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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药房重地 章首引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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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首引句|《灵枢·口问》:「心者,五脏六腑之主也。」
又是周三。
程诺从济世堂门口进来的时候,前台大姐正低头翻号本,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冲二楼努了努嘴:「谢大夫在药房抓药呢,你先上去坐,他一会儿就来。」
「好,谢谢姐。」程诺点头,拎着药包上了楼。
她走楼梯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上周五,她冲动之下,在谢淮嘴角留了一个吻,又慌慌张张地跑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谢淮会不会觉得她太冒进了,会不会躲着她。
可她又实在忍不住,想见他。
她想起上周五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忍不住又有点心虚。她当时亲完就跑了,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也不知道谢淮会怎么想。
「要是他这一周,都不理我了,」程诺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我……就再亲一次,亲回来。」
她自己被这个念头逗笑了,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程诺在二楼走廊上,深呼吸了一下,才推开诊室的门。
二楼,诊室的门虚掩着。程诺推门进去,屋里空空的,谢淮不在。桌上铺着半张写了一半的方子,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透。窗边的薄荷,又被浇过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程诺坐在他对面的木椅上,安安静静地等。
她闻着满室的药香,看着窗外的秋光,心里觉得,就这样坐着,也很安心。她想,等会儿谢淮回来,看见她坐在这儿等他,会不会也有一点,和她一样的心绪呢。
她百无聊赖地,拿起桌上那半张方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皂角的清气——像是他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程诺闻了一下,赶紧放下,耳根有点热。
她不敢再碰他的东西,只把手放在膝上,乖乖地坐着,等他回来。
她的目光,又忍不住在那间诊室里转了一圈。窗边的薄荷,书架正中的那座奖杯,桌角那摞写得整整齐齐的医案——处处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这间诊室,好像已经不只是一间诊室了。它盛着她来过这么多次的痕迹,也盛着谢淮为她做的那些事。
她正出神,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济世堂的二楼,除了谢淮的诊室,还有一间药房。药房里常年有个抓药的小伙计,姓周,名小满,二十出头,嘴碎,又爱热闹。他是老谢先生在时招进来的,从小就跟着谢淮,算是这济世堂里,敢跟谢淮没大没小说话的人。
此刻,他的声音隔着墙飘过来,清清楚楚:
「谢大夫谢大夫,你又把那姑娘留到最后一个号了?我看她今天又来了——你干脆,把她收了呗!」
程诺的心,猛地一提。
是药房那边。谢淮在抓药,小伙计在跟他说话。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她知道,隔着墙听人说话不太地道,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想知道谢淮会怎么回答。
墙那边,谢淮没有说话。只有药柜抽屉开合的声音,一味一味地抓药,秤杆碰着秤盘,发出细碎的脆响。
「你别不说话呀,」小伙计追着问,「那姑娘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对你那心思,咱们全济世堂都看出来了。你就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
药房那边安静了一下。
程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见谢淮停下手里的动作。隔了好几秒,才响起他清清凉凉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药房重地,保持安静。」
小伙计:「……」
程诺:「……」
程诺在诊室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地一下,低头笑了。
她想,这个谢淮,真是绝了。被人问到脸上,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拿一句「药房重地,保持安静」把人堵回去。
可那句话里,分明藏着慌乱。他要是真的不在乎,何必要用「保持安静」来挡。
「得了吧谢大夫,」小伙计不死心,「你这药房,我天天待着,也没见你让我安静过。怎么我一提那姑娘,你就让我安静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药房那边,半晌没有声音。
小伙计又「嘿」了一声,压低声音:「谢大夫,我可都瞧见了——你今早抓药,特地把那姑娘常喝的那几味,多备了两份。你这不是留号,你这是连药,都替人备好了吧?」
程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听见谢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小满,你再说一句,这个月的药,你自个儿称。」
小伙计立刻闭嘴了:「行行行,我不说了,我保持安静,我这就安静——谢大夫您手底下留情。」
药房那边,传来药柜抽屉被「啪」地一下合上的声音,像是有些恼。
程诺坐在诊室里,把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原来他连药,都替她多备了两份。
原来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这样一个人。
她想起谢淮平时那副清淡寡言的样子,又想起他此刻在药房里,被小伙计逼得只能用「保持安静」来挡的窘迫,忽然觉得,这个谢淮,怎么这么可爱。
程诺正低头笑着,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抬起头。谢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摞药,肩头还沾着一层薄薄的药粉。他看见她坐在诊室里,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早来。
