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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蜀道难 ...

  •   天像破了一个大洞,午间才刚歇停一会儿,到了下午又没完没了了起来,街上行人并不多,偶有两三辆汽车急速驶过,溅起来泥水,惹得放学回家的学生一身脏。

      周琮坐在街边的二楼茶馆,看着日头一点点斜下去,从黄昏等到傍晚,手里的茶也不知换了多少次。终于,在一阵轻重高低的脚步声里,周琮等来了他的“客人”。

      来人是青年模样,梳着立式板寸,很是精神。见了周琮也不客气,径直坐下猛地往肚子里灌了三杯茶,这才笑着从兜里掏出帕子,拭着嘴角:“家事缠身,来得晚了些。”

      小二很有眼力见,立刻弓着身子上来替这位“不太风度”的公子爷续上了热茶,周琮顺势放下茶杯,身子更是探出去了小半个距离。

      她有些急切:“怎么样,谈妥了吗?”

      男人脱着帽子的手不禁一抖,笑着看向对座的女人:“我说周老板啊,做生意可没有你这样心急的。”

      摘了围巾,一张被捂地通红的脸才完全显露出来,他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对着周琮:“我师哥人挺爽快的,我按着你教我的话同他一说,他便答应了。”

      话说到这,周琮悬着的心才算是松了一松,她笑着叹了口气,真诚地向眼前的人道谢:“蒋清屹,这次多亏有你,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定要在百乐门为你摆个十桌八桌,好好答谢你的恩情。”

      蒋清屹倒是大手一摆,像是见惯了周琮这般模样,“得了吧您,老同学!场面话呢就不必同我说得这么漂亮了,谁叫咱都是十三巷出来的,我若是不帮你,要是来日被咱班那些同学知道了,可不知道要怎样挤兑我呢。”

      周琮笑着,摸了摸鼻头,今日得见故人,实属喜事一桩。细细算来,她同眼前这位“老同学”也该有六年未见了。

      蒋清屹和她是中学同学,俩人又从小是在十三巷里长大的,只不过和世代从商的周家不同,蒋清屹祖上是世世代代的读书人,先祖还入仕翰林,同治年间得御赐墨宝,风光一时,蒋清屹之于读书一事也是颇具天赋,自打周琮和他一个班,就没少活在这位老同学兼老邻居的阴影下。

      只不过后来,蒋清屹不知道为何同家里闹掰,被打断了腿,第二天就坐着北上的火车一去不返了。紧接着便是周家落败,满门上下四处逃亡,周琮领着年幼的弟弟,无处可归的丫头,年迈的管家逃到上海,两人便断了联系。这一断,是南北烽火相隔,一去六年。

      周琮偏了头,去看桌子下他那双跛着的腿:“你的……”

      还没说完,蒋清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问:“没什么大事,那时父亲只当我是不忠不孝,一棍下去便算是清理门户了。只可惜他老人家闭目塞听久了,不知道现在西医这么发达。”
      顿了顿,又自嘲的笑,“跛呢的确是跛了点,可总归还能走,还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你一点都没变。”周琮看着他,眉宇间依旧留着年少无畏,就跟多年前一样,一样的少年 意气。

      “你还记得吗?”周琮倏地一笑,“丙寅虎年夏天,你和教国文的李先生因为新文体吵了大半节课,他罚你不许吃晚饭,你便趁他不注意,带着全班同学爬了教师宿舍门口的树,掏了他养在树上的两只鸟蛋煮了吃。”

      男人先是沉默,而后垂头,低低地笑了起来:“多远的事了,你还记得。”

      周琮耸了耸肩:“人生难有少年时,既是珍贵的东西,又怎会轻易忘记。”

      “人生……难有少年时。”

      蒋清屹低头喃喃,像是要把这七个字反复琢磨个透,来回念了两三遍后,复而举起茶杯,对着周琮说。

      “难有少年时,自有少年来!得此重逢之际,今日便以茶代酒,敬老友,敬十三巷,敬我们的少年时。”

      “敬我们的少年时。”周琮举杯轻碰,茶香酝酿得正好,窗外的雨势不算小,可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却有了更多的把握。

      第二日天还没亮,周琮是被邢月从床上拽起来的,穿戴好衣服后又被一路带到院子里。周琮前天跑了一趟西塘,下午又和蒋清屹在茶楼喝了好一会儿茶,睡得极晚,偏巷口后的人间偏爱听戏文,留声机咿咿呀呀地吵闹了一晚,到三点多没了声才刚有了困意,此时被人冷不防地叫醒,难免有些困倦。

      她半睁着眼,看着院子里站着两三个陌生面孔的中年男子,不由得警惕起来。

      邢月只开了屋子里的灯,院子里仍是黑了大半,此时月光将散未散,照得人影模糊。周琮费力地睁了眼去将就着辨认,这才发现来人中有几个是她雇来打理西塘仓库的伙计。

      人群中,有个熟悉面孔开了口:“周老板,不得了了,明明前夜里还是大雨倾盆,哪晓得到了后夜,仓库竟着了大火,连带着将囤在里的货烧了个大半。”

      男人嗓门大,讲起话来更是铿锵有力,平地一声惊雷,震得邢月不住的后退。周琮咽了咽口水,太阳穴有些发痛。

      男人的身子在发抖,像是怕怪罪一样,又是哭又是求的说这些胡话。周琮询问了雇工们的伤亡情况,又再三确认了临着仓库,住着周琤的宅子未受火势影响,挥了手让男人去旁边的水池洗了满是灰的脸。

      邢月急得火上眉头,话都说不太清了:“那可都是成品货啊,早先就跟别人签了单子的,现在烧得一干二净,我们……我们拿什么交差啊!”

