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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既见君子 章首引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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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引句|《灵枢·本神》:「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
校辩论赛决赛,程诺赢了。
决赛的辩题,是「人工智能时代,法律的温度会不会消失」。程诺是反方四辩,站起来做结辩陈词的时候,她从「法条是冷的,人是热的」讲起,讲到一张张她亲手写过的起诉状,讲到她亲眼见过的那些讨薪的工人、离婚的母亲、被拖欠医药费的患者。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法律这条铁轨,是人铺的。只要还有人愿意为陌生人多写一页纸、多跑一趟路,法律的温度,就不会消失。」
台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评委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全场欢呼。陈爽在观众席里跳起来冲她挥手,同队队友把她团团围住,有人递花,有人合影,辅导员拍着她的肩说「程诺,给学院争光了」。
程诺笑着应付了一圈,手里攥着那座新奖杯,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见他。
想第一时间,把这份高兴,说给他听。
她跟队友们说了声「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就抱着奖杯,一路小跑出了校门。公交车还没来,她在站台上站了两分钟,实在等不及,干脆打了辆车。
「师傅,济世堂,后街那条。」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她抱着奖杯,笑着问:「小姑娘,这是去报喜?」
「嗯。」程诺低头,看着怀里那座奖杯,弯起嘴角,「去报喜。」
车窗外,秋日的街景飞快后退。程诺靠在座椅上,心里已经想好了,见到谢淮,她要把奖杯往他桌上一放,然后说——
「谢大夫,我又赢了。你说,这回,我是不是该得一句比'药房重地'更好听的话了?」
她这么想着,自己先笑出了声。
她又想,上回她赢模拟法庭,是把奖杯捧到他诊室,他给了她一碟桂花糕。这回她赢辩论赛,他又会给她什么呢?她其实什么都不想要,她就是……想见他。
想让他知道,她程诺,一直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到了济世堂,程诺推开木门,前台大姐看见她,咦了一声:「程姑娘?今天不是周三呀。」
「我知道。」程诺举了举奖杯,语气里藏不住得意,「今天有好事,来找谢大夫。」
「谢大夫在诊室呢,」前台大姐往里张望了一下,「不过这会儿还有一位病人,你上去等会儿?」
「行,我上去等。」
程诺抱着奖杯上了楼。二楼的诊室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敲门,指尖悬在半空,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她看见谢淮坐在桌后,正低着头,在给一个人把脉。
那是一个女人。
女人坐在她平日坐的那把椅子上,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姿势端正。她大约三十出头,留着齐耳的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白大褂脱下来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的深蓝色衬衫——像是刚从医院下了班,顺路过来的。
谢淮正垂着眼,三根手指虚虚扣在她的腕上,安静地感受着脉象。他问得很仔细:「最近夜班多吗?」
「多,」女人说,「儿科这几天闹流感,病房里全是小病号,我连着值了三天夜班。」
「舌苔,再让我看看。」
女人微微张开嘴,探出舌尖。谢淮看了一眼,点点头:「湿热偏重,心火也旺。夜班熬得狠了。」
他收回手,拿起笔,低头写方子。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子我给你开七剂,先吃一周。夜里要是实在睡不着,睡前用温水泡脚,按一按足三里。」
「好,记下了。」女人笑着应道,「谢大夫,还是你靠谱。我们医院那帮小伙子,开起安眠药来,眼皮都不眨。」
谢淮没有接这个话,只把方子写好,递过去:「药房在楼下,抓了药,照方煎。」
「行。」女人接过方子,站起来,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谢大夫,下个月我值班表排好了,连着两周夜班。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再给我看看。」
「嗯,记着。」
程诺站在门外,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的心里,先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她坐的。那把椅子,是她坐的。那个人伸出去把脉的手,那副认真又郑重的样子,也是她见过无数次的。
可随即,她又愣住了。
她看见谢淮对那女人说话的样子,很平,很淡,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他问她夜班,看她的舌苔,开方,嘱咐泡脚按穴——每一句话,都只在做他该做的事:看一个病人。
而那个女人,也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她接过方子,道谢,交代下个月的复诊,利落得像在交接一项工作。
程诺忽然就清醒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诊室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医生,一个是病人。他们之间,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诊室里,谢淮又嘱咐了几句:「药煎之前,先冷水泡半个小时,再上火。你要是夜班忙,让药房给你打成颗粒剂,带着也方便。」
「那就打成颗粒吧,」女医生笑道,「我们医院忙起来,哪有功夫熬药。」
「嗯,也行。」谢淮点了点头,「不过颗粒剂性燥,你这湿热体质,最好还是配着温水多喝。」
程诺听着,心里那点酸,不知不觉就散了。
她想,这才是谢淮啊。他给谁看病,都是这样,把每一味药、每一个细节,都替病人想到。他不是对谁特别,他是对每一个病人,都这样认真。
她要是因为今天来的是一个女病人就酸,那明天来个男病人,她是不是也要酸?那谢淮这诊室,她还进不进得来了?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方才那一瞬的酸。
