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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芸芸众生 芸芸众生, ...

  •   柳吕貌见他坦然问了,难得一笑。
      她起身,打开卧房的门,“清里,你帮母亲把那盆红叶花端进房来。”
      清里点头,把那红叶花抱在怀中,跟着母亲往屋里走去。
      母亲的房间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书,她是真嗜书如命,又和父亲不同。
      杨清里把这花盆放在书桌空空的角落处,清香慢慢在整个房间散开,同房间中的墨香混合。
      清里不是第一次进母亲的房间,但是第一次心境如此平和。
      往日年少,功课的压迫和自身的心境不稳定,都让他难以觉察到那么多细节,包括香气,包括书籍的种类,和母亲那柔和着的包容。
      “母亲,你在誊写书籍?”清里看见了桌上的纸,上面的字迹秀丽漂亮,但又带着潇洒之态,纸张数量并不少,非一月之力能成,是长年累月的积攒。
      柳吕貌点头,走过来行至那纯木书桌前,才走几步,就轻轻咳了一声,最后在书桌前木椅坐下。
      提笔,笔尖柔软,在纸上却舞得漂亮酣畅,启唇问着,“清里,你可是受你父亲压力颇多?”
      母亲误会了,她以为自己刚才是因为功课在纠结在逃避着,事实不是如此,杨清里却没有反驳,他看着母亲温柔的面容,如水一般包容。
      柳吕貌笔下未停。
      “我已经誊写书籍十余载,就是单单把它们完成便也无憾了。”
      她这话说得极为自然,却是惊住了杨清里。
      在他记忆中,母亲总是抱着书,虽是常常关怀着自己,却从未把这一面展露出来,也可能是自己未曾注意过。
      见他呆住的样子,柳吕貌笑了笑,“清里,你最近有些变了,你父亲担忧得不行,我却觉得挺好。”
      原来母亲和父亲早早就发现了,也是,他哪怕再掩盖,对牛虎的态度变得这般明显,实在太容易看出。
      杨清里视线从纸上移开,看向母亲。
      “你纠结于命运,那你且听这么一个故事。”
      柳吕貌看向他,眼中充满回忆。
      母亲的语调柔和,慢慢道来,像个老师一般循循善诱,杨清里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真像是变作了十二岁少年,听母亲给他说那故事。
      是个民间话本中烂透的故事,千金大小姐甘愿下嫁给了一个穷书生,两个人成亲生活在一起。
      这是多么完美的爱情故事,包装的可歌可泣。
      但柳吕貌讲的角度却不同,里面有的不是世人感叹的虚无缥缈的情,而是一个女子的挣扎。
      杨清里明白了,这就是母亲自己的故事。
      “一个千金大小姐,人人都赞叹她风光无限,但自出生来她便明白自己命运早已注定,日后迟早居于后宅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
      “清里可是听得懂?”
      柳吕貌含笑看着他,真像是讲得旁人的过往。
      杨清里点头,他自然听得懂,坐在这儿的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而是经历过乱世的杨清里。
      即便和平安乐时期,这世间千千万万女子的价值都是被这般衡量,世俗仿佛默认了女子,嫁的个好夫君就是毕生所求。
      尤其妖怪横行后,那些女子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公开买卖,宛如货品,他前世也看过太多这样的事。
      就如书中所讲,每逢乱世,牺牲女子,就像一个恒定的定理,不容人打破。
      想到一人,杨清里突然停住了这想法。
      不,也许,也有人能打破。
      前世乱世之中,却出现了最终庇护一方的“神”,便是一女子,并非术士学堂出身,而是如天降一般突然出现。
      地位并不在许褚阁碧水域许宗师之下,其名号传遍四方,连那百姓都专门为其建立石雕神像,烧香火。
      天上的神不管他们,地上的神却庇护着他们。
      那女子是在他被追杀之际才出现的,由是杨清里是真没见过这人,唯逃亡之间,藏在客栈听过几人说道,是一些冒酸水的年轻捉妖师们,在他们口中,这百姓心中的“神”被使劲的贬斥。
      一会儿说这女子不过仗着女子身份投机取巧,善弄人心,一会儿又说她外貌丑陋不堪,尤其颈间一片恶疮,令人作呕。
      酸言酸语,令人发笑。
      柳吕貌看见他的表情,说,“清里,走神了。”
      杨清里忙回过神,“嗯,母亲你继续说。”
      柳吕貌反而问他,
      “清里,听到这儿,你说,她当如何?”
      当如何,“不嫁,无惧众人非议”
      杨清里的表情认真得那张稚嫩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如果,她这般决定,众人终究非议得不只是她本身,更是她身边的人呢?”
      柳吕貌看着杨清里。
      “芸芸众生,被裹挟着走的不只她,还有众人,改变并非容易”
      杨清里了悟了,母亲这是在说自己所说的命运二字,若只说一人,怎称得上命运,是众人众事合成的才是命运二字,若那般容易,一人足可变。
      那便不作为了吗?
      杨清里想到自己看到的前世,不仅仅是自己一人之惨境,更是世间众人之惨命,普通百姓颠沛流离,上层捉妖师利欲熏心。
      若这是一话本,不公平的何尝不只是自己,而是受其影响的天下众人。
      他反驳着,“可是,难道就如此,妥协,任一切顺他人之意发生?”