      周琮轻拍着小丫头的手背:“再想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又走出一个男子,个头较之前的矮小一些,模样也不太面熟。

      周琮心下正疑惑着,那人却先开了口:“周老板,我是平安货运局的伙计,成都那边昨儿发了电报,说您雇的那批货工走山路遇上了洪水,连带着货一起冲下了崖,等天亮了进山去寻,路没了,人也更是找不到了,想来多半是遭遇了不测。”

      周琮听得脑袋一嗡:“什么山路?为什么走的是山路?合同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出蜀走国道,货车运,到了宜昌再沿长江走。为什么私自走山路!”

      “哎呀周老板!”伙计见周琮火气蹭的一下冒了上来,便知道她不好拿捏,“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前些日子四川暴雨,咱们局子里的兄弟已经在那儿折腾好几天了,货车走哪塌哪,国道没几处是完好的。更何况每至一处便积水一处,您运的又是些绸缎类的娇贵物,我们这耽误了三五日,心里也是着急,怕误了您的大事,问了当地人寻到了一条近路,只消绕过两座山,不出一日便能出蜀入鄂。”

      周琮冷笑着:“可笑!既知洪水不断国道难行,你们大可以从铁路运,犯得着冒着险从山头翻?这些道理方法,用得着我教你们的话,平安货运是捡了大运能开到今日?你回去问问你家老板,莫非真当我周琮是傻子?”

      那伙计把手揣进兜里,一幅软硬不吃的模样:“周老板息怒!周老板说的轻松,货运转铁运?这其中的价钱可是天差地别呢,我们局子也是做生意的,哪有上赶着抢亏本买卖的做法?更何况,签单子前您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在约定时间将货物运到上海,我们不也是顾念着您的吩咐所以才冒险一试,哪知遇上天灾人祸,也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仿佛又回到了初到上海时处处碰壁的日子,邢月本就火冒三丈,听到眼前之人一番阴阳怪气更是忍耐不得,撩起茶壶就往那人身上扔,谁知那伙计却是个灵活的,一个转身,一声清响,茶壶碎了满地,茶水却溅了眼前的周琮一身。

      男子轻笑着抚平褶皱的袖口,微微作揖:“周老板,小的今日前来就是传个话,我家老板说了,这二十个货工的抚恤金便不向您讨要了,自然的,这货物损失也属于天灾人祸,人为难控,按着约定,我们不予赔偿。”

      “二十条人命,你觉得值什么价码!”周琮盯着那人的眼,微微笑着,忽然衣袖拂过,桌上的瓷杯应声而下摔得稀碎。此间正值天要破晓,寂静了一夜的巷子深处,惟余青瓷满地。

      天又亮了些,周琮顶着满腔怒火,去看院子里的人,除却先前那个库房着火跑了出来给她报信的伙计,余下的想必都是平安货运的人。

      她向来是不大与人动怒的,就算是生意上偶有不顺,因着别人瞧她是女儿身,多有轻怠,她也懒得同人计较,去争嘴上区区一两句输赢。

      可今日,她当真是生了气,动了肝火。

      尤其在看清了那人脸上令她不快的笑容后,更是胸中窝火。

      “两位师傅还打算留在我这儿,吃了早饭再回去复命吗?”周琮理了理衣衫,站起来,“我可以不追究赔付,回去告诉你们老板,让他将那二十个货工的住址写得清楚了交给我,抚恤金的事,你们别想逃,我自也会出我的一份。”

      男子转动着眼珠思索,眼前的结果便是求之不得,于是连忙打发了身边的伙计去备车,“周老板心善如斯,吾等钦佩之至,便不多叨扰了。”

      院子里总算是清净了,邢月气红了脸,朝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狠狠的啐了几口,还觉得不得劲儿。

      回头见自家小姐还坐在长凳上,又眼眶一润,心疼的紧,跑进里间的屋子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小姐……”

      她想开口安慰,却发现自己的怒火已经占据了大半个头脑,根本拽不出什么像样的字句,更何况如今这局面,说什么也是徒劳。

      周琮气息不是很稳,胸前起伏得厉害,邢月担心经过这么一夜的折腾,心力交瘁,恐她又因此受了凉,欲伸手去探她的体温。

      周琮愣了一愣,最后推了邢月的手,起身往屋子里走,叮嘱着小丫头将外边收拾干净了去买了早饭回来。

      是了,小姐向来是足智多谋的,这些事,兴许仔细琢磨琢磨便有个对策。

      混乱的思绪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解脱,邢月深呼吸了一口气,拿来扫帚开始清扫,满地的碎瓷,沾了灰尘,一点点重聚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声音传到屋子里,人还是懵的,周琮喝了一口昨日的冷茶,只觉胃中一阵抽痛。

      她被迫布下今日这局时,自诩是算计好了人心,看透了所谓的人情世故,可是有些事,确实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没想到,会有无辜的人命牵扯进来。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在这苦世里,有人得利,有人得名,有人穷志,有人穷身,有人博得一幅好皮囊,有人留得寸骨烂不尽。屋檐下,唱台上,名利场,赤土疆。芸芸众生,百态如此。

      没有什么是比人命更重要的,没有什么是比人命更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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