她想起自己也是学法律的,将来也会穿上正装,坐在法庭上,为当事人据理力争。她的职业、她的专业,都是靠一页页书、一场场比赛挣来的。
那这位医生姐姐呢。她值夜班,治流感,哄小病号,为一个个孩子熬白了头发。她也是靠自己的专业,一步步走过来的。
她们都是一样的人。
谁都不该,因为出现在一个男人身边,就被另一个女人,多看一眼。
程诺又想起,她室友陈爽说过一句话:「女孩子之间,最怕的就是互相拆台。咱们凭什么呀?凭本事吃饭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她当时还笑陈爽说话像念稿子。可这会儿,她站在门外,忽然觉得,陈爽说得真对。
她要是真的因为一个女病人,就对谢淮甩脸色,对那位医生姐姐阴阳怪气——那她程诺,也太看不起自己了。
谁都不该,因为出现在一个男人身边,就被另一个女人,多看一眼。
程诺在心里,把那点酸,完完整整地,咽了下去。
她正要退后两步,等病人走了再进去,诊室的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那个女医生。她拉开门,正好看见站在门外的程诺,先是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你是来找谢大夫的?」
「啊,」程诺被抓了个正着,有点窘,「是、是的。我等他看完病。」
「看完了看完了,」女医生侧身让开门口,又回头冲谢淮笑道,「谢大夫,你女朋友?」
谢淮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程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不是,我是他……朋友。」
「朋友。」女医生笑了笑,也不追问,只压低声音,像是跟程诺说悄悄话,「谢大夫这个人,话少,但心细,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们年轻人,慢慢处。」
她说完,朝程诺点了点头,拎着药方,下楼抓药去了。
程诺站在门口,脸上还烧着,半天没缓过来。
她偷偷抬眼,去看谢淮。谢淮还坐在桌后,低着头,像是很认真地,在收拾桌面上的脉枕。可程诺分明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程诺忽然就,不那么窘了。
她抱着奖杯,走进诊室,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座奖杯,轻轻放到桌角。
「谢大夫,」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我刚才,都听见了。那位,是人民医院儿科的医生吧?」
「嗯,」谢淮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姓顾,儿科主治。值夜班多,常年失眠,过来调理。」
「儿科医生啊,」程诺点了点头,「值夜班,哄小病号,够辛苦的。」
「嗯,」谢淮说,「她们这一行,不容易。」
程诺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软。她想,原来在她没来的时候,谢淮也是这样,认认真真地,替每一个病人把脉、开方、嘱咐。他的诊室,每天都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在他眼里,都是病人。
只有她,是例外。
程诺低头,看着桌上那座奖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方才那一瞬的酸,说给他听。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还是该说。
「谢淮,」她小声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可不许笑我。」
「嗯。」
「我刚才,」程诺的声音越来越小,「看见你给顾医生把脉,心里,酸了一下。」
谢淮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一下,」程诺赶紧解释,「我马上就明白了。她是你病人,你是医生,你们是在各做各的本分。我要是因为这酸你、酸她,那我也太……太不像我了。」
她说着,又有点委屈:「我就是,第一次见你给别人把脉,没反应过来。」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我不给别人看诊。」
程诺抬起头。
「你的号,」谢淮说,「一直是最后一个。看完了你,我就不再接了。」
程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原来他每周三,把她的号排到最后一个,不是为了别的,是怕她来的时候,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她等得久。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都是这样待她的。
「你……」程诺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谢淮顿了顿,「怕你觉得,我把你看得太重,会不好意思。」
程诺:「……」
她想,这个谢淮,怎么连对她好,都要藏得这么深。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反正,从今天起,我不酸了。顾医生是好医生,你是好大夫,我……我也是拿了冠军的人。我们各有各的厉害。」
谢淮看着她,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嗯。」
「那,」程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赢了比赛,你是不是,该恭喜我一下?」
谢淮沉默了一下,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
「恭喜。」
程诺:「……」
「就这样?」她瞪大眼睛,「就两个字?」
「……你上回,不是嫌我话多吗。」谢淮难得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程诺:「我上回是嫌你话少!」
谢淮:「……」
他想了想,又说:「那我,请你吃饭。」
程诺一愣:「你会做饭?」
「不会。」谢淮顿了顿,「后街有家馄饨铺,老字号,我从小吃到大。我请你。」
程诺看着他,看着他难得主动开口的样子,忽然觉得,比拿了十座奖杯,还要高兴。
「那说好了,」她弯起眼睛,「就明天中午。你请我吃馄饨,我请你——」
「不用,」谢淮打断她,「你只管来。」
「那不行,」程诺摇头,「上回我请你吃我做的红烧肉,你也没说不要。这回你请我,咱们算是扯平了。你要是非跟我客气,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谢淮沉默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套歪理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说:「……那你,带两个饭盒来。」
程诺一愣:「带饭盒干什么?」
「馄饨铺的老板,腌的萝卜干,配馄饨,一绝。」谢淮顿了顿,「你上回说,你妈腌的萝卜干好吃。我让他给你留一罐,你带回去。」