程诺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她心念一转,忽然就明白——他方才在药房,被周小满追着问「你喜不喜欢人家」的时候,是不是也红着耳朵,强撑着说那句「药房重地,保持安静」的。
她这么想着,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他垂下眼,把药放到桌角,声音淡淡:「来了。」
「嗯。」程诺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今天没事,就早点来了。」
谢淮没有多问。他走到桌后坐下,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把窗边那盆薄荷,往里面挪了挪,挡住了她大半的视线。
程诺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暗暗好笑。她想,他大概以为,用一盆薄荷,就能挡住刚才那些话了。
「把手伸出来。」谢淮把脉枕放到桌角。
程诺乖乖伸出手腕,搁到脉枕上。
谢淮伸手,指腹搭上她的手腕。
还是那点微凉,还是那样稳。可这一次,那三根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就移开。
他垂着眼,指腹虚虚扣在她的脉搏上,静静地按着。一下,又一下。
比平时,按得久了。
程诺的心,忽然就「咚咚」地快了起来。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按在她腕上的力道,像是带着一点犹豫,一点不舍,一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的无可奈何。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那点微凉的力道,顺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在丈量什么。像是他怕她走了,又像是他舍不得放开。
程诺偷偷抬眼看她。他低着头,长睫垂落,神色平静,可那三根手指,却迟迟没有移开。
诊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
「谢大夫,」程诺没忍住,小声开口,「你是不是,听见我刚才笑你了?」
谢淮按着她脉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没有抬头,声音却有些发紧:「……笑什么。」
「笑你,被人问到脸上,只会说'药房重地,保持安静'。」程诺的声音里带着笑,「你说,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谢淮:「……」
他握着脉枕的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低低地开口:
「那你要我,怎么说。」
程诺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反问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说「你应该说,你喜欢我」,想说「你应该承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那样逼他,好像也不太对。
「我……」程诺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其实,也没想好要你怎么说。我就是……想听你说点,比'保持安静'更好听的话。」
谢淮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从她腕上收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他没有看她,只低着头,把那半张写了一半的方子,又拿起来,一字一句,像是极认真地在斟酌。
窗外有风,吹得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程诺以为他又不会说了。她正想开口,打破这沉默,谢淮却忽然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那姑娘,不是只来看病的。」
程诺怔住了。
谢淮没有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她来,我很高兴。」
程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原以为,要听到他说一句「喜欢」,需要很久很久。可他居然就这么,把这两句话说出来了。
虽然还是很笨拙,虽然还是藏着掖着——可那分明,就是他最真的心意了。
程诺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
「……谢淮,你刚才,在药房可不是这么说的。」
「药房有周小满。」他低声说,「他嘴不牢。」
程诺「噗」地一下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更红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明明连句「喜欢」都说不利索,可他说出的每一句笨话,都比世上任何甜言蜜语,更让她心动。
「我不会说,」他最后说,「那些好听的话。」
程诺的心,微微一沉。
可谢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我可以,学。」
程诺猛地抬起头。
谢淮还是低着头,耳尖却洇开一片薄红。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承诺:
「那些话,我学着说。你要是愿意,慢慢教。」
程诺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原本以为,要听到他说一句「喜欢」,需要很久很久。可他居然说,他要学着说,让她慢慢教。
她低下头,掩住发红的眼眶,声音却怎么也藏不住笑意:
「……好。那说好了,你可不许反悔。」
「嗯。」
「从'今天天气真好'开始,你先学,怎么回我。」
「……嗯。」
程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窗外,秋阳正好。她想,这个谢淮,连学着说情话,都学得这么笨拙,这么可爱。
那天下午,程诺回到宿舍,越想越好笑,越想越心痒。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敲了一行字:
「谢大夫,我们来上一课。」
对面隔了一会儿,回:「?」
程诺:「我教你第一句话。我先问'谢大夫,今天忙不忙',你按我教你的回。」
对面沉默了一下:「……怎么回。」
程诺忍着笑:「你回'见到你,就不忙'。」
对面:「……」
过了很久,才回:「这不像我。」
程诺:「……」
她盯着「这不像我」四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倒在床上。她这才发现,让谢淮说情话,可比让他开药方,难多了。
她不死心:「那你先别学'见到你不忙'。你先学一句最简单的——我要是问你'今天想我了吗',你就回'想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诺以为他不会回了,屏幕才亮起:
「……这话,我说不出口。」
