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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父亲杨阜新 牛虎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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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半夜,杨清里估摸着父亲母亲都睡了,才往外走,院落里面,月光正好,借着这光,也刚好可以把这些东西完成。
轻手轻脚地从房中走出,到石桌边,他才把油纸从怀中取出,明显有了些皱褶。
樟树汁,画符纹
前些天才因为受凉咳嗽不止,今儿出来,杨清里准备好了衣服,裹着像个球一样。
幸得没人看见。
他趴在这石桌上,借着月光,开始画起来。
想到一年后的冬夜,杨清里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只能这样一张一张的切实画着法纹,与父母说了也是徒增对方的担忧,便就不说了。
就如前世,他成为捉妖师后,因为放走大妖被追杀之时,他不曾向谁求救,家更是不回的了,既然自己做了,那便一人承担下来。
兴许也是他太认死理了。
杨清里唯一全心依赖过的人是许褚阁,而这个他唯一求救过的人反而没有拉住他。
他脑筋向来没那么多,爱恨都如此简单。
对于三十岁许褚阁的怨并不能让他也同样恨上十二岁尚未知事的牛虎。
长长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着。
杨清里一边画一边回忆起了术士学堂中的时光
向右瞥,画这一笔,切记要圆润,画成一个光滑连锁的符文,还要有十分的耐心和诚心,才能把这法力发挥到极致。
是他的师父皱着眉,对他说过的话。
那时整个学堂中都弥漫着樟树汁液的味道。
笔下圆润的符文慢慢成形,杨清里止住了笔,他有些想念师父了。
术士学堂中总是苦着一张脸的白发老头,当年做错事,他被捉妖师们所弃时,这苦脸老头一边骂他冥顽不灵,却一力庇护着他,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徒弟,拖累了师父太多。
这一世,便不再成为他的徒弟吧,师父,我正如你当初所言,冥顽不灵,我注定走不上正经捉妖师的道路。
想得出神,杨清里手中那点樟树汁露得太多,连笔下垫的油纸都渗透了。
杨清里急忙把这油纸抽出。
他受前世影响太多,自己自觉不好,却又无法控制去想,那些爱而不得,哀怨,痛苦,后悔似乎只要一触碰到那些曾经的事与物,就紧紧缠绕上来。
杨清里忽地一惊。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半夜在这儿干嘛?”是父亲。
杨阜新穿着一身青色衣袍,身形修长,月光下,影子被拉得细长,同那樟树阴影一般挺直。
他目光却没看杨清里,一直在看被杨清里拿在手中的油纸。
呵斥着,“拿过来。”
父亲的管教在他幼时便不少,忆起他十二岁时更是严厉。
“我在练字。”杨清里说着。
可杨阜新皱眉,明显不信这话,“别说慌。”伸手直接把那油纸拿了过来。
上面歪歪拐拐画着些符文,按照外行人看来,不过是胡乱画着的玩意儿罢了,杨清里也没有多害怕父亲认出。
可杨阜新的表情却如此奇怪,他看着那些符文,睁大了眼睛,然后,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对着杨清里说着,“你从哪儿学得这些?”
杨清里不知道如何回答,杨阜新的表现就好像知道这是些什么。
见杨清里愣愣地坐在那儿不回答,杨阜新又逼近了一步,语气不是呵斥,却远比之前呵斥自己的时候恐怖极了,一字一顿,“我问你,是谁教的你?”
“是谁?教你做这个东西的。”
杨清里不明白杨阜新此时的态度剧变是因为什么,究竟是因为这能伤妖的符文,还是自己不务正业的行径。
杨阜新究竟在想些什么。
“父亲,这有什么问题吗?”杨清里从小到大习惯了杨阜新的严厉教育,没有因为杨阜新的奇怪而变了态度,他坐在那里恭敬问着。
然后伸出手想去拿那油纸。
这举动正常,却引得杨阜新急迫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那叠油纸用手紧紧攥着,放到了身后。
下一刻,杨阜新才稳住了脚步,紧皱着眉说着,“这不是你应该碰的,说实话谁教的你?”
