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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七章 不要动不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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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半天就要到许昌了,我胸中一团郁结,翻来覆去仍不能安睡,身边阿提娜发出细细的鼾声,转眼看边上一脸安详的娘亲,她睡得极轻,自己再动来动去难免会把她吵醒。索性起床到外边透透气好了,龟速地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拾起边上的斗笠戴上,从掀起一边的帘子侧身滑出。外头马车被火把一圈围着,地面昏黄空旷,光晕外头是一片漆黑。司马徽那帮人呢?
脚尖着地,蹑手蹑足地围着车子来回张望,走到车子一旁,哦~~原来后头有个帐篷,大概都睡在里面了吧,这就好,原以为至少会有值班的守卫呢。放心地摘下斗笠当扇子使,脚小步踩在沙子上有些索索声,不过应该没事儿,我随手从地上拔出一个火把,朝黑夜里探索而去。
心里压力大时,这样走在黑暗中不免也是一种减压的方式。独自举着火把走在徜徉悠长的路上,四周静悄悄,好似天地间就剩下我自己而已。“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吟罢,自己就噗嗤一声低笑,颇有讽刺啊,如果万事万物要真的能随心,那该有多好。
“不要动不动就像个夜猫子。”凉飕飕的一句话飘来。
“咚”手一软,火把掉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热闹地冒着火星子,我呆呆地瞪着。后头有人慢慢走近,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深,我回神儿,将斗笠重新戴好。
“还不转过身来?”他沉声。
转就转,不转只能说明我更心虚,根据以前的经历,对此人就是要硬碰硬,争夺主导权,不然迟早会被他操控。我不慌不乱地转过身,福福身。
“成哑巴了,跳个崖就让你哑巴了?”阴毒的他还是这么不留余地,一针见血。
既然如此,我也不拖泥带水,耗神耗力跟你玩太极了,“哼,这么快就被你认出来了,两年不见,眼力见长哈。”大方承认有时就是最有效的反击。
司马懿冷冷地笑出声来,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突然话锋一转:“这几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啊?一个措手不及,他掌风一击,斗笠落地。我恼怒地骂道:“你作甚!”
他眯起凤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我,复瞥了眼地上的斗笠,似乎在嘲笑我这种无意义的行为,唇若抹朱,勾起一弯幽魅:“果然吃了不少苦呢。”
脸上脱皮还没完全好,被他这么一挖苦,我也不气恼,反而学着他的样子,妩媚笑笑,道:“最近我发现斗笠更大的妙用,那就是——能少看清你这张令我十二分唾弃的嘴脸。”
“还嘴硬啊.......呵呵,‘再见,大家’,果然惊喜不小,再次见面了。恩?”他负手睥睨,冷傲至极。
我皱眉,什么“再见”?寻思了会儿,才想起当日跳崖,以为必死无疑就礼貌性地说了句现代用语“再见”。“哈,一语成谶。”我自嘲,戏谑地看着他,似乎很苦恼地拖着下巴说道:“可是,怎么办呢,我可一点也不想‘再见’!”
“呵呵,我现在倒是在考虑要不要杀了你。”他眼中果然红光一现,嗜血是他最大的特点。
“我自然没忘记你的看家本领,要杀便杀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我真的安然闭上了眼睛,一副任由宰割的样子。心中泠然,呵呵,他有足够杀我的理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我这个已死之人回到许昌定然会生出很多纰漏,而这些是他所不允许发生的。
“你就不想见见梅雪?”久久未见他动作,却听到句挺有人情味的话,当然从他口中出来就是别有一番滋味了。
我依然倔强地不睁眼,梅雪.......谁说不想,做梦都想,一想到她们,就不自觉湿了眼眶。
“她自从知道你跳崖了之后,过得如何,你一点也不好奇吗?”听他的口气,梅雪似乎,不,是肯定过得不好。
我捂住双眼,不让泪水夺眶而出,闷闷说道:“你别再诱惑我了,如果想让我求你,那么我老实告诉你,只要你再说一句,就会如愿以偿。”
