸢尾嘛!在想什么呀,你看,连自己都忍俊不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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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你瞧瑱那高兴劲儿。”娘捏着帕子的素手朝我这边一指,调笑开去。

      “琰妹妹,咱们的女儿定是小猴子投胎,这才安分不了。”娘亲眉开眼笑,跟着揶揄道。

      娘和娘亲似乎蛮聊得来的,第一次见面就联合起来拿我开玩笑了。

      “娘,娘亲,你们不知道,街上好热闹啊。我这不好奇嘛。”若是正襟危坐,那些好看好玩儿会自己蹦进车里吗?不理会她们的笑声,我撩开车窗一角,小心翼翼地朝外偷瞧,古人对端午节重视程度比现代人高得多了,后世好多被精简得不成样子的节日习俗此时都还保留得原汁原味,完整隆重。

      “这端午节,若是瑱儿嫁了人,此时就该回娘家省亲了。”娘亲突然发了句感慨。

      “姐姐说得是。新春,端午,中秋,出嫁的女儿都要回来的呢。”娘朝我投来惋惜一眼,“说到这个,真是让人操心......”

      “可不是。”娘亲叹了口气,柔声附和。

      “......”两人一唱一和,期期艾艾的样子,像是两个正为女儿终身大事犯愁的苦命母亲。哎~~你们就装吧,娘亲对于我的婚事早就是怕了,索性就放任自流不管了。娘呢?她自有一套选女婿的高标准严要求。所以婚事提上议程还是九霄云外的事儿,为此我倒是可以暗松一口气。爱拿这个开开玩笑,娱乐娱乐,发发牢骚,当然没问题,只要没实质性的行动,一切都好说。

      “一个人在那儿偷笑甚呢?”娘眼睛最尖了。

      我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啊。”

      娘笑斥道:“装傻充愣就属你最行。”这话引得一旁的娘亲颇为赞同地轻笑点头。

      我朝她拱拱手,神色一整,蛮严肃地说道:“多谢娘夸奖,瑱儿会再接再厉。”

      “这孩子......”娘头疼地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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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瑱儿!”脚刚落地,就听见有人在叫我,循声望去,只见华雨抱着一个瓷娃娃般的女孩子疾步朝这边走来,淡粉色的裙摆如波如浪,上下翻飞。

      “雨儿姐姐!”想不到能遇见她,我又惊又喜,急忙迎上前去。

      华雨有些气喘吁吁,激动地看着已经站在她跟前的我,惊叹道:“云儿果然没骗我,真的是你。”

      “哎~~~~”我撇撇嘴,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没死成呢~~~~”

      “啥?”我出乎意料的反映让华雨当场咋舌。

      “嘻嘻。”我蓦地绽开个大大笑容,俏皮地吐吐舌头。

      “哎呀,瑱儿敢吓我,看我不教训你。”华雨轻咬唇瓣,腾出一只手,朝我肩膀软软地捶来一拳。

      “咝......”我顿时痛得五官纠结一处,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

      “瑱儿,你怎么了?”华雨一怔,立刻就红了眼眶,细细地声音就像做错了事儿心虚的孩子。

      见她这样,我哪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忙摆手笑道:“逗你玩儿呢。”

      华雨倒还没说什么,有个小人儿已经看不过去了,伸张正义的一记小粉拳趁我不备,偷偷揍来。

      “哎?”我好奇地看着这个一直乖巧地伏在华雨怀里的小女孩儿,此刻她正不满地竖眉撅嘴瞪着我,水灵灵地大眼睛扑闪扑闪,小鼻子一抽,肉肉的小手揪住华雨的衣襟,圆嘟嘟的身子歪过来,奶声奶气道:“哼!叫你欺负我娘,坏坏。”

      “薏薏!”华雨双臂一托,抱稳在怀里乱动的她。

      “原来是小薏薏啊。”好可爱,生气起来更可爱,红彤彤的小脸就像樱桃,顿时勾起与生俱来的母性情结,完全无视她的不满情绪,我忍不住伸出魔爪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呀!呀!”她挥舞小手企图拍去我的手,“啊!”很杯具的,我收手的同时,她肉呼呼的小手一掌无情拍在了自己的鼻子上,痛得顿时就两眼汪汪。

