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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梨花一枝春带雨2 他微微侧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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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岚喧启程上了路,神情之中有几分警觉,几分焦虑,不像是躲避敌人的乘胜追赶,倒像是约了什么人,或者要办什么事。舒言和苏沐芸跟着追了出去。
岚喧扬鞭策马,一路上风驰电掣,引得夹道风尘万丈,两人也暗自佩服此马神俊异常。又驰出数里开外,岚喧突然停下来,两人见状急收缰绳,跃到马下,借着茂密的草丛,两人匍匐向前,又近几步。
不远处落下四个人影,弓手行礼:“小喧姑娘,我们四人奉主人之命前来接应,有少堡主的亲笔书信为证!”
岚喧打开一看,又递了回去,盈盈浅笑。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木盒,说:“此物劳烦各位速速送达,不得有误!”她口吻中的肃然,带着命令。
舒言凝神在听,俄尔严峻:“你看那四个人分明就是郭纾离手下的四君子,这四个人一向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对岚喧姑娘却是毕恭毕敬,她究竟是什么来头,跟郭纾离又是什么关系?”
“难道那紫檀木盒里装的就是千萱玥?”苏沐芸蓦地抬眸,眼色里的怀疑和愤怒汹涌奔流。“不行,我要问个明白……”
“还不是时候!”舒言急忙拉住恼羞成怒的苏沐芸,沉声道:“现在暴露了身份,只会让她们有机可乘,谁都不知道岚喧的庐山真面目……”
正说着,一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喧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你们可知兰若葬如何处?”岚喧脱口而出,并没有委婉的意思。
“这个好办,我回去禀报少堡主,叫他差人打听再告诉姑娘!”
“也好,你再替我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四个强壮的精干的伙计。事情办成之后,去领南客栈找我!”
“姑娘放心,我们一定速速去办!告辞!”
“告辞!”岚喧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怎么办,她已经走了?”苏沐芸扭过头,看他脸色。
“让她走,我们先拿到那盒子再说!”话音未落,舒言脚点树干轻轻一跃,盘桓于枝桠之间,树丛间几抹葱茏的新绿掩映着,树缝里露出几点风声,从四人头顶轻掠而过。
“谁?”四人抬头之际,已然不见人影。
“是姑娘我——怎么,怕了?”苏沐芸乘机从草丛里溜了出来,斜着眼,挑着眉,趾高气昂。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也敢在我们面前撒野?”号称梅的严如沐冷然嗤笑,登时转身,怒目而视。四人之中,她年龄最长,武功最高,颇有地位。
“姐姐生得这般如花似玉,理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天天舞刀论枪的还跟我一个女娃娃生气,不怕长成一个黄脸婆,不讨人喜欢吗?”苏沐芸软硬兼施,出言不逊。
“好你个臭丫头,看招!”严如沐一横眼,正欲拔剑,苏沐芸立即求饶。
“姐姐息怒,姐姐息怒……小女子别无他意,只觉得姐姐手中的紫檀木盒子精美别致,想借来瞧瞧。”
“哼!”严如沐横眉冷对,不小心露了马脚,“这可是件宝贝,我们都不曾见过,你倒想先睹为快了?”
“不敢,不敢!”苏沐芸连连摆手,故作屈从,“不过既然是宝贝,姐姐又不曾见过,何不打开一看呢”
“这……”四人面面相觑,好像觉得苏沐芸所言在理,又有些不妥。
“不过是看一眼嘛,四位姐姐何必顾虑,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花中四君子是信义之人,都怪我心喜好奇,与姐姐们死缠烂打……”苏沐芸刻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几人的表情,,又道,“何况姐姐说了是宝物,自然有它精妙之处,稀罕之处,也让我这个无名小卒开开眼界!”
严如木见这个姑娘手无寸铁,量她也奈何不了自己,便道:“也罢,看你这丫头聪明伶俐,我就随了你的心愿,让你看一眼,不过话可说在前头,只准看不准动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苏沐芸喜笑颜开,一个劲地点头:“姐姐放心,我绝不动手,绝不动手……”
盒子被打开了,一道紫光崩出,映亮了整片空气。盒中是一片钥匙状的紫玉,流动的光泽通润无暇,果然是千萱玥!片刻的功夫,盒盖瞬间被掩上,那道光随着嘎然而止的声响消失殆尽。苏沐芸灵机一动,飞踢一脚,朝向脑后,她猛一闪身,一个倒筋斗便稳稳接住。
“好你个臭丫头,想在我面前耍花招!”
