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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咸淡之间 章首引句| ...

  •   章首引句|《素问·脏气法时论》:「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程诺是偶然发现的。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三,她照例去复诊。诊室里病人不多,她坐了一会儿,看完了病,却没有急着走。她在二楼的长廊上站了站,想等谢淮忙完,再同他说句话。
      快到午时,诊室里的病人陆陆续续都走了。程诺正准备进去,却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谢淮放下笔,从桌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保温碗。
      他打开盖子,就着碗沿,安静地喝了起来。
      程诺愣了一下,定睛细看——那是一碗粥,清汤寡水的白粥,连点配菜都没有。
      她站在门外,一时没动。
      谢淮喝粥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响,也不急。喝了两口,他把碗放下,又拿起笔,继续整理桌上一摞病历。
      程诺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她下楼的时候,正碰上抓药的老师傅。老师傅见她下来,笑着招呼:「程姑娘,看完了?」
      「嗯。」程诺顿了顿,忽然问,「谢大夫……中午都不吃饭吗?」
      「他呀,」老师傅叹了口气,「谢大夫一心扑在诊室上,中午从来不下楼吃饭。就自己带一碗粥,坐诊间隙喝两口,凑合着对付。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那……他胃不会难受吗?」
      「怎么不难受。前两年胃疼得厉害,自己给自己开方子调理。可一到饭点,还是记不起来吃。」老师傅摇摇头,「我们劝他,他也不听,说病人多,走不开。他又是个认死理的性子,非要把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才肯歇一会儿。」
      程诺顺着老师傅的目光,往二楼那扇窗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木窗上,窗内的人,此刻大概又低头在看他的医案了。
      「他一个人,」程诺轻声问,「在这济世堂,多少年了?」
      「从老谢先生走了,就他一个人撑着。快十年了吧。」老师傅说,「这孩子,苦得很。又不会说话,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装。」
      程诺没再问下去。她站在原地,心里那根弦,被拨得更响了。
      她想起谢淮那双清浅的眼睛,想起他永远挺直的背,想起他总是沉默地替病人把脉、开方、收拾诊室。原来这样一个似乎什么都不缺的人,连一顿热饭,都没有人替他张罗过。
      那天晚上,程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谢淮就着碗沿喝粥的样子,想起老师傅那句「凑合着对付」,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什么。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她想问「你晚饭吃了吗」,又觉得这话问得太突兀。她删了打,打了删,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只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破天荒地去了一趟菜市场。
      陈爽看着她提着一兜五花肉、青菜、生姜回来,眼睛都直了:「程诺,你疯了?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我会做红烧肉。」程诺撸起袖子,「我妈教过我。」
      「你妈教你做红烧肉?」陈爽狐疑,「你不是说你家没人做饭吗?」
      「……我是说,我在菜谱上学的。」程诺面不改色,「总之,我要做红烧肉。」
      陈爽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做红烧肉,该不会是……要给谢大夫送去吧?」
      程诺炒菜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我的天,」陈爽倒吸一口凉气,「程诺,你行啊。为了个谢大夫,都开始下厨了。说,你是不是打算,连他中午那顿粥,都包了?」
      「我就是看他总喝粥,太可怜了。」程诺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再说了,我做的多,自己也吃。」
      「你平时中午不都在食堂吃吗?」陈爽一眼看穿。
      程诺:「……」
      她不说话了,只把火调大,专心炒她的肉。
      她撸起袖子,先处理那块五花肉。焯水、切块、炒糖色、下料,动作生疏,却一丝不苟。她一边炖,一边想,谢淮那样清淡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呢。太甜不行,太油不行,可太素淡,又怕不够下饭。她斟酌着,把盐放得比平时稍稍少了一点点,想了想,又觉得不够,还是按菜谱上的量放齐了。
      第一锅红烧肉出锅的时候,程诺尝了一块。咸淡正好,糖色油亮,肥而不腻。她满意地点点头,装进两个饭盒里,一个多,一个少。多的那个,米饭压得满满当当。
      她拎着两个饭盒,到了济世堂。
      这天不是周三,是周四。程诺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大姐愣了一下:「程姑娘?今天怎么来了?」
      「我找谢大夫,给他送个饭。」程诺举了举手里的饭盒。
      前台大姐:「……」她张了张嘴,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好笑,「你这……谢大夫可从来没吃过谁送的饭。」
      「所以我更得送了。」程诺说着,上了楼。
      二楼,诊室门虚掩着。程诺推门进去,谢淮正低头写方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今天不是周三。」
      「我知道。」程诺把两个饭盒放在他桌角,「我给你带了饭。」
      谢淮看着那两个饭盒,沉默了一下:「不必。」
      「你不吃,我就放这儿。」程诺不等他再开口,放下饭盒,转身就走,「我先走了,饭凉了你自己热一热。」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盒多的,是你的。别浪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谢淮坐在桌后,看着桌角那两个饭盒,久久没有动。
      他其实很想说「不用」,很想把饭盒还回去。可他想起程诺那副不容拒绝的样子,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中午,诊室里没人的时候,他打开了那个饭盒。
      是一盒红烧肉,配着米饭。肉炖得软烂,糖色油亮,还冒着热气。
      谢淮拿着筷子,犹豫了很久。
      他这个人,习惯了清淡,从不在吃食上多花心思。红烧肉这样浓油赤酱的东西,他几乎没怎么碰过。
