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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药材市场 谢淮每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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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每个月去一次药材市场。
这件事程诺是搬进来之后才知道的。每个月的第一个周六,他早上五点就出门,开那辆旧车去城郊的药材集散地,中午之前回来,后备箱里塞满各种纸包和麻袋。程诺有一次问他为什么去那么早,他说“早上的药材新鲜,挑得到好货”。她说“你药房不是有供应商吗”,他说“有些药得自己看”。
这个月第一个周六,程诺定了四点半的闹钟。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她挣扎着爬起来,套了一件厚外套,推开门。院子里只有厨房亮着灯。她走过去,谢淮正往保温杯里灌热水。看到她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跟你去。”
“五点出发。”
“我知道。我起来了。”
谢淮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拉链拉了一半,明显没睡醒。他看了两秒,没说什么,从灶台上拿了一个纸包递给她。程诺拆开,里面是一个馒头,还热的。
“先吃。”
程诺咬着馒头上了车。谢淮的车很旧,灰色的,里面收拾得干净,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靠垫。程诺坐上去,靠着靠垫,把馒头吃完。谢淮发动车子,开出巷子,上了高架。
天慢慢亮了。程诺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树从黑影变成绿色。谢淮开车很稳,不急刹不急转,速度不快不慢。她偏头看他。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松而稳,目光看着前方,睫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
“你每个月都一个人去?”她问。
“嗯。”
“不无聊?”
“习惯了。”
程诺把靠垫抱在怀里,看着前面的路。高架上的车渐渐多起来,太阳从远处的楼顶爬上来,橙红色的光铺在天际线上。
“以后我跟你去。”她说。
谢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很短,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收回去。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程诺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右手搭在档把上,比刚才放松。
药材市场在城郊一个大型的集散中心,搭着棚子,一排一排的摊位。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六点半了,市场里人头攒动,药农和采购商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在一起的气味,浓郁得有些呛鼻。
谢淮走在前头,程诺跟在旁边。他在摊位之间穿行,不急着停,先一排一排地看。他看药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翻也不挑,只是看,偶尔蹲下来拿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然后放下,继续走。
走到第三排的拐角处,他停下来。摊位上摆着一堆当归,个头不算大,但颜色均匀,切面平整。谢淮蹲下来,拿起一片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抬头跟摊主说了一句话。程诺站在旁边,听不太懂他们的行话,但她注意到谢淮说“价格”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摊主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谢淮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当归放回去,站起来,准备走。摊主叫住他,说了个新价。谢淮回过头,又蹲下来,这次他拿了几片当归放在手心,指给摊主看。他的手指点着切面上的纹路,说了一句话。摊主凑过来看,然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谢淮开始往袋子里装当归。程诺站在旁边,看着他装了大半袋,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跟他说什么?”
“他这批当归是去年秋天的货,存放的时候受了潮,切面有暗纹。他本来不肯让价,我指给他看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纹路不对。正常的切面是均匀的,受潮的会有一圈一圈的暗色。”
程诺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当归。她看不出什么暗纹,只看到一片一片的切片,颜色差不多。她看着谢淮把袋子系好,掏出手机付钱。摊主把零钱找给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抱怨他眼光太毒。
谢淮拎着袋子往前走。程诺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你刚才砍了多少。”
“三成。”
“他肯卖?”
“他不卖我走了。”
程诺看着他拎袋子的手。他的手指扣着袋口,骨节分明。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模拟法庭上跟对方律师交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找漏洞,指出来,逼对方让步。只是她用的是法律条文,他用的是药材的纹路。
“谢淮。”
“嗯。”
“你砍价的样子跟我打官司挺像的。”
谢淮偏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很浅的弧度,从左边起来,没有压住。程诺愣了一下。她很少看到他笑,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太真实。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
“你笑了。”
谢淮没有接话。他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程诺跟在他旁边,看着他垂下来的另一只手。她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指。谢淮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收拢,扣住了她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嘈杂的市场里走。周围全是讨价还价的声音、搬运药材的推车声、药农吆喝的叫卖声。没有人注意他们。但程诺觉得这个早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谢淮又挑了几味药。程诺全程跟着,在他砍价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她发现他砍价的方式跟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讲清楚理由,不卖就走。每次摊主叫住他,他回头蹲下来的动作都是同一种节奏,稳稳的。
最后一站是一个老药农的摊位。摊子上摆着几味冷门药材,其中有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是晒干的薄荷叶。谢淮拿起来闻了闻,问摊主“怎么卖”。摊主报了个价,谢淮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
程诺问他为什么不砍价。他说“这是野生的,量少。他采了半个月,这个价公道。”
程诺看着他把那包薄荷叶小心地放进袋子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轻,像是在放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种院子里那些薄荷不够用?”
“够用。”他把袋子系好,“这包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上次说薄荷好闻。这包野生的味道更浓,你放房间里。”
程诺看着他。他拎着袋子往前走,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她把那包薄荷接过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口袋里多了一个鼓鼓的油纸包,带着薄荷的清凉气味。
回程的路上,程诺靠着车窗,把薄荷叶从口袋里掏出来,凑近闻了闻。确实比院子里种的味道更浓,清清凉凉的,带着一点草本的苦。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进口袋。
谢淮开着车,目视前方。阳光照进车里,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程诺偏头看他。他今天比平时放松,肩膀没有绷着,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一些。大概是在药材市场里待了两个小时,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他整个人松下来了。
“谢淮。”
“嗯。”
“你刚才在市场里说的话,比在诊室里一周说的都多。”
谢淮看了她一眼。他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粉色,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以后每个月都来。”他说。
程诺把靠垫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笑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下面。
跟他去了药材市场。四点五十起床。
他砍价的样子像个律师。
他给我买了薄荷叶。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好。车驶下高架,拐进巷子。老槐树在巷口等着他们。谢淮把车停在济和堂后面,熄了火。两个人下车,他拎着袋子,她抱着那包薄荷叶,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石榴树上的花又多了几朵,红彤彤的挂在枝头。程诺把薄荷叶拿进房间,放在床头。她出来的时候,谢淮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冒着热气,他又在煮粥。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黑色薄外套搭在椅背上,他穿着白T恤,肩胛骨在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谢淮。”
他回头。
“下次去,我还跟着。”
谢淮转过身,继续搅粥。他搅了两下,说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