“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他傲慢的语气从来一种颜色,冰凉得失了人性。
费神压回哭意,我放下手,注视着一脸得逞,狡黠的如狐狸般的司马懿,“你说。”
“公子年前已经大婚了,呵呵,当然那人可不是你。”他幽幽地说道,凤眼紧紧盯着我,见我除了由衷一笑之外并没有其他特殊表情,满意地点点头:“你回去后就只是随蔡夫人而来的女眷,不能是尚书大人的女儿。”
我以为是什么要求,原来如此,鄙夷地看他:“切,你傻吗?如果我冒冒失失冲回家中,会为尚书府带来怎样大的波澜!请你提些有营养的要求。”
“营养?”他不解,继而有些不耐烦地斥道:“你识相就好。记住,不要招惹是非,尚书府的王瑱早在两年前就因为阻止黄巾党绑架,跳崖而亡了。”
什么拽样儿,又不是我的长辈,干嘛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样子,我忍不住冲他做了个鬼脸,拾起地上的斗笠戴好,“您说完了吧,要是说完了,我就不奉陪了,告辞。”抬头挺胸,大步流星朝亮光处折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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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我又回来了。被人扶着下车,抬眼望着高大斑驳的石砌朱雀门,心中凝成这么一句感慨。司马懿勒马上前,过了片刻,厚重的城门打开,从里面涌出一群身着锦服华袍的人物,隆重迎接归汉的娘。为首的是个穿着沙褐色长裾,腰系纯黑锦带,腰别一把名贵宝剑,大腹便便,膀大腰圆,步伐却很是沉稳的中年男子。
“瑱,是你舅舅来接我们了。”娘站在原处含笑静候他们走过来,一点也没有上前的意思,真是名门闺秀仪态万方,一股子大家风范无遗尽显。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还未走近,豪放地笑声就传来,定睛一看,他细眼长髯,正春风得意,看似放浪不拘的举手投足间却浑然而成霸气。离我们还有约一射半之距,他抬手一挥,后头的所有人齐刷刷一律停住,“哈哈。琰儿,你可算回来喽!”他只身大步上前,大笑不绝地直看着娘。
“阿瞒哥哥,十几年未见了。”娘亲优雅地行礼,话语间有着几分亲近。
“多礼多礼,哈哈。”他虚扶了一把,颇有欣慰地道:“吾总算对得起老师在天之灵了。”
娘身形微晃,颇为感伤应了句:“父亲一定很高兴。”
“哎呀,不好,你刚回来,该高兴才是嘛。不说这些!”他懊恼地一拍头,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这人真爱笑啊,锐利目光朝娘边上一扫,似乎才看到戴着斗笠的我,随口问道:“这位姑娘?”
娘侧头看我,柔柔一笑,“阿瞒哥哥,这是我女儿瑱,这几日被太阳晒伤了。孩子,还不快快见过阿瞒舅舅?”
一直被这位旷世枭雄的骇人的气场压得呼吸困难,此时娘一叫,才惊觉有些失礼,呵呵,话说生活在他统领下的许都十年之久,竟然才见到大老板,虽不敢恭维他本人的性情,但冲着他颇为大方丰厚的薪水,好歹要很礼貌才是。我敛裾福身,落落大方地叫道:“舅舅。”娘让我管他叫“阿瞒舅舅”,饶了我吧,还想多活几年呢。
“哈哈,原来是外甥女啊。”他抚须朗声大笑,弯腰蛮和善地对我悄悄说:“没带礼物,舅舅差人火速给你备份合心意的。”
“......”大叔,您别凑这么近,我真的觉得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不过,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何况此人是颇为自负的曹操,只得乖乖地又福了福身,甜甜地说道:“多谢舅舅,舅舅最好了。”
“哈哈,好外甥女。”曹操大叔这下乐得笑开了花,连连拊掌夸赞我知礼。无语啊......
跟在娘边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她与曹操叙旧,我看似步履轻盈,心中却五味陈杂,只恨白纱太薄,掩不住近在眼前,前来迎接娘的百官,身为重臣的王朗爹爹也在其中吧,即使不需费力便能找到,双眼也刻意开始失去焦距,模糊一切,看清有什么好呢?不受控的呜咽会从胸腔冲出,到时就遭了。
远望可以当归,悲歌可以当泣,思念故乡,郁郁累累。当大家向两边让开时,心底祈望的人还是不期地落入眼中,王朗爹爹两鬓微染霜华,眼皮也下垂了,依然精明的眼中又多了几成沧桑。平日繁忙的政务,和居安思危的个性让他脸色苍白,不似有些官员一副红光满面,满肚肥肠的安逸样。“爹爹......”无声地张张嘴,泪水打转,目光不自觉地急切追随,孩儿回来了啊!您知道吗?