      可他还是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咸。
      比他能接受的口味,要咸上许多。
      他咽下去,又夹起一块,配着米饭,慢慢吃完了。
      他其实想说太咸,可想起程诺那句「别浪费」,到底还是把一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晚上,程诺的手机响了。
      她点开一看,是谢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饭盒,立在诊室的桌上。
      程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把饭盒洗了,还给她了。
      她回:「饭盒呢?」
      谢淮回:「洗干净了,放在前台,你明天来拿。」
      程诺:「……那盒饭,你吃了吗?」
      这一条,对面沉默了许久。
      久到程诺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吃了。」
      程诺心里一喜,正想追问好不好吃,手机又震了一下:
      「太咸。」
      程诺:「……」
      她盯着「太咸」两个字,愣了两秒,随即「噗」地一下笑出声。
      他说她做的红烧肉,太咸。
      他没有敷衍地说「还行」,没有说「好吃」哄她。他认认真真地吃了,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太咸。
      程诺捧着手机,越想越好笑,越想越觉得,这个谢淮,怎么连挑毛病,都挑得这么一本正经。
      她回:「咸吗?我尝尝。」她顿了顿,又打,「那明天,我少放点盐。」
      对面隔了很久,回:「好。」
      程诺看着那个「好。」,弯起嘴角,把手机贴在胸口。
      第二天,程诺又做了红烧肉。这次,她特意少放了盐。
      她想起谢淮那句「太咸」,想起他认认真真试菜的样子,忍不住想,这个人,连吃个饭,都这么较真。
      她把新做的红烧肉装好,又送去济世堂。
      这次,谢淮没有拒绝。他看了那两个饭盒一眼,又看了程诺一眼,低低地说:「不用跑这么勤。」
      「我顺路。」程诺面不改色,「再说了,我做了那么多,一个人吃不完,扔了浪费。」
      她放下饭盒,转身要走。谢淮却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程诺回头。
      谢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饭盒,递给她:「昨天的,洗干净了。」
      程诺接过饭盒,愣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饭盒洗得干干净净,连边角都擦得一丝不苟。
      她忽然发现,他把她的饭盒,洗得比她自己洗的还干净。
      「那……」程诺抱着空饭盒,「我明天还来?」
      谢淮没有回答。但他低头,像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程诺听清了。她弯着嘴角,蹦蹦跳跳地下了楼。
      中午,谢淮打开了那个新饭盒。
      还是红烧肉,还是配着米饭。但这一次,颜色比昨天浅了些。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咸淡,刚好。
      他垂下眼,看着那盒饭,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程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刚好。」
      程诺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里。她盯着那四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吃了。
      他这次,没有说太咸。
      他说,刚好。
      程诺把那四个字截图,存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秋阳,忽然觉得,原来做一顿饭,看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吃完,再听他一句「刚好」,是这样一件让人欢喜到骨子里的事。
      晚上,陈爽问她:「谢大夫今天说啥了?」
      程诺想了想:「他说,今天刚好。」
      「……就四个字?」陈爽挑眉,「那他昨天说啥?」
      「太咸。」
      「前天呢?」
      「没回。」
      陈爽沉默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程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俩这感情,是用'太咸'和'刚好'两个字,一点点垒起来的。」
      程诺没有反驳。因为她觉得,陈爽说的,竟然是对的。
      那些「咸了」「淡了」「刚好」,不是一个味道的评判。那是他把她做的每一顿饭,都当成了正经事来对待。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句一句地,回应着她的心意。
      「我今天才发现,」程诺轻声说,「原来'刚好'这两个字,可以这么好听。」
      陈爽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有再打趣。她只拍了拍程诺的肩,说:「那你可得好好学做菜了。别哪天做砸了,人家跟你说'咸了',把你打击得不想去了。」
      程诺弯起嘴角:「不会的。他要是说咸了,我就少放点盐。他要是一直说刚好,我就一直做。」
      第二天,她照旧做了红烧肉,送过去。
      谢淮照旧把饭盒洗干净,还给她。不过这一次,饭盒里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程诺拆开饭盒的时候,那张纸条掉了出来。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他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别总吃红烧肉,隔两日换道菜。」
      程诺捏着那张纸条,怔了很久。她想,这个人,明明连句「好吃」都不肯说,可连她天天吃红烧肉会不会腻,都替她想到了。
      她笑了。
      她把那张纸条,和之前攒的那些药方一起,收进了那本法考书里。
      那本法考书,原本是她背条文的家伙,如今却夹满了谢淮写给她的字。药方、小字、纸条,一张一张,比任何笔记都整整齐齐。她有时候翻书,翻到一半,就忍不住停下来,把那些字再看一遍。
      她想,等攒多了,大概也能出一本小册子了,名字就叫——《谢淮说过的话》。
      就这样,程诺给谢淮带饭,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炒时蔬,有时候是排骨汤。谢淮从不说「好吃」,却总能给出最实在的反馈——「咸了」「淡了」「今天的汤不错」。
      有一回,程诺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特意没放太多盐,只靠着山药的清甜和排骨本身的鲜。她送过去的时候,谢淮打开尝了一口,安静了几秒,说:「今天这汤,可以。」
      程诺心口一热,几乎要蹦起来。她知道,「可以」这两个字,从谢淮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她努力压着嘴角:「那……我明天还做这个?」