      杨清里表情十分认真,几乎是否定着柳吕貌这般消极的想法。
      柳吕貌却忽地一笑,顿时轻松地说,“看来你自己已经有了问题的答案。”
      对,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杨清里豁然开朗。
      “那女子最终还是嫁人了,可她并未居于后宅,她始终未曾背离自己一生所向。”
      柳吕貌继续说着。
      言语中带着坚决。
      是一棵树,而不是世人眼中的菀丝花。
      她轻咳,那些书籍在她手下,被压得严实。
      杨清里点头,“母亲,我知道了。”
      他退步,向外走去,心中却是无比快意,胸腔之内如此畅快。
      杨清里走回了房间。
      月光透过那点窗进来,他盘腿坐着。
      这么些日子,他这重生,脑中的前世记忆反而成了自己的枷锁,被那些繁杂的思绪缠绕,何尝不是折磨自己,浪费这人生。
      他想,自己明白如何对待牛虎,也明白自己前世今生真正的志向了。
      紧贴着胸膛揣着的油纸,慢慢有了些热意。
      话本,主角,又如何。
      芸芸众生,只要是芸芸众生,谁人能完全超脱于联系之外。
      他这世仍会去做,会不再恐惧失去和后果的去做,那些已知的情节,只会是他的筹码。
      牛虎,这世我就将你当作好友,能否不再让我失望。
      自那晚和母亲畅谈之后,杨清里的确心中如解开心结般放松了许多。
      牛虎尤其感觉得到。
      虽说最近清里还是有些别扭。
      但终于,清里开始变回之前的样子。
      说话终于看得见那双清亮眼睛看向自己,接触也不会被拒绝了,除了牵手。
      这些就不论了
      反正,清里比以前还要关心他。
      就如现在,杨清里小脸白皙,睫毛细长,双眼透亮,就这般认真看着他,说,“牛虎,你如果以后又像在小池子头痛,就告诉我。”
      牛虎享受着这样关切,却没法说出那白猫的存在,一说就受到疼痛,心中发闷,点点头。
      清里有估量过那猫的实力,自己这身子是抗不过的,目前那白猫也没想着害人,只有看后面到术士学堂,会否有办法解决。
      待牛虎被许家认回去,应当会如前世一般,在术士学堂再见。
      他要替牛虎解决这只白猫,自己的好友如今尚且心思澄澈,决不能像前世一般成为那利欲熏心之辈。
      傍晚,学堂放学。
      两个人沿村中小路走,秋天,这草是枯黄着的,伙同那些泥泞,把衣袍下摆弄得沾上些微黄。
      他们此行是去贴那些写了符文的油纸。
      杨清里身子差,自己十分清楚,实在没办法爬树爬墙什么的,况且简单的法诀无非一些发光灼热,也帮不上忙。
      看着牛虎在那大榕树上,上窜下跳,尤其对自己这身子叹了口气。
      “清里,这边行不。”牛虎拍了拍那伸出的树枝,亮晶晶的双眼望向杨清里。
      “行,就这儿吧。”
      牛虎把油纸从怀中拿出,又打开挂在颈间的竹筒,用树叶沾了沾里面液体,在油纸上轻刷了一层,然后重重往那树干上一拍。
      上面的符文神奇的消失在油纸上。
      这棵老榕树像是愉悦般地晃了晃枝桠,牛虎直接往树下一跳,单手撑地,迅速站立。
      杨清里对着这棵榕树微笑着,仿佛在交流着,他侧脸本就精致,在这透过树叶间又微黄的光线的照射下,连那点鼻梁形成的阴影都颇为好看。
      牛虎看着就看呆了。
      杨清里回头,看见他这表情,自然不会想其它的,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小少年,况且许褚阁本就喜欢女子。
      “怎么了,还是被吓到了。”
      想到刚刚第一次在另一棵大树上贴符文,符文消失加上树伸展一般伸懒腰,牛虎被吓得脸一白,直接从那树上一下跳了下来,腿还直哆嗦。
      这可是日后卓越的捉妖师,被小小符文吓成这样。
      不过能这么快接纳,也实在有潜质。
      杨清里看着牛虎笑了笑。
      他如今心胸开阔,只作为好友存在着,比起之前想东想西倒是舒服多了。
      牛虎摇头,坦诚说着,“清里,你真好看。”
      杨清里笑着笑着停了下来,他怎么不记得这许褚阁少年时期这么会说话,只当牛虎又在巩固友谊,没有放在心上。
      两人又往另外一棵大树走去。
      杨清里目标明确,进石头村这条大路上周边大树多,将符文下在树上,可比贴在家家户户的墙上好得多。
      毕竟他没记错,上一世这进村中的便是树妖居多,这些符文可以有效局限被利用害人的树妖们。
      并非所有妖都会伤害人类,更妄论这些在路边供行路人少许荫凉而获得福报的古树了。
      那些树摇晃着枝桠便是向他道谢。
      太阳马上就要完全落山了,“清里,就只有一张了。”
      牛虎计较着杨先生,杨阜新每次惩戒,罚得更重的便是清里,他可不想如此。
      最后这棵树,在村口,是长得最为粗壮的,有不少气生根垂下,如女子的发帘。
      清里走得慢,牛虎被指了位置,便一个人往那里奔跑过去,“清里,你在这儿等我罢,我做完就回来。”
      杨清里索性停了脚步,看着牛虎的背影。
      天边夕阳很美,杨清里眉头舒展着。
      但紧接着清里皱眉,只见那村口驶进了一马车,车前侍卫拦住了正爬树的牛虎,争执中,抢过了涨红着一张脸的牛虎手中的油纸。
      杨清里见情况不对,急切地往那边跑去。
      油纸被递了进去。
      马车的帘子被缓缓掀开,里面的人露出了面容。
      清里看得明白。
      是许家的许杜集,许家世家中的二当家。
      这一世,许家怎会来这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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