      “谁让你没礼貌了。”华雨心疼地替她揉着红红的鼻子。

      “呜呜......娘。”小薏薏委屈不行,紧紧环着她娘亲的脖子,冲完全无辜的我投来恨恨一眼。

      “呵呵,小薏薏,初次见面,瑱姨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小不点对我还蛮有敌意的,不过本山人自有妙计化敌为友。“恩......你猜猜我左手有什么?”我神秘地笑笑,将左手在她面前晃晃,然后握成拳。

      她凝视了片刻,鼓起腮帮,不屑地撇头,“哼。”

      “真不知道?那我要松开手了哦,看好哦~~~”语速慢悠悠,充满诱惑。果然,小丫头终于还是禁不住好奇心唆使,偷偷看来。

      “一,二~~三!”打开手掌,一个荷花香袋映入眼帘,小丫头顿时眼珠儿凸出,一眨不眨瞪着它。

      “哎呀,怎么真的有东西呢。”我奇怪地轻叫一声,迅速合起手,在空中甩了甩,再摊开时,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拍拍手,抬眼就看到面前已经石化的母女俩。

      “瑱儿,那是什么法术?”华雨微张嘴,不死心地盯着我的手直瞧,可是确实没什么东西,似乎刚刚看到的只是幻觉。

      “娘,娘!”小丫头低头直直瞅着在腰上好好系着的香袋,尖声嚷道,“那是薏薏的包包。”用力扯着她娘亲的衣襟。

      “哪是什么法术,这只是小把戏,很容易学会的。”小丫头刚刚还在不懈地扯着华雨衣襟,听到这话,小爪子终于安分下来,小脑袋扭过来,滴溜溜的眼珠儿亮晶晶瞅着我。

      “原来如此,好新奇的东西啊。”华雨抿嘴一笑,“对了,瑱儿今日也是来看龙舟竞渡的吗?”

      “恩,是。”赛龙舟是端午的欢庆节目,今年曹操特命人造了一艘巨大华丽的画舫,说是专门用来泛舟洛水,“太尉府也受邀了吗?”

      “这个自然的,我三妹不是嫁入丞相府了吗?这么论来,曹华两家是亲家。”华雨细声细气解释道。

      我点点头,“华云嫁给曹彰,门当户对呢。”

      “......爹爹倒没说什么,不过娘就有些......”华雨苦笑摇头。

      “......”是了,犹记得那年元宵,厚粉扑成的惨白皮肤,呛人的浓烈香气,厚此薄彼,谄媚讨好的举止,梁夫人当时就对通过华云,与曹氏联姻表现了极大的意愿。

      “娘从来不知道满足。”华雨叹了口气,低头看到怀中机灵活泼的女儿,眼神顿时放柔,柔得就快滴出水来了。

      “?”马上意识到自己方才会错了意,原来她的话外音是梁夫人对这门亲事并不十分满意?

      “瑱儿,那边的人好像在等你。”

      “恩?”收回思绪,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是阿提娜,“那,那我先过去了。”还没走几步我又折回来了,“呵呵,小薏薏,记得叫你娘带你来尚书府找我玩哦,阿姨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我拍拍小丫头圆滚滚地头,笑嘻嘻说道。

      “哼。”小丫头突然抬头冲我做了鬼脸,随即又躲回她娘怀里,弱弱地嘟哝了句:“我才不会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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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艘巨大的画舫泛在广阔的江面之上,栏杆上雕刻着形态各异的龙,有双龙戏珠,单龙飞舞;有行龙、坐龙、飞龙、降龙,多姿多彩,龙的周围是一簇簇流云火焰。从船头至船尾,五彩缕交错缠绕,扬扬纷飞。

      丞相府的禁卫军早已戎装上身,手持红缨长矛,训练有素地立在画舫各处。江两岸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已由嫩绿色变为深绿的河柳,拂动着新生的柔软的枝条,倒映在河面上,使河水也染上绿色,仿佛一河翡翠向东奔流,树下,许昌百姓翘首以盼,喧喧闹闹,洋溢着热闹非凡的节日氛围。

