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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般障碍 贰 ...

  •   再某日,我受寒得了病,卧在条案上半撑身体处理杂务。
      外门报萧晏来了。明知我在病中,怕渡了病气给人,他非要来“拜见”一下。我拗不过,不想他难为别人,便放他进来。
      谁知他抱着满怀的大蒜,还在屋内烧起了蒜水!臭气熏天,蒸得我五感俱损。
      他还一副正道中人的模样:“师姐离开过纯阳宫吗?听说山下除毒祛病,就是用蒜水的方式,熏煮室内。”
      我风度尽失,目眦欲裂:“我没离开过,也不需要蒜水!”
      他掩着唇靠近我:“师姐,黄连之仇而已,烦请笑纳。”
      !
      他就是拿十只手遮着,我也看得到他有多开心!
      “滚——”
      萧晏飘飘然如仙人般走了,可惨了门外的洒扫弟子。估计是被我吓到,一时手滑,咣当砸了水缸。

      又逢一日,我已大好,萧晏邀我去雪竹林论剑。
      红墙墨竹皑皑白雪,剑光所到之处,寒风骤起。
      恐怕今日,即是我丧失门下首席名头之时。一旦战败,依照门内规矩,以后萧晏便是这纯阳宫的新任大师兄了。
      气宗几十年的首席,许是要辜负在我头上了。
      山内之人大多喜好在论剑峰练剑。那里有高台,有憩石。一面是一览众山小的辽阔,一面是万劫不复的深崖。
      而雪竹林曾有过的,是抱憾终身。年长些的人,会避开这一处清净。

      “为何今日在此练剑?”我问道。
      萧晏答曰:“随便挑的。”
      我无言。他上山来不过数月,不曾了解过雪竹林经历过何人。或许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寻一处僻静之所罢了。
      我没想到,他还在这里埋了一瓶酒。
      山上没有这样的酒,纯阳宫附近也没曾听说过这样的酒,隐隐约约地散发着奇特的芳香。
      我疑惑,这是哪来的酒。
      萧晏说:“师姐很多地方没去过吧,譬如山下,也‘譬如山外’。”
      他望向更北的地方,说:“那里,是我生长之地。”

      我顺着他的视线,却只能看见无尽山峰绵延。天与雪一色,山与木一色。
      风知来时,草知春时,纯阳宫只见雪覆时。
      “那里战火肆虐,民不聊生。”他说。
      斗战起祸患,范阳鼓噪。路过之处,或望风瓦解,或弃城而走。
      争权、争财,贪色、贪欲。无情铁骑碾压在无数生命之上。

      我本就技不如人,更何况心境繁杂,当下并不是练剑的好时候。
      我疲于拉开距离,克制着剑锋莫要伤到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一剑毕,我输了。剑尖指向了我的发冠,再低一点,便是我的脑袋。
      “师姐,我还有更需要保护的东西。”

      我和他不同,我没有那样宏伟的梦想,我只想保护好我的师弟师妹。
      我掏出玉简,递给他:“你赢了,往后你就是纯阳宫的首席大师兄了,要帮师父师祖处理好那些琐碎的事务,要给师弟师妹们做好榜样。九师妹姿势标准但出剑不够果决,要时常鼓励她,让她自信一点;十一师弟爱偷懒摸滑,训练他的时候要凶一点,板着脸他才会听话;还有师父的那些……”
      我被萧晏打断:“师姐,这些以后再说。”
      “啊,也是,是我心急了,往后门内的事务我会慢慢教你。”我低下声来。
      “我很喜欢这里,但真正的入此门,并不是成为大师兄。”他以一掌便能轻轻合住我拿着玉简的手:“不是现在……且等等。”
      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粗粝的触感:“至于玉简,它只是一个物什。如非真心拥戴,此物不足信服。”
      玉简的棱角分明,抵在掌心,使我真切意识到它仅仅是个死物——即使没有了它,我依然是师弟师妹们仰慕的师姐,师父师祖信赖的弟子。

      他把那坛酒复又埋下。
      他说:“等我哪日改了志向,立了决心,再来请师姐喝这坛酒。”

      不料,那日之后,山下传来不好的消息。
      乱贼打到山脊之下,大阵并未受损,却不知被何物妨害,没能拦住狼牙践踏的铁蹄。
      身怀武艺的师父师叔去驰援山下修理大阵,为山上小辈隐匿拖延时间。
      老祖尚在闭关,情急之下,门内安危竟不得不全权托付给我!
      莲花峰底有一密道,多年不曾使用,可以用于紧急避险。
      正紧而有序地前往之时,我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喊。
      “谢疏!”祝师叔拦住我:“小十九不在!”