正当此时,城内有三人策马而来。曹操只一看,浓黑眉毛就蹙了起来,朗声大骂道:“小子无礼。还不速速下马滚过来!”雷声轰轰,气氛顿时凝滞,边上的人忙躬身低头,大气都不敢出。我看王朗爹爹面色一沉,抬眼望去,远处的三个男子均已下马,并列步行而来,衣袂飘杨,俨然三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心率开始紊乱,脚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
“咳。”后面一记警告意味十足的轻咳,四肢僵硬得像个木娃娃般,心颤得好疼。呵呵,真是造化弄人,竟要撑死摆出不该有的轻松冷漠姿态,迎接“熟识”的“陌生人”。
近了,我终是看清他们了。曹丕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经过两年时间,整个人更为成熟稳重,一袭天青色长袍,衣襟处绣着银色古云纹,嘴角一丝不变温和笑意,贵气萦绕,风华绝伦。让我有些吃惊的是他边上的曹植,长高了不少,褪去了青涩,多情的桃花眼即使懒懒一瞥,也足让人觉得万种甜蜜。又不屑地一撇嘴,带着万事不上心的随意,俨然一位雅痞公子哥儿。还有个比曹植矮些,气度不凡的美少年,一见他,骄傲欣慰随即荡漾,呵呵,那是我亲爱的阿粥弟弟,两年不见,小子变了不少嘛,脸颊上胖嘟嘟的肉不见了,表情也酷得很,呵呵,爱装少年老成了啊,将来定是大帅哥一枚,我含泪笑得咧开了嘴。
三人在五步外停住,谦谦有礼躬身作揖:“父亲(丞相)。”
曹操面上还有怒容,冷哼了声,“整日骑马狩猎,练武读书,也不知道姑姑回来了,还不拜见?”实褒意贬的训斥,目光透着浓浓赞许,曹操看来十分宠爱和满意曹丕和曹植这两个儿子。
三人赶忙冲娘行礼:“见过姑姑(蔡夫人)。”
娘亲略路抬手,淡雅笑着道:“外甥们有礼。”他们三人这才可以退到一边,还未站定,娘这边略转头,见我离得有些远了,冲我招招手,轻唤了声:“瑱?”
她这么一唤,原本已经开始各自环顾,漫不经心的三人目光一滞,纷纷看向这边。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在原地犹豫时,曹操也开始大声叫我:“来来,侄女。”绝对不敢老虎嘴上拔须,我硬着头皮,脚步沉重地挪到前面,娘拉过我的手,指指曹丕和曹植,笑吟吟说:“这两位是你表兄弟,初次见面,自然要去打个招呼的。”
我闷声不响,不敢靠得太近,象征性地朝他们那边走近些,福了福身。起身时不小心瞥见阿粥腰带上别着一根短笛,粗糙的做工对比着他华丽的衣服,显得很突兀。心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潸潸地落下泪来,那,那是我房中平日逗玩吹的短笛,阿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们面前,你们却不知道。也罢也罢,相见不如不见。我心神大乱,无暇在意他们的回礼,慢慢退回娘身边站好。
曹操给娘建了一处很宽大的院落,尤其辟了间很大的书房,里面各种乐器,各类书籍一应俱全,说是为了弥补往昔蔡家珍藏的四千卷典籍几经战乱,全部丢失的遗憾。下午住进来我也无心思跟着娘去看看,一回房,拴上门,扑在床上就痛哭不止,等醒来时,已经是寂静的半夜了。推门出去,夜凉如水,星月辉映,凉丝丝的风熨帖着悲伤地灵魂,侧身面朝一个方向,目光仿佛透过一间间的民房,来到了尚书府,我缓缓跪在地上,吸吸鼻子,强压泪水,俯身一拜:“爹爹,娘亲,瑱儿回来了呢......你们可好?”
仰天洒泪,模糊中月光照在脸上,没有温度,如同以往每一次,嘴唇颤颤呢喃安慰起自己:“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月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莫怨莫痴,莫怨莫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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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来何事?”司马懿负手立着,冷冷看来,眼中有些血丝。
“昨日回来后忙着复命,今天还要翻墙,真是辛苦,对不住您了啊。”我同情地唏嘘。
“哼,自己眼睛肿了还不知道吗?怕人家不起疑?”他不屑地目光在我脸上一溜,嗤笑道。
我眨眨眼,已经用凉水敷过了,再消不了肿,待会儿等把正事儿办完了去拿些薄荷水擦擦吧。我皮笑肉不笑地眯眼:“司马大人,我今天找您来可不是陪您抬杠的,我要见梅雪姐姐。”
司马懿顿时脸色就很难看了,阴阳怪气地说:“呵呵,没听错吧。你怎么见得了她?”
“所以要您高抬贵手,通融让我见她,我也不会与她碰面,就在远处看就行。”在所有人中,我最愧对的就是梅雪,她如今是司马懿的夫人之一,在司马府无依无靠,会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遭其他人欺负?我真的很担心。
“哼,你是怕我委屈了她?”他薄唇抿起,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正射着刀锋。
我垂下眼帘不作表示,素指勾起胸前一缕青丝圈玩,半晌才抬头,对他莞尔一笑:“没错!别人我倒可以不那么担心,但是~~~在贵府,不好意思,我的的确确很怕您委屈她。”
他不想我会如此坦白,一怔,唇边悄悄绽放了一朵罂粟毒花般艳丽的玩味笑容,“说话真是坦白,呵呵,有趣。好,我来给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