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紫霜河》薄暮

43、一片春心照月明3 时光，如河

　　邯城堡。
　　郭纾离方才还在花园里练剑，这会儿垂头丧气地进了书房，把修罗神剑随手扔在地上，怫然不悦。
　　他暗暗忖度：“这修罗神剑究竟有什么蹊跷，为何用它之时却与普通兵刃无异。莫非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咿呀”一声开了，颜灼缓步进来，看着扔在地上的剑，又看看郭纾离，晃了晃头，捡起地上的剑，喃喃道：“其实少堡主大可不必担心，当今武林可与昆仑十二掌匹敌的唯有修罗神剑，只要剑在我们手里，纵使不知这剑里的秘密又有何惧呢？”他眼眸一转，露出一道威光，“必要的时候，干脆让它香消玉损，从此天下第一非少堡主莫属！”
　　郭纾离略一抬眸，眼色端严：“颜总管所言不错。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我自有打算……”他摆摆手，清眸中的一缕静寂被些许从容悄然覆灭。
　　“是，少堡主！”颜灼揖了一礼，躬身退出去。正好撞见一个奴仆进来，神情中的不自然像是有所隐讳。
　　“参见少堡主！”
　　“什么事？”郭纾离埋头整理书案上的东西，冷声冷气。
　　仆人走进了一步，凑到他耳后，轻声道：“凌云阁有人来报，说是看见紫菡姑娘在少奶奶那……”
　　郭纾离肃然起身，掠过他小心翼翼的眼华，一袭青蓝点细纹的长袍蹁跹舞动：“此话当真？”
　　“小人亲眼所见，应该错不了！”那仆人躬在他身前，毕恭毕敬。
　　“好，这件事暂且不要对外人说，你我知道便好！”他的眸光里泛起琉璃之色，好像计上心头，“你下去吧……”
　　“是，少堡主放心！”
　　申时始至，暄和的阳光斜洒在书案上，淡淡地笼络着乌木荫蔽的清寒。郭纾离负手而立，轻挑的眉梢傲然如凌重霄，额脸间苍白如纸，似笑非笑。如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天下武林，尽可任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荣华富贵非他所想，金玉良辰非他所愿，情爱嗔痴，又有什么是他看不透或者渡不过的。人命在他眼里，如同草芥，只需弹指一挥，即便灰飞烟灭。常言人有七情六欲，他的一己私念，偏如镜中望月，水中看花吗？
　　郭纾离换作一身灰色的长衫，衫袍上素清的水印纹案隐现着一股隽秀雅致之气，他轻摇折扇，足下生风。
　　“凌阁主……凌阁主您来了！”掌柜喜眉笑目地迎了上来，仿佛平日难得一见。
　　郭纾离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贴在他唇侧，不让他再说下去：“少奶奶可在屋里？”
　　“在……在！”
　　馨儿躲在珠帘后面，刚要迈开半步，闻声立刻先把头缩了回来。一袭清影，一模一样的回音在她的脑子里成千上万次地憧憬过，眼前这一人一物，亦幻亦真。再探头去看去听，她痴然惊诧，手中的竹篮“啪”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后愣然扭头，边跑边喊：“小姐……小姐……”
　　馨儿冒冒失失地冲进来，差点儿撞翻了苏紫菡杯中的茶水。簟零敛眉肃颜，正色道：“馨儿，你怎么回事？”
　　“不……不是……凌阁主……凌阁主他来了……”馨儿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啊……快，快去准备一下！”簟零转嗔作喜，乍时脸扉渗红，心乱如麻。
　　郭纾离看着方才馨儿落在地上的竹篮，若有所思地提了起来，轻步缓行，手微微扬起，撩开水晶帘子，淡紫色的光华忽闪忽闪。
