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你每次来我都记得 程诺是在厨 ...
-
程诺是在厨房的灶台旁边睡着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粥喝完了,桂花糕吃完了,手还攥着谢淮的手指。厨房里暖烘烘的,灶台上余温还在,她靠着灶台站着,听着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的沙沙声,眼皮越来越重。后来谢淮让她去客厅坐着,她坐在他平时写医案的那把椅子上,头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身上盖着一件白大褂,谢淮的,带着药味和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不是诊室,是谢淮住的地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排书架,干净得像样板间,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窗外有鸟叫,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细长的一条。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白大褂。谢淮不在房间里。
程诺站起来,把白大褂叠好放在床上,叠得很整齐。她推开门,走廊很窄,尽头是厨房。她走过去,谢淮站在灶台前面,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煮粥。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他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着,动作很轻。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醒了。”
“嗯。”
“粥快好了。你先坐。”
程诺没有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垂着眼睛看锅里的粥,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握着勺子,指节分明,搅粥的动作不急不慢。
“你昨晚睡哪儿了。”程诺问。
“沙发。”
“你让我睡你床。”
“嗯。”
“你自己睡沙发。”
“嗯。”
程诺看着他。他没什么表情,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双筷子,两个碗,一碟桂花糕。他坐下来,抬头看她:“过来吃。”
程诺走过去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比昨晚那碗还稠,枸杞换成了红枣,切成了小块,甜味更足。她喝了两口,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送我回去之后?”
“嗯。回来收拾了一下,睡了。”
程诺低头喝粥。她想起昨晚的事——她攥着他的手不放,后来困得睁不开眼,他说“你先睡”,她不知道怎么就坐到椅子上去了。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谢淮。”
他抬头。
“昨晚的事……”
“你睡着了。”他说,语气很平,“我就把你放床上了。没别的。”
程诺盯着他。他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粉色,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放下勺子,看着他,忽然觉得想说点什么。昨晚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她问他为什么发那条消息,他说“我做了饭你没来”,她攥住他的手,他没有抽回去。然后她睡着了。
“谢淮。”
“嗯。”
“你还没回答我昨天的问题。”
谢淮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瞳色在这种光线下显得很浅,像泡过水的琥珀。
“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我。”
厨房里安静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谢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慢慢收拢,又松开。程诺看着他,没催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程诺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然后谢淮开口了。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的碗沿上,声音很轻:“你每次来,我都记得。”
程诺握着碗的手收紧了。
“你喝药怕苦,我多放了一颗枣。”他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手凉,我把脉的时候会多按一会儿。”
他顿了顿。
“你穿灰色那件卫衣的时候,是心情不好。你扎马尾扎得紧,是那天有课要早起。你如果来的时候走路比平时快,是着急赶过来的,我就把号往后排,让你先看。”
程诺张了张嘴。
“你第一次来那天,”谢淮说,“你说我长得好看。我那天晚上回去,写了一整页方子,全是错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到耳根,但目光没有躲。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那里:“粥要凉了。”
程诺看着他。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什么都翻不出来。她背得出《民法典》一千两百六十条,此刻却找不出任何一个句子可以用。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稳稳的目光,看着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收拢又松开。
“谢淮。”她说。
“嗯。”
“你这个人……”
她说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谢淮仰着脸看她,没有站起来。程诺伸出手,把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耳朵烫得吓人。她的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以后不用把号往后排。”她说,“我不着急。”
“嗯。”
“药苦不苦都行。有枣没枣都行。”
“嗯。”
“手凉不凉无所谓。你把脉的时候多按一会儿就行。”
谢淮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程诺等着。他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耳朵还是红的,但目光没有躲。他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
“好。”
程诺笑了。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谢淮整个人僵住了,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程诺退回去,端起碗,继续喝粥。她的手在抖,差点把粥洒出来。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喝得面不改色。
谢淮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坐回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他吃得很慢,像是需要时间消化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早饭。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粥碗空了,桂花糕的碟子也空了。程诺站起来,把碗筷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谢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她洗好的碗接过去,用干布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程诺洗第二个碗的时候,手指在水里泡着,她忽然说:“你昨天做的饭,菜是什么。”
“番茄牛腩。”
“你等了我一晚上。”
“嗯。”
“菜呢。”
“倒了。”
程诺把碗从水里捞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擦干净,放进柜子。她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干布,白衬衫的袖口还卷着,露出一截小臂。
“谢淮。”
他看着她。
“这周三,我做给你吃。”
谢淮拿着干布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干布挂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动作很慢。然后他说:“你做的红烧肉太咸。”
“我做别的。”
“你会做什么。”
“我学。”
谢淮看了她两秒。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没有压住。一个很浅的笑,从左边嘴角先起来,慢慢漫到右边。程诺第一次看到他笑。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了。”她说。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
谢淮把干布重新拿下来,叠好,又挂回去。他的耳朵又红了。程诺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压不住。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谢淮。”
“嗯。”
“下周三见。”
“嗯。”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淮站在灶台旁边,白衬衫被晨光照得发亮。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程诺觉得他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谢淮摇了摇头。
程诺出了后门,走进巷子里。老槐树的秃枝伸向天空,今天天气很好,天很蓝。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他记得我每次来穿什么。
他记得我手凉。
他记得我药苦。
他笑了。
她打了四行字,看了一遍,锁屏。把手机揣好,往学校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路上慢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消息。也是四个字。
“你也是。”
对面没有再回。但程诺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对话框里并排躺着的四个字和四个字,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好看。
她锁了屏,继续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嘴角往上翘着,压都压不住。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薇正坐在床上吃早饭。看到她推门进来,陈薇嘴里的包子停在半空。
“你一晚上没回来。”
“嗯。”
“你在哪过的。”
“朋友那。”
“什么朋友。”
程诺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看着陈薇。
“陈薇。”
“干嘛。”
“我好像谈恋爱了。”
陈薇嘴里的包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