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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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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地下了旬日,天也不见晴,一直阴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也阴着,像是在配合着老天爷的心情,看不出喜怒。
周琮还在房内,就着温水洗漱,待换了衣衫轻轻一嗅,还是一股子霉味。
南方的天气多是这样,冬日里虽说不上多冷,但一到开春的日子,年前积攒了许久的一股劲儿发泄不出来,便会想方设法地报复到其他的地方。
邢月买了早点,腋窝里顺道夹了份报纸,在院子里唤着周琮出去。
早餐是简单的豆浆油条,两人份。因着周琮胃口大,恰逢每年春日偏是最忙活的时候,进货加工全都集中在这段时间,她便叮嘱了邢月,记得每次多帮她带几个油墩子。
一口下去,面糊与葱花迸出清香,混着包在里头清甜的萝卜丝和鲜肉团,扎实饱腹,满嘴油香。
周琮一边吃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停。
已经是三月下旬了,距离溥仪公然在长春就任“满洲国”皇帝依旧过去了二十来天,报纸上依旧不乏有爱国人士慷慨激昂地抨击着日本关东军和溥仪的罪恶。
篇数虽不多,但篇幅却不小,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下来,少说也有上千字了,再加上排版,标题,一道下来竟占了一大半版面去。
周琮略微看了几眼,便翻了页,往右下角去找天气一栏,见连着数日多半又是雨天,只觉嘴里的油墩子都失了味儿。
再往下看,便是映着“四川水灾告急”六个大字标题的短讯。
3月16日,古蔺,白节水灾爆发,大雨致岩土崩溃,道路横断,死伤多人。3月18日,水灾引发饥荒,邻水饥民靠野草,树叶,树根,白泥苟延残喘,省政府不断收到告急文书,四川境内几乎无县不灾。
邢月收捡了碗筷,也凑过来看,“怎么又闹水灾了?”
小丫头叉着腰,眉毛拧成一团,“咱走了这么多年,四川这些年大灾小灾的就没断过。”
“小姐,你说,莫非真的是别人说的‘一朝故土离,余生不安宁’吗?”
周琮顿了顿,没去应她。
只是合上了报纸,替她摆好椅凳,笑着顺了她卷起来的衣袖,安抚着,“你且先莫做这生无可恋的模样,余生?小小年纪,懂什么叫余生吗?”
思索片刻,又道:“你去关了店门,要是有熟客来,小单生意你看着处理,余下的统统不理,等我回来处置。”
“还有!”
说话间,周琮已经披了大衣,走到门口,又从角落里拿出一把伞,转头接着叮嘱,“让周叔也回去歇着,若是问起来,就说我约了蒋老板,要去谈一单北方的生意。”
邢月点着头,虽说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也只能照做。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琮已经替她掩好大门,坐上黄包车,急匆匆地消失在了淅淅沥沥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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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西塘的时候,已经是正中午了,周琮没回宅子,径直穿过几条街巷,去了仓库。
这仓库原也算是一处宅子,只不过久不住人,荒废了多年。当年被周琮看中,连带着外间一处宅子一同买下,一顿修修补补后便做了她用来堆放原材料和货物的仓库。外间那处宅子难得没有什么大的破损,重新叫人打了一套家具,便成了她和邢月日常起居的地方。
后来,与赫老板合了伙,生意也越做越大,她回西塘的日子也越发的少了起来,两头都忙得顾不过来的时候,她就在店面休息,一来二去上海那处铺面后的小院又成了她待得最多的地方。
现在,这宅子倒是留给了还在上中学的弟弟周琤,雇一两个仆从侍候,安闲地住着。
今日周琮回来的匆忙,也没派人事先打招呼,去仓库和工厂看了一圈发现并无异样后,便自己往宅子的方向走去。
兴许是运气好,还没等她走多久,周琮就在巷口遇见了刚放学的周琤。
快一个月未见,周琮瞧着自己这弟弟,仿佛又长高了些,背脊也不再似小时那样软绵绵,变得挺拔有力。只是这看到她笑起来时,一脸傻气始终如一。
姐弟俩一左一右搂着回了家,分食着周琤带回来的一大碗豆腐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最近发生的事。
在这段维持了十六年的姐弟关系中,周琮向来是更擅长做一个聆听者。她也确实是饿了,埋头吃着豆腐脑的空当,周琤已经亲自去倒了杯热茶过来,替她暖着空闲着的左手。
“这几日气温虽不低,可是一直下着雨,姐姐平日里要当心,莫要染了风寒自己还不知道。”
又说:“赚钱的事歇一歇,不会耽误什么,再等几年,等弟弟读完书,姐姐便不会这样劳累辛苦了。”
周琮扒拉完最后一口豆腐脑,心满意足地接过周琤递来的手帕擦嘴,望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小大人,个头已经超出自己甚多,更觉什么叫做“经年时光易过”。
她笑着瞧他一身学生打扮,干净简单,瞧着瞧着,心头又有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艳羡冒了出来。若是父母尚在,故土依旧,她也会像她前半生所规划的那样,念书,结婚,生子,老去。
诚然,独当一面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事,她一介女子,家破人亡,一路摸爬滚打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已经无数次告诉自己“做的不错”了。可若是有另一种更好的选择,她又何尝不想做一回寻常人家的孩子。
周琤倒是没发觉姐姐的异样,拉着她去后院看他闲来无事新栽的花啊草啊,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学校里发生的新奇事。
“等过了端午,离升学考就没多久了,想好要考哪里了吗?”
眼下正是三月尾,大多数学校都给毕业班的孩子空出了许多时间供他们自主学习备考,再过数月,便是一年一次的升学考试。
眼下的中国,哪里都不太平,哪里都是暗波涌动,往北走,是早就沦陷了的国土。往南走,是剑拔弩张。
索性留在上海,留在自己身边,等念完三年高级中学,找份教书的活计,这是周琮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了。
“老师夸我学英语有天赋,姐,我想去工部局联办中学试一试。”
周琤说着,伸手从树枝上掐了一朵海棠下来,拭去露珠,小心翼翼地别在周琮鬓间,笑弯了眼。
“那儿的外文老师都是庚款留学回来的,口音正宗,我想跟他们学。”
“你自己有打算,便好。”
耳边留着清香,有一滴露水顺着耳后一路滑向心窝,凉凉的。周琮伸手去拨弄树上的花,仿佛回到了儿时的蜀中,和幼弟嬉戏打闹着,一天便过去了。晚饭是被姆妈拉着去吃,饭桌上,父亲的君山银针泡的正好,母亲站在一旁,微笑着唤着他们去净手,檀香桌上,搪瓷盆里,映出夜中那弯斜斜的月。
一切恍若昨日之种种,刹那回神间,又只见雁去留空,黄土新谢,物非人亦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