程诺怔怔地看着他,心里那点欢喜,忽然就涨得满满的。
她上回,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妈腌的萝卜干特别好吃,可惜我不会」,连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住了,还想着让老板给她留一罐。
「……好。」她吸了吸鼻子,「那我带两个饭盒。」
「嗯。」
程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座新奖杯,又看了看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冠军,拿得真值。
她不止赢了一场比赛,她还赢了一顿馄饨,一罐萝卜干,和一句「下周,你那个号,还是最后一个」。
程诺抱着那座新奖杯,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晚风一吹,人还晕乎乎的。奖杯沉甸甸地压在怀里,可她的心,却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想起顾医生那句「谢大夫这个人,话少,但心细,是个靠得住的人」,想起谢淮那句「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我不给别人看诊」,想起他说「我请你吃馄饨」时,耳尖那点可疑的红。
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街边,把奖杯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又看。
「程诺,」她小声跟自己说,「你可真行。拿冠军的时候没哭,倒是被人一句'馄饨',说得心都化了。」
她笑着,把奖杯抱进怀里,脚步轻快地,往宿舍走去。
第二天中午,程诺准时到了济世堂。
谢淮难得地,已经等在门口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今天,并没有下雨。
「走吧,」他看见她,微微别开眼,「馄饨铺,就在前面巷子里。」
「好。」程诺跟上去,又忍不住问,「你拿伞干什么?」
谢淮顿了一下:「……怕晒。」
程诺看了看天上那点淡淡的秋阳,又看了看他那把伞,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她想,这个人,连请人吃顿饭,都笨拙得可爱。
老巷子里的馄饨铺,门脸很小,却坐满了人。墙上挂着泛黄的价目表,锅里翻滚着白汽,香气飘得整条巷子都是。
老板看见谢淮,熟稔地招呼:「小谢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谢淮说,又看了程诺一眼,「一碗,加辣。」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程诺好奇。
谢淮没有回答,只低头,把她面前那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程诺看着他,忽然想起,上周她给他带饭时,随口提过一句「我们寝室四川的姑娘多,我跟着吃辣,也吃惯了」。
他居然,记住了。
馄饨端上来,皮薄馅大,汤头鲜亮,漂着紫菜和虾皮,还卧着一枚荷包蛋。程诺咬了一口,眼睛一亮:「好吃!」
「这家店,」谢淮低头搅着自己那碗汤,「我师父在的时候,常带我来。」
程诺愣了一下,没敢追问「师父」的事。她知道,济世堂的老谢先生,是谢淮的祖父,也是他的师父,多年前已经不在了。她只轻轻「嗯」了一声,说:「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谢淮没有接话,只低头,慢慢吃着自己那碗。可他弯起的嘴角,却没有落下去过。
两人安安静静地,把那两碗馄饨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付钱的时候,程诺抢着掏手机,被谢淮轻轻按住手腕:「说好,我请。」
他的指腹,只在她腕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程诺却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半天都没缓过来。
吃完馄饨,谢淮付了钱,又送程诺走回济世堂门口。
「那我走啦,」程诺冲他挥手,「下周见。」
「嗯,」谢淮站在门口,看着她,忽然又说,「下周,你那个号,还是最后一个。」
程诺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弯起嘴角,冲他喊:「那说好了,你不许给别人,先看!」
谢淮没有回答。可他站在药香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程诺笑着,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朝他喊:「对了谢大夫——今天那位顾医生,人挺好的。你以后,也好好给人看病!」
谢淮看着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程诺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中午吃馄饨,下周三是她的号,下下周……她想,她和谢淮之间的日子,好像已经不用数着周三过了。每一天,都值得期待。
她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街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座奖杯。奖杯在秋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想,她程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该争的冠军,要争;该敬的人,要敬;该爱的人,也要认认真真地,去爱。
身后,济世堂的门口,谢淮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过了很久,他才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把伞,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想,方才在诊室里,她站在门外,把那一瞬的酸,咽回去的样子,他其实都看见了。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先是怔住,然后,那点酸意从她眼底散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坦荡。她最后望向顾医生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敌意,只有对另一个凭本事吃饭的人的,敬意。
他当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
她把他看得那样重,却没有因此,看轻任何一个旁人。
他这一生,开过数不清的方子。可只有一个人,让他觉得,该学的,还有很多很多。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