      「隔两日。」谢淮说,「换换。」
      「哦。」程诺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你是不是还是最喜欢红烧肉?」
      谢淮低头,像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程诺:「……」她心里那点欢喜,简直要满出来。原来他最喜欢红烧肉。那她以后,要多做几回。
      他几乎从不空着肚子喝粥了。
      前台大姐和老师傅看在眼里,私下里没少打趣。老师傅捋着胡须说:「谢大夫这是铁树开花,几十年不吃饭的人,竟也有被人喂的一天。」
      前台大姐笑:「可不是嘛,那程姑娘,怕是连他胃里那点毛病,都给喂好了。」
      这些话,程诺偶尔听见,也不反驳,只是耳朵尖悄悄泛红。
      她心里清楚,她给谢淮带的,从来不只是那几顿饭。
      是她那点笨拙的、藏不住的心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诺慢慢发现,谢淮吃东西的口味,也在一点一点地变。从前他滴油不沾,如今她做的红烧肉,他也能配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从前他从不吃辣,如今她偶尔做一道微辣的菜,他尝了,也只是皱皱眉,却还是吃完了。
      「你不是不吃辣吗?」程诺有一次问。
      谢淮顿了顿:「你在做。」
      程诺愣住了。
      她想,原来他是在迁就她。
      她低下头,耳根烫得厉害,嘴上却还嘴硬:「那……那我以后少放点辣。」
      「不用。」谢淮说,「我做菜,记你的口味。」
      程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连迁就,都迁就得这么笨拙、这么认真。
      有一天,程诺送饭的时候,在饭盒里,多塞了一张纸条。她斟酌了一晚上,才写下那句话:
      「你总说咸淡刚好。那我这个人,对你来说,算刚好吗?」
      写完,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纸条塞了进去。
      中午,谢淮打开饭盒,看见了那张纸条。
      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饭菜都凉了,他才缓缓把纸条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晚上,程诺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她有些失落,却没有追问。她想,也许他还在斟酌。也许,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谢淮坐在诊室里,把那句话反复看了无数遍。
      他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发颤。他见过太多病人,会开很多方子,可面对这句话,他却迟迟不敢落笔。
      因为他知道,这个回答,比任何一味药,都更重。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她消息。
      他只是,把那句话,郑重地收进了抽屉里,和那座奖杯,还有她攒下的每一张纸条,放在一起。
      第二天,程诺照旧带了饭来。
      谢淮照旧接过饭盒。不同的是,这一次,他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声说:
      「你这个人,对我来说,不是刚好。」
      程诺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谢淮。他低着头,耳尖却红得发烫。
      「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是比我吃过的,任何一道菜,都要好。」
      程诺怔在原地,眼眶一点一点地热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觉得,这一个多月来,她做过的所有红烧肉,换来的这一句话,值了。
      「你……你什么时候想好的?」程诺声音有点抖。
      「昨晚。」谢淮低着头,「你那张纸条,我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回我?」
      「……怕说错。」他说,「怕说早了,你嫌唐突。」
      程诺:「……」
      她忽然觉得,这个连告白都要斟酌一晚上、还怕自己说错的人,可爱得要命。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谢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耳尖的薄红,「轰」地一下,蔓延到整张脸,连脖子根都红透了。他手里还拿着那个饭盒,就那么僵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
      程诺自己也心跳如擂。她退后半步,强装镇定,耳朵却红得能滴血:「那……这就算……说好了。」
      「……说好什么?」谢淮声音都哑了。
      「说好,」程诺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明天,后天,以后,我都给你送饭。你不许再一个人喝粥。」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谢淮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程诺听着那声「嗯」,弯起嘴角,转身就跑。她跑出诊室,跑下二楼,跑到济世堂门口,才停下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她仰起头,看着秋日明净的天,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来所有的红烧肉、所有的纸条、所有的心跳,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前台大姐正在门口,看见她满脸通红地跑出来,愣了一下:「程姑娘,你脸怎么这么红?」
      「天、天太热了。」程诺心虚地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二楼那间诊室里,谢淮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饭盒,久久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这一生,开过无数张方子,看过无数个病人。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用一盒红烧肉,治好了他多年的孤独。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刚被碰过的嘴角,耳尖那点红,怎么也褪不下去。
      窗外,秋阳正好。
      他转身,把那句话、那张纸条,连同她落在他心口的那个吻,一起,认认真真地,收进了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咸淡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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