      清风扶柳,多情阳光照在江上朦胧如霜的水汽上,折射五色光彩。望着波光凌凌的江面,所有的烦恼似是合着银光顷刻揉碎,心神激荡,唇边勾起一弯浅笑。

      “咚咚,嘭,咚!”一连串有力的节奏振荡五脏六腑,沸腾血液,从船仓的窗口欠出身,只见船头,光着膀子,扎着大红汗巾的鼓手一字排开,正将朱漆大鼓瞧得如雷轰响。

      “真是吵得人心烦意乱。”华家大小姐撇撇嘴,拼命甩着手帕扇风,看起来很怕热。为免去礼节的繁琐,宽敞的船舱为分割为四个活动室,晚一辈的女子聚集此处,娘亲她们则在隔壁。

      “不会离熏炉远些么?”华云斜倚着旁边的窗户,听到华风的抱怨,转头不咸不淡睇去一眼。久了才觉得她对周围事物的态度与其说是冷眼旁观,倒不如说是她始终存着几分高人一等的心态。华府的人似乎都很畏惧她,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姐姐怕得赶忙朝边上挪了挪屁股,嘴巴闭紧没了声响。

      华云斜眼看看,懒懒收回目光时,恰巧与我正面打了个对照。见我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她眼波不小心停滞了下,但马上又自若地从我身上挪开了。

      对她的冷淡我付之一笑,不能因为她影响了本人游玩的兴致不是?一手搭在窗沿,头枕着沁凉肌肤,兴致盎然地欣赏起两岸绝胜烟柳,天边山抹微云的美景。船下莹白水花溅起的哗哗声与锣鼓声交织一起,别具风味。

      一呼一吸间晚香玉的气息越来越浓,这个熏香......

      “瑱儿妹妹。”似水娇音让我骨头都酥麻了,眼前一拢红裙,是用轻软细薄而又半透明的“单丝罗”织绣而成,上面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出花鸟等图案,目光从下往上瞧去,血色饱满的珊瑚珠子衬着雪白细颈,朝阳五凤挂珠钗摇曳不止,一张芙蓉面明艳不可方物。对着国色天香,同为女子的我也情不自禁柔软了声线:“是表嫂啊。”

      “瑱儿妹妹,坐久了有些气闷,你能陪我去外头畅畅气儿吗?”甄洛诚恳邀请到。

      气闷?窗户都开着,江风不小啊。抬眸瞅她,果然是脸色苍白,眼带倦意,大概是怀孕初期的身子变得更虚弱敏感的缘故吧。“好啊。”我欣然点头同意。

      她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感激道:“那就多谢妹妹了。”

      见我两肩并肩走出去,离门最近的郭照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随即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喝茶,一双杏眸光灿明亮地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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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尾甲板上空无一人,眼尖的侍卫们见到只有我们两个女子走出来,就自动地退下了。

      “瑱儿妹妹,你瞧。”凉爽江风扑面,甄洛顿时精神大好,提起裙摆率先走上前好几步,在船尾翘起处站定,纤纤玉指指着远方数只龙舟,举手投足间妩媚俏皮,却又仪态万方。

      我走到她身边,远眺,几横彩色的粗线浮在江面上。冲她粲然一笑:“果真,不过离得好远呵。”

      甄洛一声不吭,只是含笑看着远处,过来半晌,丹唇微起,似是漫不经心道:“瑱儿......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见过?”

      “啊?”心跳漏去一拍,我略微失神地看着她。

      她饶富兴味地笑吟吟注视着我,自然流露星点媚态,一语点醒道:“就是四年前的花朝啊。子雍,你该不会是忘记了吧?”