程诺:「…………」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笑得肩膀都在抖。陈爽从书桌前探过头:「你一个人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程诺擦掉眼角笑出的泪,「我在教人学说话。」
「教谁?」
「……教谢淮,学说话。」
陈爽愣了两秒,然后「哦——」地一声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行啊程诺,都开始教谢大夫说情话了。他学会了吗?」
「他……」程诺看着那四个「我说不出口」,又笑又无奈,「他学得可慢可慢了。」
陈爽「啧」了一声:「那你就慢慢教呗。反正啊,我看你俩,有的是时间。」
程诺没说话,只低着头,又把那几条消息,来来回回地看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谢淮那副学不会、又很认真想学的样子,比任何一句甜言蜜语,都让她心里发软。
她想了想,又给谢淮发了一条:
「没关系,学不会就学不会。反正你在我这儿,怎么说话,都是对的。」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程诺以为他已经去睡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才亮起,是他的回复:
「……那我就不学了。」
程诺:「?」
「怕学歪了,反而不好。」他难得打了一长串字,「你就当我,是个不会说话的。」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程诺看着那行字,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鼻尖一酸。
她这才明白,谢淮不是不会说话。他是太认真了。他怕那些学来的话,配不上他真正想让她知道的真心。所以他宁愿笨拙地,一句一句,说那些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打字:
「我知道。你说的每一句,我都当真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
「好。」
就这一个「好。」,程诺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弯起嘴角,把手机贴进怀里。
她忽然想,他们之间,好像一直在用一种很笨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不说好听的话,只说「今天刚好」「她来,我很高兴」「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她不逼他说那些肉麻的情话,只一遍一遍,把他笨拙的真心,认真地收好。
像两株慢慢向对方倾斜的桂花树,不急,也不慌,就这么,一点一点,挨到一起。
那天晚上,程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想起谢淮那句「我可以学」,想起他说「你要是愿意,慢慢教」,想起他最后那句「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心里那点欢喜,涨得快要溢出来。
她甚至觉得,连窗外那点秋虫的叫声,都比平时,要顺耳许多。
她摸出手机,给谢淮发了一条消息:
「谢大夫,今天的药,我按时喝了。你教我的第一句话,我等着呢。」
对面隔了很久,回:
「嗯。」
程诺盯着那个「嗯。」,又想起他被人起哄时手停一下的样子,又想起他说「那姑娘,不是只来看病的」时那副郑重的模样,弯起嘴角,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秋夜的风很轻。她想,她和谢淮之间,好像又近了一点点。
可她没有看见的是,那天晚上,济世堂的药房里,灯亮着。
谢淮一个人站在药柜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本子。他握着笔,像是小学生练字一样,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什么。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只有一句话:
「她来了,我今天很好。」
他写了一遍,又写一遍,像是要把这句话,写到再也不会说错为止。
他其实学得很慢。活了二十七年,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软话,也没为谁学过什么。可如今,他愿意为一个人,从头学起。
他想起白天,她坐在诊室里,仰起头问他「你是不是听见我笑你了」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盛着满当当的欢喜。他想起他说「她来,我很高兴」的时候,她眼底泛起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红。
他忽然有点懊恼。他想,他要是早一点学会说这些话,是不是就能让她,更早一点,听见。
他又想起上周五,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等他回过神来,她已经跑得没了影。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这一生,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这样,笨拙又勇敢地,朝他奔来。
「她亲了我,」谢淮在心里,很轻很轻地想,「那我也要,学会好好说话,才对得起她。」
窗外的桂花,落了一地。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他偷偷留下的、关于她的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熄了灯,站在窗边,看着夜色里济世堂门前那株老桂树,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天一早,周小满来开药房的门,一进门就看见谢淮站在药柜前,正往抽屉里放一个本子。
「谢大夫,大早上的,藏什么呢?」周小满眼尖,凑过去,「不会是情书吧?」
谢淮手一顿,把抽屉「啪」地合上:「药房重地,保持安静。」
「得嘞,我安静。」周小满嘴上说着,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谢大夫,我可听前台姐姐说了,昨天那姑娘在诊室里等了你半天,走的时候,脸是红的。你俩,是不是……有进展了?」
谢淮没有回答。他转身,拿起药秤,开始称一味药。
那味药,是他今早特意替程诺多备的。他称了称,又添了一小撮,像是怕不够。
周小满见他这样,也不追问了,只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转身去整理药架。
可他没看见的是,谢淮背对着他,握着药秤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那点薄红,从他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窗外,新一天的秋光,正好洒进济世堂的药房。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今天,大概又要为一个人,多称出一味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