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罚跪祠堂 ...


  •   琦色板扉一道道推开,是经年的雨水味儿在四方院里堆杂,酸了味儿,和着零星的苔儿一起烂臭了去。

      许见钦一向不喜这味,尤其是当雨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进四方院的时候,他比往常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想逃离这个随时可能崩溃的天地。

      宅院,教条,祖宗,伦理……在他眼里,都如同附在青石板上的苔儿一样,攀着他几近灭了呼吸,张了嘴,什么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呜咽着。

      呜咽着。渴求有人能懂。

      他取了巾帕捂着鼻子,绕过影壁再往里走,抄手游廊上是来往不绝的婆子仆役。

      此时正值晚饭时间,大院里是祖母和母亲等一众女眷说笑的声音,许见钦听着烦闷,不想去招惹,转了身便朝着东面侧院里走。

      还没走几步,身后已有声音叫住。

      “三哥儿,老夫人请您过去用晚膳。”

      声音平和,听不太出波澜,这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跟着祖母陪嫁到许家,如今上了年纪,府内的人都尊称一声“察雅姑姑”。

      许见钦摘了帽子,微微俯身,“劳察雅姑姑替我问过祖母安,已然在外边用过晚饭,就不前去打扰祖母休息了。”

      “也是老爷的意思。”此话一出,饶是许见钦再往前迈出一步,也是寸步难行,他闷叹了一口气,睨着身前半高的女人,语气里是说不尽的无奈,“有劳察雅姑姑了。”

      回到正院的时候,女眷已散得差不多了,堂上中央只剩了祖母,母亲和二房一干人等坐着喝茶。

      “逐起问祖母,母亲安。”

      老太太年过五旬,双鬓却未见白,捧了一口茶,笑着叫了下人搬了座椅来。

      “三哥儿今儿倒回来的晚,连晚膳都不同祖母一起用咯。”老太太放了茶杯,屏退了丫鬟婆子,“也不知是不是这外头的风月迷了心窍,叫你忘了这祖祖辈辈的规矩。”

      许见钦颓着头,有些坐立不安,

      “母亲这是什么话,三哥儿再不知好歹,也不会忘了孝敬您和父亲的。”话语间打着圆场的女人,正是许见钦的母亲,三十出头,福建林氏。

      “怕不是外头的洋墨水喝多了,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一句话出口,惊得在座所有人不敢言语。

      许见钦紧张地喉口发涩,他向来是怕极了这个祖母的。

      老太太是王爷之女,受先帝宠爱自小养在紫禁城里,见惯了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拿起架子来颇有自己的一套手法,是故许家内宅自她经手的这几十年来,至少端住了这外面的面子,没起过什么大的风浪。

      堂下安静的可怕,许见钦小心地吞咽着口水,林氏绞着帕子干着急,一旁的二房却是个看笑话的心思。

      二房贾氏是许见钦的父亲十多年前纳入府内的,现下育有一儿一女,名唤见桦和秋雨,都正读着书。

      “母亲可莫要生气了,依我瞧,这三哥儿也并非那不知分寸之人。”贾氏笑着开了口,重沏了一杯茶,绕过林氏双手递到老夫人面前。

      “只是一时间同那外室一家纠缠地紧了些,一时半会分不开来,以为这天底下但凡姓‘许’的都跟咱是一家人呢。”

      林氏耳里听着,手心的帕子是愈绞愈紧,一边气着二房嘴舌伶俐占尽上风,又气着自己是个不会说话的,要不然哪能至于得不了丈夫喜欢,现下又护不了自己的儿子。

      老夫人接过那茶,却没喝,不轻不重的瞥了贾氏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个会见机说话的。”

      堂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檐下雨水低落的声音,贾氏得了婆母一个白眼,也知是自讨无趣,折腾一番只好灰头土脸的回了自己座位。

      许见钦坐得腿麻,对于堂上母亲和二房的交锋只觉得厌倦,只盼着这般盘问能尽早结束,他倦了。

      老太太望着外边的天,听着西洋钟的钟摆敲了七八下,也倚着拐杖起了身,“看你也是个不知悔改的。”

