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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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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瘸一拐游荡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黄沙拍打在柔嫩肌肤上,如针刺般辣辣的。舔舔早已开裂的嘴唇,感觉自己就像做着一场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刚出狼穴又如虎口,光阴如梭啊,你把我带到了什么荒无人烟,飞沙扬砾的地方。沙漠中带足粮食和水的商队尚没有安然穿越的绝对把握,我这个好几日滴水未进,饥肠辘辘的女子还能活着走多久?缺水得连泪水都没有了,烫人的沙子如会流动的黄金般美丽,不过我可不会有什么欣赏的心情,一切关于沙漠的意义就是“死亡”的代名词,被黄沙吞食的楼兰古城,含有剧毒的响尾蛇,沼泽般的沙流,即使好命的没有碰到这些,连指南针都没有的人就会遭遇理所当然的一种情况——迷路。呵呵,突然坠到这儿的我自然也迷路了,茫茫千里,不分东西。
真的走不动了,我想停下来休息,但理智告诉我也许停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若干年后过路人偶然挖出的一堆白骨可能就是我了。艰难地挪动脚步,压抑心中渴望休息的叫嚣,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直射而下,终于我体力不支,腿一软直挺挺趴在了地上。唔......眼皮开始打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放在铁板上的死鱼,水分在迅速从身体深处溜走,我该不会真的就死在这儿了吧......这真是一个可笑的下场......
感觉脸上热辣辣地疼,有人轻轻地在抹着什么,鼻尖一股类似薄荷的清凉味道。试着弯曲手指,指关节处一阵酸疼,动动胳膊,也疼,整个人就仿佛散架后被人重装了般的生涩不适。但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些比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又算得了什么呢?周围是女子特有的香软气息浮动,我明白自己至少不至于沦落到在荒漠被野兽撕咬入腹的地步了。
撑开发沉的眼皮,又是一块木板,不过却不是木箱,俨然是辆宽敞的马车顶子。身下也不是稻草,而是松软厚实的棉絮,“啊......”我发出一丝破絮般的声音企图引起旁边的人的注意。
“夫人,她醒了。”这个女子有一口蹩脚的汉语。
“哦?我看看。”这次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声音端雅静敛,散发着不属于一般女子会有的清韵。
感觉衣服摩挲,空气中飘来一股清凉沁脾的甘松香气,眼前出现了一个三十多岁,沉静优雅的女子脸庞,她略略低头,长发从肩头散落到我脸边,如墨般充满智慧的眼睛散发着慈祥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地看着我。第一眼见她,我的灵魂竟然突兀地有一刹那出窍般的空白,“你......”声音依然如破风琴,越是用力喉咙越痛,“咳,咳。”我不舒服地皱起眉头,只能用目光无声地问着她。
“呵呵,别急,喉咙可脆着,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她笑起来就像天空一样干爽,令人舒畅。认识才一会儿,直觉却让我莫名对她很信任依赖,于是乖乖地放弃试着发声的打算,闭好嘴巴,静静地凝视着她。她也毫不为忤,微笑着不紧不慢地捞起衣摆,白净的手伸过来探探我额头,随后又一下下替我理好额前乱乱的碎发。
“夫人,水。”她的侍女端来一碗水,侍女是个浓眉大眼,个头小小却挺壮实的异族妇女,怪不得汉语发音有些异调。
她接过,冲侍女笑着点点头,吩咐侍女帮着我起身,她再将碗沿凑到我嘴边示意我喝下。我微微喝了口,甜甜的,加了蜂蜜,很好喝,又大大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过喉咙,润润的。待一口气将整碗水喝下肚后,嗓子的痛楚消了一大半,似乎能开口讲话了。抬眼感激地看她,“谢谢夫人。”音色虽还有些低哑,但总比失声好。
她放下碗,不以为意道:“孩子,不用这般客气,都是汉人,自家人呐。”
“不是如何称呼夫人。”我很喜欢她浑然而成的自然洒脱,不似贵妇的贵妇气质,没来由地就想多亲近她。
“你就叫我蔡夫人吧。”
“蔡夫人,我姓王名瑱,”我扯扯嘴角,咝......好痛,用手指按按,脸上一阵辛辣的刺痛,捂着脸,讪笑地看她,却见她盯着我瞧的眼波有一丝古怪的起伏,哎~~我现在的样子肯定有些狼狈吧,“嘿嘿,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瑱儿。”
阿提娜见我说话间因为肌肉的扯动痛得龇牙咧嘴,在一边嗤嗤直笑,蔡夫人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欠过身拨开我捂着脸颊的手,有些心疼地说:“瑱,你晒伤了,虽涂了药膏,但要痊愈也得等些日子,我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你忍着点。”
她的手冰冰的,碰在火烫的脸上很舒服,“恩,瑱儿记住了,那个......蔡夫人,有没有镜子?”我想看看脸到底晒成什么德行了,怎么会这么热辣辣地疼。她好笑地叫阿提娜拿了面铜镜,我一照,额~~~~整个女版关公嘛,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惨惨惨。