      怎么会忘记~~~她了然笃定的眼神大有“你别想赖”的意味,我讪然地微扯唇角,终于泄气,低唤了声:“洛姐姐。”

      “呵呵,花落复花开,原是故人归来。难怪今天有些大人见到你时,惊怖得犹如活见鬼了。”甄洛意味不明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都说尚书府的小姐死而复生,瑱儿真是了不起呢。”

      徒然变得怪里怪气的语调让我有些不舒服,身边这人,看上去明明还是笑容满面的.......隐隐嗅到一丝敌意,纤细的神经开始绷紧。

      面上不动声色,先装傻充愣混过再说,我耸耸肩,口气大大咧咧:“运气好捡回条命,这不才能回来见到你们。”

      甄洛听我这么说,越发笑得灿烂,酥糯嗓音补充道:“在姐姐看来,瑱儿运气平平呢,倘若是早一年回来就皆大欢喜了,对吗?”这话酸溜溜的,听得我鼻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哈哈,洛姐姐真会开玩笑。”背脊发凉,冷汗直冒,甄洛一反常态的言行,这,这该不会就是产前焦虑症吧。

      “瑱儿,难道你一点都不怨吗?不......不觉得是姐姐,抢了你的位置吗?”甄洛僵了一下,睁着噙满愧疚泪雾的眼眸。

      天,这哪儿跟哪儿啊。如果能照镜子,我敢肯定自己额头上一定挂着一大颗冷汗,“哎呀,洛姐姐,什么你的我的,本来就是你的嘛。”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我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甄洛眼底划过一丝安心,却仍不太放心,迟疑开口道:“妹妹忘了,你和夫君是有婚约的。”

      “当然没忘。但是那有什么关系。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此番回来,时过境迁,既然舅舅舅妈也没提起,当然就不作数了,咱们乐得忘记,何必将这陈年旧事耿耿于怀。嘿嘿,洛姐姐,你啊~就好好坐你的曹家二少夫人,加油给子桓哥哥生个大胖小子,夫妻恩恩爱爱,羡煞旁人。我记得的事情可多,当年花朝时,不知谁跟谁呢,郎情妾意,如胶似漆的。”我时而慷慨陈词,时而促狭揶揄,只愿这席话于她可以是一粒定心丸,一剂强心针。

      甄洛腼腆笑了,幸福的光芒初现脸颊,“瑱儿,你就别打趣姐姐了。”柔若无骨的两只手悄悄牵起我的手,“瑱儿......”

      “洛姐......”笑颜被随即的惊愕重重拍下,太突然了!!甄洛顷刻变脸,汹涌如潮的阴毒幽毒注满眼底,本能甩开她的手,却反而被她下大力攥着。我心里咯噔一下,与此同时,她突然将我的手按上双肩,发出被掐住脖子般的尖叫声:“瑱儿!”

      这一嗓子可是卯足了劲儿,甲板震动,不远处的侍卫闻声赶来。一眨眼就来到了船尾,他们眼中的情景就成了这样:“本人正在使劲将甄洛推下船,而处于弱势的甄洛已经在那里摇摇欲坠,死命想拉下我意图不轨的手。”

      “瑱儿,你冷静些!”甄洛惊恐万状地瞪着我,努力朝船内侧挪着,可惜无果,废话,有果才怪。

      “夫人!”侍卫们不知所措。

      “啊!”凄厉的尖叫,甄洛一个重心不稳,双手乱挥舞,眼看就要“被我推下”水去了。

      她突然松手,来不及收回力的我向后一个趔趄。天呐!我心底无声哀嚎,这是个什么事儿!奋不顾身,拼了老命重新扑上前去,够到甄洛的衣襟就往里一扯,她身子在空中前后晃晃悠悠好几下,总算还是朝里去了。未及松口气,很不幸地,因为惯性的缘故,我刹不住脚,身子一刻不停朝外倾斜倒去,向水面栽去的前一秒,余光瞥见侍卫们终于冲了上来,甄洛花容失色跌坐在那儿。

      我欲哭无泪,这哪是什么产前焦躁,百分百是蓄谋已久的栽赃。

      “呀!”

      “瑱儿!”

      惊呼声伴随着落水声,触及水面的刹那,认命地闭上眼睛,......想起来了,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旱鸭子。

      冰冷刺骨的感觉透过全身每个毛孔袭入骨髓,四面水压带来的不适徒增,好想呼吸,肺膨胀着渴求新鲜空气的注入,仅存的意念摇摇欲坠。不!第一口水吸入的时候,无边无际的绝望笼罩全身,气管痉挛带动咳嗽,越来越多的水从口里,鼻里灌入,肺疼得快要炸开。

      陌生感如同巨网铺天盖地撒开,捕获住四处冲撞,一心寻找生路的心脏。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身体再也挣扎不动,对呼吸的乞望变得可有可无,神智开始涣散,唯一残留的精神只够感觉身后的黑暗漩涡一寸寸吞噬了下沉的身体。

      下沉......