      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去吧,自个儿去书房,到你祖父那边领罚,我如今,也算是管不动你了。”

      林氏瞧着耷拉在座椅上的儿子,满脸都是心疼,一副忧伤的眸子里似能流出水来。许见钦也抬头望了她一眼,神情淡然,不见悲喜。半晌,林氏也只能叹了口气,狠下心来不去管宝贝儿子,追了几步搀着婆母回了房。

      堂院里总算是清净了,许见钦身心疲惫的瘫在了靠椅上,目光透过屋檐镂空的花纹往外望去,有几点繁星,正熠熠闪光,晃得他好一阵不知南北。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屋子里熏了祖母最爱的马蹄香,香味幽幽远远的来回游荡,飘到天外,飘入夜幕中室内人的四肢百骸,似隔了大半个世纪的神灵,风尘仆仆的拨开岁月和历史款款而来。

      屋内是烛火摇曳腐朽尘埃,屋外是郎朗春风星月拂面。

      时至如今,许见钦依旧庆幸,依旧不悔,当年的决定。

      他在四万里之外的他国故土上受到父亲命他速速归家的书信时,他便知道终有一日他会再次离开,且是永远的离开。

      或许在今日,或许在明日。亦或许是每一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夜晚。
      ————————————————
      次日不到,许见钦被许老爷子罚跪祠堂一整夜的事便在府内上上下下传了个遍。

      被驰福搀着回房的时候,林氏已经哭得成了个泪人。

      她有满肚子的气和委屈,找丈夫求情,想请他去公公那儿求个情饶了儿子这一回,却被训斥教子无方,藐视家规。

      大夫来上药的时候,林氏还在啜着,许见钦听得心烦,左不过是贵了一夜膝盖受了些伤,又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何苦院子里上上下下都哭丧个脸,教他看得心里烦闷。

      “母亲!”许见钦小声开了口,“只是跪了一夜,皮外伤而已,母亲不必如此担心。”

      “我说什么来着吧!”
      像是被人触发了情绪,林氏哭得更狠更凶了,满肚子的苦水和积年的怨气都随着那断了线的泪水一并发泄出来,“当年叫你不要去留学,不要去不要去,如今倒好,学的些什么都还不知道,从小教给你的规矩本分倒是忘得一干二净,这下好了,惹得你父亲和祖父动了怒,这次事小,还只是罚跪,等哪天真正的请了家法出来,你才知道你会气死我这个当娘的!”

      许见钦张了嘴想反驳,还没开口,林氏又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早就叫你不要同许作凌他们纠缠了,你祖父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不知道啊?当年你太奶奶尚为正妻时就是吃了那安氏的亏落下了一辈子的心病,如今你还要同她的后辈搅在一起搞得不明不白,摆明了是要忤逆你亡去的太奶奶,你祖父又怎能忍?”

      一旁有丫鬟递过帕子轻声安慰,许见钦艰难地扶着床沿翻了个身,嘴里是念念有词。

      “这些事我自有分寸,母亲不必再说。”

      林氏听了这话,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帕子就往地下扔,连带着桌案上的茶杯一道摔了下去,叮叮当当一阵作响后,也没了哭闹的力气,只是小声苦笑着,“我算是看明白了,好哇好哇,你父亲本就不喜欢我,现在做儿子的,也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成心想气死我这个当娘的是吧。你们许家人,都盼着我去死,盼着早晚一个清净是吧!”

      帘子外的年轻丫鬟跑进来收拾残局,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一两个婆子上前,扶着哭岔了气的林氏往榻上歇息,一面轻身安抚着她,一面又低语劝管着许见钦先服个软。

      “三爷,夫人她挂念您,一宿都未合眼呢,你适才这话着实有些过了。”驰福终是看不下去,也出口相劝。

      许见钦看着这满屋狼藉,听着这震耳的哭天抢地,更觉得聒噪,心中一团怒气更是没地方发泄,索性将被褥拉过头顶,整个人都藏在锦被之下,再不去理会外界的喧闹嘈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