杨清里自然没法把实情告诉父亲,难道说后面妖怪横行,难道说自己没有成为一个举人反而做了一个捉妖师,还是个混得凄惨的捉妖师。
“是梦,梦里的人教我画的。”
杨清里抬眼说着,此时坐在石凳上,又穿得厚,像一个圆球,显得有几分坦诚。
杨阜新听了这话,原本阴晴不定的脸反而稳定了下来,就像是得到了一个很好的缘由,他轻声自我喃喃了几句,很轻,杨清里完全听不清。
就当着杨清里的面,把那好不容易画好的东西投进了石桌旁的池子里,油纸很快便被水浸透,樟树汁还没干,画好的符文没了作用。
他又严厉着语气说着“梦里的人也不要信,无论是谁教你的,不能再画了。”
见杨清里没反应过来的模样,他又提了声音,“还在可惜?”
杨阜新轻轻拍了拍杨清里的肩,“清里,你要知道,父亲是为了你好。”他用着安慰小孩儿的语气说着。
毕竟十二岁的杨清里,的确是个大人们眼中不知事的孩子。
杨清里只得点了点头。
杨阜新又叮嘱着。
“如果以后再做了这样的梦,告诉父亲。”
“快回屋睡觉吧。”
杨清里回了屋,心仍旧跳个不停,一关门,他的表情就从那呆滞被吓到的,变作了冷静。
今晚看父亲的表情,他明显知道这是杀妖的符咒,而且反感自己去画。
可自己说出做梦学得画符这种话,他都能相信。
前世妖怪横行后,父亲也不反对自己去术士学堂呢?
这样异常的转变。
牛虎刚从洞中回来的那段时间,一直看着父亲,难道和这些有关?
杨清里抚着心口,从厚厚衣服中拿出一叠油纸,这是之前写的一些,还好没被毁坏。
父亲,杨阜新,一直给他一种严厉印象的父亲,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杨清里吹灭蜡烛,少年人睡眠多,还没一会儿他就躺下沉沉睡去了。
梦中是前世父亲给他的所有记忆,始终严厉着,读书写字必须端正,对待母亲有些冷,不似外人所说的那般神仙眷侣,还带着点迂腐,心中似乎一直有个仕途的志向,逼迫着杨清里去完成。
梦里的片段,让他仿佛身临其境。
昏黄的学堂里,他才七八岁,一人端坐在桌前,翻看背诵着书籍,那时牛虎没有归宿,像个小流浪汉,脸也总是花的,被同龄孩子们排斥,站在那破损着的墙角,悄悄透过一点窗打开的缝隙瞧他。
杨清里那时很小,身子也更是比一般孩子瘦弱,牛虎不怎么害怕他,看见杨清里似乎被自己打扰了,开口问着,“你在干嘛?”
他那时怎么回答着呢,清里看见那双黑色的眸子。
坦诚回答着,
“学习功课,我要成为一个举人。”
小孩子的心很简单,得到奖励和赞赏就是无穷的动力,父亲的目光,逼迫他成为这样一个人,成为举人,就像一个既定的目标,没了其它意义,他必须去完成。
牛虎笑得开心,明明挺聪明一小孩儿,此时有些憨憨傻傻的。
就像得了杨清里正经的回答就能让他这么开心
杨清里那时也不知道是看不惯小孩儿们对牛虎的欺负,还是阳光光线正好,牛虎傻傻的样子让他有片刻的放松,他第一次对一个同龄的伙伴伸出了双手。
他看向牛虎,问着,“你要进来吗?”
牛虎站在那墙边,有些犹豫。
“没有别人。”杨清里说着。
牛虎才慢慢走近,他看了眼那书,眼睛亮了一下,指着上面的字说着,“这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你认识字?”