“我可没用手,姐姐是看在眼里的!”苏沐芸扭头做个鬼脸,转身就跑。
“看你往哪跑!”四人略施轻功,乘胜而追。仅一眨眼的功夫,那女子被一丛白影卷走,不知去向。
“怎么办……万一郭堡主怪罪下来……”一个声音忐忑低吟,惶恐不知所错。
“我们分头去找,若今晚之前仍打听下落,再去禀报少堡主!”严如沐敛眉沉声,轻叹了口气。
此时,舒言和苏沐芸已驾马驰出数里,舒言担心四君子匆匆追来,加之郭纾离名高势众,处处都是他的眼线,不得不防。于是两人乔装打扮,欲于岚喧之前赶往月遥宫……
邯城堡。
“启禀少堡主,四君子求见!”
“快,让他进来!”郭纾离抚衫坐定,气度翩翩。
“少堡主,我们四人办事不利,请您责罚!”严如沐低着头,脸上并无惧色。
只听“呼”的一响,郭纾离应声而起,怒发冲冠:“你们该当何罪!”
“都怪我们听信一个小丫头花言巧语……”她眼神里的自责显而易见,蓦地抬眸又道,“不过她的同伙轻功极高,我们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容貌。”其余三人一字未言,唯恐说错半个字便引来杀身之祸。
“你们……你们休要多言……”郭纾离抚掌,蓄势待发。
“少堡主!少堡主息怒……请听我一言!”颜灼上前一步,拱手揖了一礼:“若是我所料不错,他们也许正在赶往月遥宫的路上……”
郭纾离眉尖一挑,眼白之中照出炯然光色:“好,我暂且留你们小命,马上把东西给我追回来!”
“是,多谢少堡主开恩!”四人揖了一礼,旋身疾走。
“那小姐的事,少堡主如何打算?”颜灼捊了捊胡须,眉微蹙着。
“先等等……首先必须保证喧儿的安全,若是他们不能把人抓回来,那就只好用苦肉之策了!”郭纾离正色道。
“属下明白!”
夜幕渐渐地拉下来,邯城堡中燃起万盏灯火,残焰里孤助地散发着微光,泻下暗淡的昏黄,与空气里凄凄茫茫的黑暗形影相吊。
“我们歇歇吧,我一天没吃东西实在走不动了。”苏沐芸拉着缰绳,放慢了速度,咕噜直响的肚皮和全身的疲乏无力让她浑然不是滋味。
“我们劫走了千萱玥,用不了多久必有大队人马来追……我们势单力薄岂是他们的对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夜幕下的那张脸□□而无畏,“翻过这座山就是泉阳镇,我们到那再休息……”舒言又补充了一句。
“只怕二位是走不了了!”一个声音走在最前头,大队人马尾随其后,舒言侧身的一瞬被严如沐一眼认出,“是你?”
舒言调回马头,向着苏沐芸道:“你先走,这里我来应付!”
“我是不会一个人走的!”她说得字字铿锵,好像心意已绝……
“芸儿,事关重大,你不能意气用事!”
“想走?没那么容易!”严如沐一声冷哼,其余三人把剑而立,“你们若是乖乖地把东西交出来,我还可以留这个丫头一条活路,否则统统都得死!”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本事!”苏沐芸不听劝,走剑相迎。
倘若单打独斗,她尚可应付。但若四人联手,她根本不是对手。起初,她借着纤巧的身形躲避严如沐强劲的攻势,故意拖延时间,现在腹背受敌,而舒言又被大队人马重重包围,情形格外被动。容不得多想,四人从四个方向一齐刺来,手法和招式各不相同,苏沐芸后脚疾点剑锋,上身借力斗转,刹时剑光翻合、逆转,破开左右攻势。她已然拼尽全力,只求个两败俱伤,不料前方银晃晃的白刃直入她的喉口,苏沐芸无力再挡,平静地合上了双眼。只听得几声碎石被利刃点破的尖锐之声,苏沐芸被那人搂在怀中,平稳地落地。
“沐芸姑娘!”沈镆看她闭着眼睛迟迟未动,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苏沫芸睁眼一看,大惊失色:“沈公子?怎么是你!”
“我来这里办事,不巧路上遇见了你们……”
说话之间,舒言已突出重围,落在苏沐芸身后:“你没事吧?”
“放心,我福大命大她们奈何不了我。”苏沐芸像胜利者一般拍拍胸膛,虚惊过后,她泰然自若。
舒言不予理睬,任她得意忘形。随后侧向沈镆,轻声道:“刚刚的事,多谢沈公子出手相救!舒某还有一事相求!”
“舒兄不必客气,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绝不推诿!”
“好,我把芸儿交给你,你速速送她去月遥宫,拜托了!”他言辞了的肯切几乎有哀求的意思。
“不,我不会跟他走的,就是死,我也要跟他在一起!”苏沐芸的眼里噙着泪,斩钉截铁。
“沈公子!”舒言将她推到一边,又道:“事关重大,芸儿自会与你细说,快带她走!”
