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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般障碍 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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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忐忑与不安中过完这些时日。既知萧晏不是狼牙一派,更吊起十个心来。
周身是伤……穿过大阵……又熟悉狼牙探子……
想来他在入华山之前更早就在与狼牙军抗衡。
我生怕萧晏一时不慎被探子发现,捉起来、或者是更糟,我不敢想。
待师父从山下传来大阵修复完成的密信,我才算舒了一口气。
那之后每日,天方蒙蒙亮,我便急忙往雪竹林去。
我有种无可名状的预感,他会在那里。
几日后,真叫我在雪竹林里碰见了他。
萧晏坐在竹下,面前是挖出来的那一坛酒。
不过多埋了几日,我却觉得比从前闻过的所有酒都香。
萧晏掀开封泥,递给我酒坛。
我尝了一口,入舌香气四溢,入喉烫热无比,像是喝进去一羹辣汤。不多时,像刀子一样刺痛的后劲便上来了。
他再递,我不肯用第二口。他就笑,说:“北地烧酒,配点炒熟的花生米,才叫‘喝酒’。”
我想到华山的酒,都是清淡而薄凉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烧不到底的炙热。
“谢疏疑我很久了吧。”我听到他说。
“一开始我就是个大麻烦,动机不纯。”他喝了一大口酒:“我是来上山破龙脉的。”
他一边灌酒一边说。
从眼前的师兄妹趣事,说到他过往的故人。逻辑混乱,前后颠倒,语无伦次,恐是他醉了过去。但若看他的双眼,依旧澄澈清明,哪里像是糊涂酒鬼。
萧晏似是不胜酒力,昏昏沉沉将额头砸在我肩上。嘴中含混不清,道:“如若真是龙脉,莫要阻拦我。”
“纯阳没有龙脉。”我打断他:“大师叔说的,不会作假。”
“是么,也好。”他露出酸涩的表情。
他突然抬起下颌,双臂握紧我的双肩,与我平视:“师姐要保重身体。”
我看见他眼中含着泪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在山上的这段时日,是萧晏此生度过最愉快的时光。”
他轻拥我一下,快得像山间吹过的风。
萧晏笑了。
他笑得像是师父小时给我讲过的的山间精怪,桃花潋滟水光,眼瞳中映照着我。
“自此山高水长,云雾苍苍,有缘再见。”
在我的发间,点缀上了一把梳子。
萧晏走后,祝师叔邀我至坐忘峰品茶。
“小十九的事,多亏了你。”他递给我一盏热茶,还冒着丝丝热气。
我望向手里的茶盏,有一叶起起伏伏。
“是萧晏救了我和小十九。”我说:“在崖下,他拉住了我和小十九,不然必受重伤。”
祝师叔搁下茶盏,我听见他说:“要循礼,谢过人家了吗?”
我摇摇头。
师叔似乎笑了一下,他递给我一个包袱,说:“里面是我们几个叔伯辈这些年来的积蓄,你带上他们,去吧。”
“师叔们的积蓄怎能……”我急忙道。
“小疏,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没见过山外的世界吧?世间战乱,民不聊生。天时地利人和,错过便不会再重来。”
茶盏里的浮叶猛地沉了下去。
“我本遗孤,单名为祝。盛族愿景,以我为祝。祝山间明月,祝云间清露。后举家倾覆,残鳏老寡。仍祝身体康健,仍祝平安长乐。”
“姊廿二,受虏;妹年二,不得活。”
“兄廿九,被俘;弟尚九,不曾逃。”
“只我一人,入纯阳而躲过一劫。我是个罪人,空从清虚那里学得医术,却治不了他们。”
“莫留遗憾。”
……
我去往北方,身揣银两和梳子小心来到边城。
这里刚刚打过,街上空无一人。道家广传,山里或许有老庙可以容我暂憩。
不曾想庙里有一老道,又恰巧见过萧晏留给我的梳子。
梳子是他为爱人雕刻的信物,萧晏是他半路捡到的弟子。
萧晏是孤儿,父不知,母不详。生下来就被扔在街上,好心的厨子捡走了他,在酒馆里做传菜小二。
起初还能吃得饱穿得暖,只是日子辛苦些,后来城池被破,店家不得不逃走。厨子为了保护他,死在了刀光剑影里。
他那时不过十余岁,硬是扮作乞儿跟了大军好些时日,用一把小刽,趁狼牙落单,除掉好几个。
老道遇见他的时候,萧晏骨瘦如柴,可身上的气和眼中的火依旧炽热。
老道中意他的剑骨,问他,愿不愿意习武,学了剑术,就能保护更多的人。
萧晏自是愿意的。只不过他学剑太晚,出剑太戾,又太纵意,老道只好教他些自保奇袭剑术。虽不入流,格外好用。
老道讲了很久,我也听了很久。
想他已走,不知何处,我有些慨叹。
老道与我一时无言,我不想他难过,便问: “‘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这也是您教的?”
老道捧腹,哈哈大笑:“那时我年少轻狂,还没失去爱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顿一顿:“后来她病重,没扛住走了,我才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剑’永远拔不出鞘了。”
他摆弄着手里的剑穗:“话说,你见到那小子的时候,他还带着我那把破剑吗?”老道问。
我扑哧一笑:“您不知道他有多宝贝那把剑,满身是血的爬上了华山,剑比命抱的还牢。也因为他爱剑,师父才收了他作弟子。”
老道听闻华山二字,向我长揖:“剑巅纯阳宫愿意留他,是他的福分。不知道友这一路向北而来,是为了?”
我拍拍包袱:“银钱,我一人只能做到这些。”
“他应当和小将军在一起,你且再往北去。看见那座山了吗?翻过去,便是大军的营地。”
山在眼前,我突然有些退缩。
但望着断壁残垣,满地狼藉,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譬如山外”是什么意思。
战事当头,且不说一两银,或许一箪食,一瓢饮都是剧变。
我奔着他在的城池去了。
身后,是老道挥舞着他夫人的剑,为我送行。
时候刚好,某人和小将军骑着马向南而来。日光照在铁甲上,映着凛凛的光。我自山上望下,没成想第一眼便交汇了视线。
我轻功而下,到大军身前,无数钺矛对准了我。
我咳了一下,清清嗓子:“纯阳宫紫虚脉亲传弟子,气道谢疏。”
人群里有目光亮得灼眼。
“敢问将军,麾下是否缺一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