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紫霜河》薄暮

42、一片春心照月明2 她的内心纯

　　邯城堡。
　　苏紫菡将岚喧安顿在一个偏僻的客栈里，日夜有人看守。自打上次劫人之后，除了宛溱，月遥宫只剩下两名侍女。岚喧武功不弱，宛溱封住她的血道让她在床上躺着。苏紫菡和宛溱围在木桌旁喝茶。门外倏匆晃过一个暗影，宛溱顺手一抚，两丈兰花针顺势飞出，那人“啊”的一声倒在地上。两人立刻将他拖了讲来，看门外没有动静，方才轻轻合上。宛溱将兰花针转动了几下，那人即刻醒过来，张口欲喊。苏紫菡顺手将桌上的布巾塞到他嘴里，用麻绳将他绑起来，被两名侍女押着。
　　“你再敢乱喊乱叫，别怪我不客气！”宛溱目色炯炯，他脖颈上的刀刃雪光发亮。
　　“溱儿……”苏紫菡的手按在她的肩上，淡淡地摇摇头，转眼朝那人道，“你放心，只要你如实地回答几个问题，我绝不为难你！”说完，她将那人口中的布抽了出来，那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是谁派你来的！”
　　“邯城堡梅、兰、竹、菊四君子。”
　　苏紫菡漠然回眸，眼里的惊诧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您一出邯城堡，颜总管就派人盯着，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之中……”
　　“难道郭纾离早就发现了，还是舒言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她心中暗想，蓦地忐忑不安。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宛溱敛眉，知道情况不妙想听听她的意思。
　　“此地不可久留，明月，明珠……”她的眼里露出一丝威色，肃然起敬。
　　“在！”你们取一件男人的衣裳给岚喧姑娘换下，拿给这位公子穿上。天一黑，你们立即带上这个人尽快赶回月遥宫，路上千万小心……”
　　“是！”
　　“溱儿，我们把衣服跟明月、明珠换过来……她们走后半个时辰，我们再走……”
　　“好……但愿这样可以掩人耳目，多拖延一些时日，好让宫主和舒公子能尽快找到我们……”
　　“恩。”苏紫菡相视一笑，好像有几分胜算，“大家先去休息，天一黑立刻行动。”眼下岚喧是重要的人质，即使罗肜苫他们没有顺利拿到修罗神剑，郭纾离也不敢轻举妄动。她转念一想，倘若郭纾离事先有所察觉，必然不会让她们顺利劫走岚喧，那么，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他们寻剑途中发生了意外……
　　窗外的夜色渐渐地淡下去，深褐色的窗棂被月华的清辉幽幽地笼罩着，悄然无声。正月的街巷里花天锦地，急管繁铉。红纸灯笼里，烛火明艳艳的，照下烛黄色的光亮，驱散着料峭寒气里的索索莫莫的凄凉。
　　苏紫菡和宛溱将岚喧藏在马车里，悄悄地朝城南走，宛溱亲自赶着马，苏紫菡在车里看着她。
　　“紫菡姑娘费尽心机，只怕是徒劳无功啊……郭堡主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有什么事能难倒他，有什么人可能成为他的威胁？你抓我一个弱女子就想让他回心转意——真是异想天开！”岚喧瞅了她一眼，眉眼之间的狂妄显得不屑一顾。
　　苏紫菡悠悠抬眸，乌睫下的淡影被皎洁的的月色化开，从容不迫：“我听说岚喧姑娘七岁就进了月遥宫，郭堡主处心积虑地让你骗取肜苫宫主的信任。那么小的年龄就可以成为一个细作，岚喧姑娘可不是一般的人。”
　　岚喧略略斜过脸，眸子里换了种神情：“一个细作的培养耗去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最后还是失败了，会是一个值得他费心的好的细作吗？”
　　苏紫菡盈盈浅笑，眼角勾起月华清幽的光色，语声清越：“我只是好奇，郭堡主从不相信任何人，为何当初会那么笃定一个这般小的姑娘受恩于月遥宫近十年，仍能对他此情不移，此心不变？”这个女子的的心志细密不得不让岚喧刮目相看。她自然不能暴露了身份，只好佯装满不在乎：“郭堡主曾救过我全家，此种恩情，永远难忘！”
　　她的眸光忽而变得清冷，如雨雾，迷迷蒙蒙：“那这十年的恩情又算什么呢……你就可以背叛和弃之不顾吗？”
　　岚喧的眼里依稀起了一丝水意，她何尝不知道哥哥一统江湖的狼子野心，只是她不得不去捍卫内心执拗的风平浪静：“这是我的选择，如今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马车跑的飞快，咿咿呀呀的车轮仿佛跟不上节奏急欲飞蹿出去，蓦地，只听一个女子“啊”的一声喊叫，马车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嘎然停止。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丫鬟惊声喊叫起来，眼眶里红通通的，拧起拳头不由分说地砸向宛溱的脸，被宛溱挡开了。那丫鬟不肯善罢甘休，眼看着要打起来。