　　“少爷……馨儿见过少爷！”馨儿一看凌阁主手中的竹篮正是她惊慌失措中落下的，唯恐他怪罪坏了小姐的好事，于是颤颤巍巍地跪下，红彤彤的脸颊显得惶惶不安。
　　凌阁主看起来和颜悦色，把竹篮递到馨儿手中，语气有几分随和又有几分高傲：“在少奶奶身边做事，不可再粗心大意！”
　　“是，少爷！奴婢再也不敢了……”馨儿捏着裙角，缓缓地立起身，不敢抬眼。
　　“簟零有罪！”簟零让苏紫菡躲到屏风后面，先迎了出来，颜面娇羞。
　　“快快起来，是下人办事欠妥，与你无关！”凌云阁赶忙搀她起来，似乎怜香惜玉。
　　“不……是我未经阁主同意私自将朋友留在家中，若您恕我无罪，我方能起来……”
　　“是你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岂有不留之理？”凌阁主看看她低垂的眼，一半矫情，一半试探。
　　“只是我这朋友是郭纾离要抓的人，您还愿留她？”簟零微微仰起脸，长睫下的淡影稍稍明亮了几分，眼波悠悠转转，楚楚动人。
　　凌阁主知她对自己情深意切，却不曾知晓她还如此忠心专性。一个风尘女子这般至情至性的着实少见，不禁动情：“你这样信我，我又岂能辜负了你……不妨请她出来，我们也好见上一面！”簟零婉转含笑，眸光潋滟，被凌阁主搀了起来。他深眸之中乌黑的光泽焕散出无穷无尽的暖意，直达她的心底，“紫菡，快出来吧……”
　　苏紫菡从屏风后面出来，步履轻盈，似挽着一缕清幽的香气。她向凌阁主欠了欠身，娴婷雅致：“给您添麻烦了……”
　　“无妨，无妨……姑娘请起！”凌阁主拖着她细如凝脂的手腕，看着她娥眉青黛，明眸流波，竟然忘了松开手。
　　苏紫菡斜眼触见他眸子里绵绵的痴沉，如被灼热的光线烫了眼，猝不及防地侧过去，手腕随之在他粗健的筋骨里挣扎了几下，匆倏缩了回来。凌阁主的用心显而易见，她这样留下去迟早也会引火烧身，不如找个机会绝了他的念头，以免夜长梦多：“这几日多谢凌阁主和少奶奶的收留，只是这凌云阁我们不能再住，万一被郭堡主发现连累了两位，便是百口难辩了……”
　　“邯城堡向来不过问凌云阁的事，两者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你大可不必担心……再说，这邯城上下布下天罗地网，你这样贸然出去岂不白白送上性命？”冷簟零颠沛流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推心置腹的朋友，她眼里的不舍和不忍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一个知己，而是一份安宁和慰藉。
　　“是啊，簟零都这般说了，你又何必再推辞……”凌阁主踱了几步，蓦地折扇一合，落在她眼前，眸光飘忽，“正好我有一事，烦请姑娘帮忙，不知姑娘是否乐意？”
　　苏紫菡不知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却是不能推辞：“阁主所言之事岂有不办的道理，不知让我做些什么？”
　　凌阁主抚衫威坐，折扇在他手中晃动了几下，心高气傲：“这事暂不宜说，你明早来这里方能相告，不过姑娘不必担心，我绝不会为难你！”他刻意看了簟零一眼，笑容里像是打着什么主意。
　　簟零回眸一笑，道：“有什么事今日说不可，偏要等到明日？”
　　“你就放心吧……”
　　苏紫菡和他们围在桌边吃饭，凌阁主今夜必是不会离开。她总觉得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战惊惊，总觉得凌阁主表里不一，不像一个良善之人，一连几日楚香斋里确实安和宁静，只是一到夜幕深垂，竹影摇晃，这蛰伏的静寂反而让人心慌肉跳，如履薄冰。
　　时光，如河水猛兽般汹涌，泛滥于此两人之间。韶华如逝水，在她注定凄艳的薄幸里，也许交汇，也许、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