牛虎点头。
“那我们一起看吧。”
杨清里那时也是个易冷的体质,却在牛虎靠近时,感觉到了暖洋洋。
“牛虎,你稍微靠近些。”
如果是温暖的,他当然不会抗拒。
昏黄学堂中,两个人看着一本书。
那点梦中的温度似乎也带在了现实。
杨清里感觉着原本冰冷的手脚慢慢温暖起来,热气弥漫着,仿佛不在寒冷秋日。
好温暖,杨清里低喃着。
待到醒来,一睁眼,他就看见牛虎那张脸。
“你怎么跑到我这儿了?”牛虎少有擅自和自己一起睡的时候,杨清里有些不舒服。
这一次,他不想再和这人这般近。
牛虎也有些尴尬,“我昨天晚上被杨先生的声音惊醒了,看见你回屋,便想和你说几句话。”
杨清里低下了眼睛,牛虎昨晚上肯定以为自己又像以往一样被父亲训斥了,想来安慰自己。
“可我悄悄拿了东西过来,就发现你已经睡了。”
靠窗的桌前放着杨清里最喜欢的泥塑小人,是最厉害的姜子牙扮相,智慧又仙风道骨的模样。
“那你就和我睡一起,你没床睡?”杨清里说话有些刻薄。
牛虎说话,“那是因为昨晚上,我原本要回去,就听见你说冷,还喊我的名字。”
怎么可能,杨清里断然是不会信的。
但一回想那梦境,倒是的确如此,即便是现在,牛虎的热气还不断的笼罩着他,慢慢把自己温暖。
“行了,我知道了。”他也没看牛虎眼睛,利落的就起床。
牛虎看着杨清里的背影,他觉得清里最近变了许多,性格变得尖锐得多,但又似乎没有变,无论那个角度看,他还是哪一个清里。
给了他最初温暖的杨清里,那个向他伸出手来的人。
牛虎走到桌前,去收拾那个泥塑小人,盘子里还有他自己用小木棍制作的钓鱼竿,以及一系列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若是被杨阜新杨先生看到,恐怕又会说清里一通,他几下就把这些揣进怀里。
他正收拾着,那个伴随他许久的女声又出现。
“他很怕冷?”
牛虎侧头,果然看见这只会说人话的蓝眸白猫。
白猫问的自然是杨清里,牛虎仍旧记得那日清里被掐得淤青的脖颈,就从少年的思想来看,他仍旧不明白这只白猫究竟好坏。
它关心着清里,却又没有阻止那个怪人伤害清里。
牛虎没有理睬它,皱眉就要往外走。
突然眉心一阵痛,这是那天白猫对他做的事,能用这种法子伤害他,胁迫他答应自己的承诺。
白猫继续说话,“我之前说过,帮我,也是帮他。”
“我看得出来,孩子,你很在意你这个朋友。”
牛虎痛的坐在了地上,双手捧着脑袋,压抑着声音,带着倔强,“我也说过,我不相信你,走开。”
“我不会答应的。”
看他痛得够呛,那冷汗都成批地流下,白猫才放过了他。
它又说话,语气还颇有些语重心长,“你这般年龄,自然什么都不明白,后面你就知道了。”
“你终归会愿意走这条路的。”
牛虎慢慢从疼痛中缓过来,那天起,这白猫就纠缠着自己,说了许多事情,还说杨先生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第三次机会,帮它就是帮清里,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话。
外面传来柳吕貌的声音,“牛虎呢,怎么还不出来吃饭。”
他连忙起身,整了整衣服,转头一看,这白猫已经不见踪影。
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被别人胁迫着干什么,牛虎有些气闷,将怀中紧揣着的泥塑小玩意儿摸了摸,才心情好了些。
这些怪诞的事,便不去管了。
清里,柳夫人,杨先生,还在外面等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