      小十九是祝师叔的徒弟。他身体有亏,父母期许他能有强健的体魄,于是送上山来。
      小十九头脑聪明,记忆力极佳。
      祝师叔祖承清虚,医术了得。小十九跟着他耳濡目染,能辨药草、熬药汁,修炼闲时,他常去落雁峰摘些药。
      落雁峰是诸峰中最接近山门一峰,几处山间有着深深的沟堑,地势艰险,鲜有人至,于是松软的雪下各类草药便恣意生着。
      我疾行过去,在山间寻找师弟的身影。
      果不其然,小十九就在一个崖边摘药。在他看不到的的侧后方,是一个拿起大槌的狼牙!
      他们怎么可能已经破了山门!
      小十九还在采药,毫未察觉。这一槌下去,他必定躲不开!
      我连忙拍三才制约狼牙,一个梯云纵跃过,揽住小十九的同时向下跳。
      我以剑身扎入山体,将将控制住坠落的速度,搭在一处摇摇欲坠的枯木上。
      小十九吓坏了,他勒抱着我,抬头看向山上,颤抖道:“大、大师姐,山上怎么会有贼人……”
      我来不及解释,脚下的枯木便发出崩折的脆响。
      我们再度朝下坠去。越往山下,积雪越厚,岩壁又越薄,我凿了几次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支撑点。

      突然,我握着剑的手被人紧紧拉住。
      我向上看,是萧晏。他从不知哪儿滑下来的,刮得衣服破了几处。
      他朝对面望去,小声说:“对面山上似乎有块平石,我将你们甩过去。小心!莫要受伤。”
      一支剑支撑我们三个人的重量,已是强弩之末。我借他的力,往对面摔去。他借山壁的力,追我过来。
      我怕小十九受伤,以手护住他的头脊,以自己后背去接触石台。砸在石上的瞬间,我不受控地向后跌去——这分明是个不知深浅的洞!
      只怕是要以头抢地了。
      在这时,有一只温热的手扶住我的枕骨。
      随后,我听到尖锐沙砾的声音。
      我们三人像叠罗汉一样,慢慢爬起。
      我的肩胛骨有些酸麻的疼痛,不过还好,并未伤及内里。
      我抱着小十九,他身上完好无损没有外伤。
      再看看萧晏浑身是雪,衣裳刮烂好几处,左手手背全是血。
      “萧晏!”我惊呼。
      剑道巅峰,左右如同一体。练剑之人伤了手,乃是重疾。
      “萧师弟别怕。”小十九镇定地从怀中掏出药饼,掰了一小块塞进萧晏嘴里。
      小十九手下谨慎,挑出碎石,又用手帕擦去泥渍,端地是一个靠谱的小大夫模样。
      萧晏欲咽之时,我连忙捏住他的下颌:“这是外敷的,搅碎了涂伤口的。”
      他好似一个石雕静静地伫立了片刻,才将药糊糊敷在手上。
      雾漫雪掩,我们摔进来的洞口很快变得模糊不见。

      “华山的山路你熟,带着小十九快回去!”他顾不得扫身上的雪,往洞外观察着:“我得去山下,有一贼人知道如何止阵,他不死,华山大阵便空是摆设。”
      我想拦住他,却又逡巡。
      山下自当危险,但师父师叔只顾修阵,却不知为何止阵,治标不治本,空作白工。
      我不知他从何知此贼人,但心底总有个声音告诉我:“他不会害华山。”
      “万事当心。我们在莲花峰底等你。”

      “他们探子居多,像是在纯阳寻找什么东西,不会正面交锋。”
      他轻功跃出洞口,风中传来微弱的声音,我几乎要听不清。

      安全回到莲花峰下庇护之所,我问山上最年长的大师叔:“师叔在纯阳时间最久,可听说过山里有什么特殊之物?”
      大师叔捋着胡子,纳闷道:“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把遇见狼牙探子的事说了,略去了萧晏那句话。
      大师叔细细思索,许久,他说:“外界曾传,纯阳山下有一龙脉。”
      我很是震惊:“师父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大师叔看向篝火,火星苒苒,燃烬又复燃。
      “华山,乃大唐腹地,可观皇城,可挡蛮夷。我虽不知太祖为何选华山此地立门建派,但纯阳确因华山而兴盛。”他饮了半杯热汤,缓言:“龙脉,这里不曾有。“
      他拍拍我的肩:“好孩子,首席玉简还在吗?”
      我从怀中掏出,递给大师叔:“这是自然。”
      他指着玉简,同我说:“这龙脉就像这玉简。信其有者,拼其命而得之,然众人未必心悦诚服。当下世间,欲得龙脉者不胜其数,为何山河并未易其相貌?有了人,有了传承,才是‘脉’,既已失去传承,那便只是死物,若真有此脉,反而是为祸世间,断了它,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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