　　苏紫菡撑开布帘，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撞倒在地上，灯火昏暗她看不清这女子的容貌，但从她的衣着气度像是哪家的小姐，倒是身边的丫鬟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等等……”苏紫菡从马车上跳下来，朝宛溱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到一旁。俯身去扶地上的那位姑娘：“恕我冒失，刚刚车走得急，伤到了姑娘……”
　　那女子闻声抬眸，瞳仁里转忧为喜：“是你——紫菡！”
　　“簟零……簟零……两人相拥而泣。”与君离别意，同是泪沾襟。
　　“你的脚怎么样……有没有伤到筋骨……”苏紫菡看着裙角洇染的血色，不禁紧锁娥眉，眼眉凄楚。
　　“放心吧……这一点皮外伤算不了什么，我看你刚刚走得那么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苏紫菡不想给她添麻烦，也不想有所隐瞒，于是吱唔着，左右为难，“紫菡，你不要担心，先去我的住处吧……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你尽管开口，馨儿，扶我起来……。”
　　“不，簟零，上次我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你为难……”
　　苏紫菡本想婉言谢绝，不料仍被她固执地拉住，眼神里像是有些埋怨：“倘若你将我当朋友，就不要再推拖了。”
　　苏紫菡无可奈何，扶她上马车。宛溱半晌杵在那里，好像还在为刚才的事发恼。
　　“这位姑娘是？”
　　“她叫宛溱，是我认的妹妹……”
　　宛溱欠了欠身，和馨儿留在外边。苏紫菡打上布帘，扶她上了马车，看她疑惑不解地看着岚喧，又道，“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馨儿将马车停在凌云阁的侧门，拿了簟零的腰牌给守门的卫士看。那人立刻拱手行礼：“少奶奶请！”
　　苏紫菡有些吃惊，匆匆撩开布帘一看，青砖围墙高高耸立，翘瓦琉璃上出重霄，左右两樽石狮盘踞一方，虎视眈眈，抬头一块镂花匾额格外显眼，龙飞凤舞着三个金字——凌云阁，她的心头蓦地泛起一圈涟漪，转向簟零忧思绵缠的脸，总觉得惶惶难安。
　　“先去屋里坐坐吧，这楚香斋虽然偏了些，但庭院舒雅宽敞，在偌大一个邯城堡算是少有的宁和恬静……”簟零好想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小院端庄舒雅，的确别具一格。岚喧一看这人身份居然是自己嫂嫂，不禁端眼去看。只见她清雅殊丽，步步莲花，果然迥异流俗。
　　两人在厅堂里坐着，馨儿命人沏了几壶热茶。
　　“簟零，你还是让我们走吧，不然真要连累了你……”苏紫菡坐立不安，匆匆又道。
　　“你都不告诉我什么事，怎知道会连累我呢？”她淡然一笑，眸光落向那个被麻绳捆绑的姑娘，又道，“馨儿，你把西面的厢房收拾出来，让两位姑娘稍事歇息。”
　　“是！”馨儿欠了欠身，引着两人出去。宛溱看苏紫菡朝自己点了点头，也便没说什么。
　　“好了，她们都下去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总可以安心说吧？”她抿了口茶，说得不缓不慢，眼里的笑容反而清澈了些。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一时也说不清楚，总之，郭纾离现在到处派人抓我，刚刚绑来的那位姑娘是郭纾离的人，她是我们对付郭纾离的筹码，不能有任何闪失……”
　　“你即便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簟零倏然回眸，眼底的森沉冷静碾过她眸子里的悸动与斑白，颤声道“凌云阁这个地方即便是邯城堡的人也不敢擅自闯入，你在这里呆着应是最安全的……”
　　“可是……”
　　“好了……”簟零姑娘站起来，又道，"其实帮你也是帮我自己，郭纾离杀了我爹，如此深仇大恨，我非报不可起！”她的眼白力惊过一道光，好像那一刻山河永寂。
　　“那你嫁到凌云阁也是因为……”苏紫菡淡淡地看着她，乌眸中的亮泽晃过了些许不可思议。
　　“不……”簟零抢住她的话，眼波里悠悠漾漾，方才的恼怒变成惆怅，“我是真心地喜欢他，真心地想和他在一起……其实，我本不该奢望太多，奢望我们可以‘在天愿作比翼，在地愿为连理枝’，像我这样刁然一身，流落青楼的女子能嫁到凌云阁里，也应该感恩戴德了……”
　　苏紫菡凝望着她的眼睛，好像感知到了一股莫名的清澈在她心扉间汹涌，直到她眼里的泪花开始打转，颤巍巍地似要落下来。苏紫菡按着她的手，婉声道：“他待你不好吗？”
　　簟零拭干泪，转而笑：“如何说好与不好？凌云阁的少奶奶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如今的处境天壤地别，怎能说他不好？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都说春霄一刻值千金，可是我要的感情是一生一世的，只对我一个人，他不可能办得到……”
　　婉转的声线绕在耳际，如诉如幕，苏紫菡看她的目光忽尔绵渺，就好像茶色的炊烟孤独地升腾在广袤的荒漠里，凄凄淡淡。她的内心纯粹如一张白纸，她的情感极致如一匹绢锻，素净淡雅，一气呵成。苏紫菡立了半晌，良久噤声，只是拉她走到琴前，敛衽端坐，抚炫而动，曲调悠怨凄怆，正是李煜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