      猜不到开始,亦猜不到结尾。原来老天是这么结束一切的,屈原投了汨罗,我投了洛水,大家都尘归尘,土归土......

      下沉......

      “......”咦?是不是我已经死了?身体的不适感霎时消失,恍惚的心绪也渐渐明朗,背脊处传来一股暖暖的力量驱散了寒意,轻柔托着我上浮,大概是灵魂出窍了吧,我苦笑......

      勇敢地睁开眼,金银洒满的水面,灵魂就跟沸水时的气泡似的,越接近水面,上升的速度就越快。终于金光一片,破水而出。

      眼前五彩金星慢慢消失,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欢庆景象。

      “姐姐!”声音隔着好几层纱般朦胧,低头,底下的画舫停在不远处,水面上阿粥和曹植浑身湿透,发丝滴着水,正仰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我。他们能看到我?那就是说......我没有死?

      视线移到自己身上,发带已经不知去处,如墨浓重的头发倾泻铺陈在空中,衣服干燥得丝毫没有刚掉进水的样子。阳光似乎被什么透明的东西挡住,四射流溢缤纷色彩。掌心微凉有东西悄悄滑过,细看是一层流动的清水。太奇妙了,我竟然置身在一个晶莹剔透的大水球中。站起身,无法置信地伸手去触碰球壁,水调皮地从指尖溜过,触感冰凉,倔强地流淌在我周围。

      感受到腰间透过衣衫传来的灼热温度,心中呻吟一声,顿时恍然,手轻轻一按香袋,由衷说道:“......多谢‘似水流年’。”又一次在危难关头救了我。似是有回应般,上升的水球缓缓停下,朝画舫飞去。

      所有的人都已经走出了船舱,此刻表情呆滞,屏着呼吸,视线紧紧凝视着这奇异的景象。水球中的少女好似随风纷飞的蓝紫蝴蝶,衣袂翩翩,都说云朵不会驻足,轻柔如云的她却足尖一点,静静停落在了众人面前。

      水球崩开,四散成水汽,氤氲开去,及腰的长发被江风吹得漫天飞舞,几缕发丝调皮地飞在前面。抬手将它们随意捋至耳后,看着惊惧交加缩进曹丕怀里的甄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众人许是因为迎面的湿润水汽,陆陆续续回魂。合上微张的嘴巴,面色各异地打量着我,有的甚至还几次三番揉眼睛,定睛一看再看。

      “咳,咳。”曹操莫名其妙地咳嗽起来,面色凝重,呵斥道:“咳,外,王瑱,这是怎么回事!”

      曹操口气好严厉,看来此事非同小可了,不过,他这话问得模糊,那我混淆了意思也在所难免,跳过棘手的水球事件,我顾左右而言他道:“一言难尽,丞相舅舅,瑱跟表嫂一起散心,一个不小心就摔进水里了。”

      曹操蹙眉,眼中精芒大胜,顺着我的话,沉声质问道:“哦?侍卫可不是这么告诉吾的!”

      “呵呵......”眼光一扫边上缩头缩脑的侍卫们,正色道:“丞相舅舅英明,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哼,你也这么说了,他们可不光是听到,也见到你的所作所为了。”曹操大袖一拂,指指围观的众人。

      大家立即唏嘘不已,暗含应和之意,看来的眼神也多带质疑,真是让我哭笑不得。

      “丞相,我姐姐绝不是那样的人。”阿粥和曹植被人拉上船,正巧见到此番对我极为不利的情景,阿粥护我心切,急忙推开递上干棉布的小厮,上前一步,噗通就跪在了曹操面前。

      “肃儿!”略微尖细的低吼,王朗爹爹推开人群,走到我身侧,惶恐地拱手道:“还望丞相恕罪,都是景兴管教无方,实在惭愧。”他话一顿,眼神暗示着我,低喝道:“瑱儿,肃儿还不求丞相饶恕?”