当晚又和蔡夫人聊天,她问起我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荒漠里,我本来胡诌地编排出一个凄惨悲凉的身世:母亲难产而死,年迈的父亲身兼两职,又当爹又当娘的把我拉扯大,谁知辛劳成疾撒手人寰,剩下无依无靠我又被人贩子拐卖,我趁夜逃了出来,却迷失在荒漠中。其实......这些也并不是无中生有,说到爹爹离开我时,脑海中不禁回放那一幕——本来昏暗无光的天边楞被王府熊熊燃烧地烈火映染出绝美的橙红。刚刚从鬼门关荡悠了一圈的我不禁有些心神崩溃,那天就是无数噩梦的开始,如果爹爹还在,以后的背井离乡,貂蝉被囚,被人逼婚,劫持跳崖种种令人心碎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因为爹爹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恨只恨天下兴亡,汉室孱弱,位极人臣的爹爹生死都由一个“忠”字而定,爹爹......“我好想我爹爹。要是他还在我身边多好。”我哭得像四岁时候的我,毫不顾忌地喊出心底那个因为害怕梨云梅雪担心而深埋的,稚气而悲伤的奢望。
看起来沉静睿智的蔡夫人也动情地潸然泪下,张开手紧紧地搂住我,痛心地道:“瑱乖,不哭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爹他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吧。”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望着她,她很认真,眼眶里盈满不舍的泪水看起来竟然显得很脆弱?“瑱不愿意?”她脸色一白。
不,似乎......我心底早就有这么个愿望存在,着实吓了我一跳。矛盾的心情让我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感动地泪落的刹那,我扑进她怀里,低低地叫了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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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提娜,我下去走走。”小声冲边上打盹的阿提娜说了声,在车上闷得慌,乘现在停车午憩,下去活动活动筋骨也好。戴上娘,就是蔡夫人亲手缝的垂纱斗笠,掀开车帘。
以为娘已经睡着了,谁知我一有动作,她就醒来了,随口嘱咐道:“小心些,别走远了,别晒到太阳,皮肤脱皮时最打紧。”
“您别把我当六岁小孩儿嘛。”我拿下帽子,撇撇嘴,不服气。
“呵呵,鬼丫头,去吧。”她捂嘴轻笑,慵懒地挥挥手。
我笑嘻嘻地跳下车,马车停在了一条小溪边,正好可以坐会儿,凉爽的风拂过纱帘,外头的风景一下模糊一下清晰。这三日的相处,了解娘是远嫁匈奴的陈留人,嫁过去也有十来年了,现在是要回汉。可是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呢?我当下疑惑就问了,谁知她一脸的酸涩痛楚,我很后悔,赶忙岔开话题,决定再也不好奇。有个事情,让我既害怕又期待,她的目的地竟然是许昌,陈留的蔡家好像早就衰败,这次邀请她回来的是她父亲身前的知交兼爱徒,许昌......一个生活着我这个时代最亲的人的城市。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拍拍身上的尘土往马车走去。咦?马车边有几个持矛带盾的士兵,几匹高头大马绑在路边,正悠闲地吃着草。疑惑地走近,却被士兵拦下,警觉地问:“何人?”
指指车内,“女眷。”
“大人正与夫人谈话,你在外头等等。”他狐疑地看了看我的帽子。
等了会儿,车里头有个体态修长的男子掀帘走了出来,迎面走来,他与我都一愣。我眨眨眼再看,是他?没错,就是他!
他看木头般杵在原地的我,不悦地问边上的士兵道:“此何人?”
那士兵毕恭毕敬大声答道:“回禀大人,她说她是女眷。”
“女眷?”狭长的凤眼凝气寒光,邪里邪气地说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子?”
身体仿佛临风站在高台上,空得发慌,纱帘似乎也挡不住如同凶猛毒蛇游走过来的目光的纠缠。我闭眼索性不看,礼节性地福了福身,心中大叹,司马懿,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启程护送夫人回城。”司马懿终于转开目光,士兵们马上将马牵了过来。我暗暗嘘了一口气,手发抖地扶着车框,还未掀帘就见阿提娜探头出来,一见我,放心道:“瑱小姐,还好回来了,夫人都催着我出来寻你呢。”
我刚想点头,却敏感地感觉到后头的视线,余光瞄去,原来欲上马的司马懿突然停下,正意味深长地看向这边。我忙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阿提娜钻进马车。
一摘下斗笠,娘就察觉到我脸色很难看,焦急地问道:“瑱,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娘似乎跟我很投缘,真心把我当做她的女儿看待,只要是我的事儿,就算鸡毛蒜皮倒连我本人都没注意,她也会失了平日的优雅睿智,变成别人眼中一个十分宠爱儿女的母亲。
“没事儿,我只是外头太久,有些累了。”我搓搓脸,希望它快些恢复平日的开朗表情。
“这就好。若是身子不适可要早说。”她那令人神清气爽的慈爱笑容却让我目光沉沉,掂量半天说道:“娘,外头的大人是来接娘的吗?”她一笑置之,似乎一点不以为意。“那人是娘口中那位兄长的下属吗?”心脏砰砰跳动。却见她捧起茶杯轻啜一口,随口应了声,“恩。”
“娘的那位兄长是大官?”听起来我只是好奇才问的。
“呵呵,算是,算是。”她一听,抿嘴笑了起来,眼中闪动回忆,过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慢慢对我道:“瑱,叫他阿瞒舅舅就好。”
“阿瞒......舅舅?”我嘴角抽搐,强挤出一丝笑容掩饰眼中可能被察觉的惧色,不是吧......娘姓蔡,蔡家——六世祖勋,文采纵横的那个“蔡”家;阿瞒——许昌挟天子令诸侯的那个阿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