      “爹爹,姐姐根本没错!”阿粥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应声道。

      “你......”王朗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

      “景兴啊,你家千金犯得错可不是小错。”曹操冷冷睥睨着阿粥。

      “丞相......”爹爹急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曹操摆手断然挡回。

      “阿瞒哥哥,你休生气,且听瑱怎么说的。”淡淡的语气企图平复一些东西。抬眼望去,娘正揽着看起来就快晕过去的娘亲,含笑凝视着我。正想开口,从旁边闪进一个绛红色身影挡在我前面,“父亲,孩儿以性命担保,瑱儿绝对不会加害嫂嫂的。”坚定不移的语气让众人为之一振,我打量着面前的曹植,湿透的衣服紧紧贴着他的背,看起来风雅全无,颇为狼狈。心中一紧,蓦然发觉他其实已经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了。

      我握紧拳头,眨着眼里的酸热,努力让自己挺直腰板,从他身后走出,咬咬牙,灭去万般感性和委屈,恭谨道:“恳请丞相听瑱一言。”

      “说!”曹操蹙眉,神色不快地看着自己的第四个儿子。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先说耳听,想必大家都听到了尖叫声,但是若瑱也喊上几嗓子,是不是就有人信我了?”众人心虚地挪开眼光,我冷笑:“再说眼见,眼见我在推表嫂下水?那怎么就没眼见我拉回她,自己反倒落水了呢?哼,归根结底,还不是因着叫声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既然如此,那亲眼见的也未必全是真的了。”清寡的语气公道地挑出事情的疑点,多少提醒了某些聪明人,“不过......不查个水落石出那怎么向诸位交代呢?非常之事得用非常之法,”我伸出两个指头晃晃,目光凛冽朝甄洛一瞥,笑道:“此事只有两个人说了算,一个是我,至于另一个么......”未臻之意明显,大家都不是傻瓜,纷纷将疑问的目光投向惊魂未定的甄洛。

      甄洛被众人看得脸色刷白,娇柔无助地抬头求助于一直未吭声的曹丕。

      成功转移了众人的焦点,我偷偷舒了一口气,倒是开始饶有兴趣地期待起甄洛的说辞了。转眸间,却见有个黑色修长的身影在很后头,离了人群,斜斜地靠着柱子,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呵呵,好整以暇的人不只我而已嘛。

      “嫦娥,你说。”曹丕温柔地声音响起,只见他一手握着甄洛揪着他衣襟的手,一手轻拍着她肩膀以示鼓励。

      “夫君,是瑱儿妹妹她......”没说完,甄洛心伤哽咽,掩面而泣,一副我见犹怜的委屈神色。

      “姐姐,你受惊了。有这么多人为你做主,你就大胆些说吧。”郭照眼含同情不舍,上前帮着曹丕轻声宽慰,说话间不忘挑衅地看来,完全是姐妹情深,同仇敌忾的样子。

      “是啊,表嫂你不说,就很难‘伸张正义’了哦?”我笑嘻嘻道。

      曹丕的手顿住,抬眸,越过两旁的人,静静与我目光相接。含着太多情绪的复杂眼神,就像一滴滴泪水落在心湖,荡起涟漪不止,哀伤不断。我顿时尝到漫上舌尖的苦涩,叹,叹,叹,是谁在哭?你还是我?都不是啊~~真正落泪的是你我的纯真,你我的岁月,还有你我的情谊,它们从此怕是飞灰湮灭,化为乌有......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红唇无声无息开合。

      “夫君......”甄洛担忧地轻唤了一声,悄悄稳住曹丕突然踉跄的身子。

      曹丕苍白无力地笑笑,垂眸,轻言软语:“嫦娥.......你,但说无妨。”

      “妾身......”甄洛为难地柳眉蹙起,抿嘴低头,玉手覆上扁平的小腹,目光湿润,不知不觉中绽放一抹艳比花娇的笑靥,她冲曹丕摇摇头道:“没什么,想来瑱儿妹妹肯定不是有意的。此事就不要再追究了,都是一家人呐。”

      这话说得好听极了,配上她娇滴滴的孱弱样子,连我都惊叹得忍不住想要鼓掌,何况边上这些人呢?瞧,马上就有人一边倒去,责备,轻蔑,厌恶的眼神朝我纷至沓来。

      “表嫂既然都这么说了,瑱亦无话可说。”绛唇弯起浅笑,清越声音如珠落玉盘,我泰然地朝她拱拱手,湛然亮眸望着她。呵呵,真像面前,就事论事。倘若用你这种博同情,扰乱视听的方式,世人就蒙住了双眼。那我自然不屑再费口舌。我怡然不变的样子让甄洛笑容一僵。

      “你瞧她,不领情的嚣张模样,气死人了。”这话的音量说重不重,但刚好大家都听进了耳朵里。

      “娘,你别乱说。”细细的声音制止道。

      “哪有乱说,哦~~~倒是我望了,你跟她可是好得很,哼,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毫无涵养的刻薄话语让人心烦。

      “娘.....”赧然抱羞,却又无可奈何。

      “难道我说得不是吗?你一定是中了她什么邪术,看看她方才,都飞起来了。”

      “我......”

      “咳,咳。”曹操重重咳了两声,竖耳听的八卦众人终于回神,“瑱,你虽是无心之过,但差点害了性命,罚你闭门思过一月不为过吧?”细眼狭长,冷冷扫来。

      “父......”曹植听了,颇为愤慨,刚想打抱不平,理论几句,却被眼疾手快的我扯住衣摆。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连忙抢先一步,恭恭敬敬道:“瑱领罚。”曹操瞅了瞅我两,点点头,“唔,这才.......”

      从天而降一声鸣叫,恰似鸾佩相击般清脆。环顾四周,众人方才都沉浸在落水事件中,这一看,顿时惊心,岸边早就乱得变了模样,躁动不安的人潮冲破了士兵长矛盾牌连起的界线,闹哄哄地朝江中心淌水而来。

      又是一声长长的鸣叫,岸边的人顿时止住了脚步,既害怕又兴奋地抬头望天。船上众人也纷纷抬头往正上方看去,等看清时,抽吸声四下响起,一只如凤凰的鸟儿正展翅飞翔在湛蓝天空,银白如雪的翎羽耀眼炫目。

      “毕方!”见多识广的某位大人惊呼。

      在众人都惊异万分时,我却笑了,朗声冲天喊道:“小咕!”

      又是一声鸣叫,鸟儿盘旋了几圈,随即直直俯冲而下,一股热气迎面而来,如月华般的银光一划而过,闪得众人一阵眼花缭乱之后,鸟儿已经飞进了少女的怀抱。

      “小咕,真的是你啊。”我惊喜地抱着它。

      “咕......”臭美的小咕低低应了声,就动“嘴”梳理起羽毛了,全然没把周围目瞪口呆的人们放在眼里。

      小咕既然来了,会不会......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我冲到船边,踮起脚神色紧张地向岸边寻觅,他来了吗?他会来吗?“小咕,他来了吗?”毫无所获,难掩失望的我低头冲怀里一团雪白问道。

      “咕?”小咕慵懒地抬起头,不明所以,臭鸟,又来这套。

      “你怎么来的?哦,对了,你肯定是飞来的。”

      我自问自答,小咕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那......就你一个?......小咕!我说就你吗?......喂!”我心急地一把掐着它脖子,左右胡乱摇晃一通方才罢手,瞪着有些晕乎乎的它咬牙切齿道:“我说,小咕~~~~~就你来了吗?他来了吗?”

      “瑱儿......”后头有人轻轻叫了我一声,不耐烦地回身,只见众人额头三条黑线。额~~~~一时失态,把这拨人给忘了。我连忙挂上笑容,抱着小咕,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向满脸错愕的曹操介绍道:“呵呵,丞相舅舅,这是毕方小咕。”

      曹操神色古怪的看着悠然自得的小咕,抿嘴不语。

      “她竟然抱着上古神兽!”不知又是哪位大人在大惊小怪了。

      话音刚落,不知是谁又尖声嚷道:“你们看!”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岸边所有百姓都在虔诚跪拜,绵延起伏连成一片。

      “是女神吗......”某个大人口中迸出低低的咕哝。

      “......”没有人回答,耐人寻味的沉默弥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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