“快走啊!”舒言拼尽力气将两人推开,独自迎了上去,他骨子里的凛然正气让沈镆下定决心,他抱起苏沐芸,飞身跃上马鞍,疾驰而去。他明白,舒言所捍卫的,不是个人的恩怨得失,而是武林的正义。为此,他义不容辞。
见两人走远,舒言心中已无挂碍,奋力杀敌。此时,四人各自退了一步,据于四角。一人平剑当胸,白刃直入;一人斜剑侧立,针锋相对,一人挑剑临空,挥芒万丈;一人拔剑轻点,势如破竹。舒言屏气疑神,缓缓移步,剑尖与地面划出灼热的白气,霎时光旋剑转,天昏地暗。他出手极快,剑刃如飞蛇走龙,只见得光影错落、幻散,股股内力在剑刃周围来回游走,气吞山河。四把长剑如四尾银蛇瞬间卷入光影之中,时而摇头晃尾,凶神恶煞;时而吞云吐雾,矫若游龙;时而盘曲穿绕,惊涛骇浪。四人死死相逼,看样子是要拼了自家性命。舒言以一低四,自知以内力相抗绝非长久之计。他“嗖”地一声扬起天霜剑,一招“月落银河”,白光自头顶掀开,涌起层层巨浪,扑向四人要害,梅、兰、竹、菊挥剑相挡,退到数丈开外,各自胸口被刺入半分。放眼再看之时,已消失不见踪影。
“又让他给逃了!”严如沐捂着胸口,鲜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涌。
“现在人跑了,东西也没追回来,即使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不急着回去,我们可以四处看看……舒言能把我们伤成这样,自己肯定也受了内伤,跑不远的!”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决定先养伤静观其变……
沈镆带着苏沐芸又赶了半天的路,她不停地挣扎反抗,不依不饶,沈镆只得封住了她的穴道,换得半刻清静。
马儿突然停下来,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宽阔的肩膀,高健的背影,显得俊挺伟岸。
沈镇解开她的穴道,跃下马。苏沐芸噘着嘴,拉起嗓门:“你是什么人,竟敢挡住我们的去路!若是把我惹恼了,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那人哈哈大笑,长袖一扬,狂风席卷着枯草和尘砂扫荡着他们的衣裳。他微微侧身,露出半张青铜色的脸,与半边天里的惊雷闪电一现而过。
“啊——有鬼!”苏沐芸尖叫起来,一股脑儿扑在沈镆怀里,紧搂着他的脖子。
“郭—纾—离! ”沈镆柠紧拳头,眼眶欲裂。
苏沐芸一听,立刻扬起头,松开了手。
“沈公子,别来无恙!”她眉眼中的笑靥如暗礁涌动,防不胜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色的腥咸,天色沉暗,低垂,眼看着就要下雨。沈镆手臂轻轻一侧,柳叶刀似从袖头而出。
“哈哈哈哈……”郭纾离仰天大笑,“柳叶刀绝迹江湖多年,今日一见,真是大开眼见啊!”
沈镆手一使劲,将苏沐芸推到马下,恨抽了一鞭。
“想走?”郭纾离脸色一沉,应声拂掌推向马背。只听“哧”的一声,手腕被剑刃卷折拉了回来,袖头被划开一条缝。柳叶刀虽名之为刀,其实细长如柳丝,削铁如泥,无坚不摧。苏沐芸虽未受伤,仍是从马鞍上摔了下来。
“天下第一刀——果然不虚此名!”郭纾离退后半步,两手错叠翻合,渐渐运力,震得风沙乱卷,花枝猛颤。沈镆敛眉运息,双脚错开,正是食鱼法之第三式,以退为攻,以攻为守,灵活多变。刀身软如绸缎,纤丝飘带,在空中乱舞。时如猛蛇扑就,时而温软如绵,以恬柔之性破其刚坚之势,步法从容稳健,克制着他所向披靡的掌风。
郭纾离的掌法同样出其不意,翻来一掌,反转覆去却是朝着苏沐芸的。掌风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她无力躲闪。此时,一袭白衣如从天而降,替她接了这一掌。他抱起苏沐芸跃到马上,口角鲜血直流。睁眼的一瞬,她感到胸口的那道风也一齐平息了。
“舒言哥哥……舒言哥哥……”苏沐芸吓怕了,靠在她后背的是冰冷的身体,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顿时心头一热,泪水盈眶,“舒言哥哥,你在忍忍,马上就到月遥宫了!”
沈镆一直盯着这个鹰眼如炬的男子,试图翻寻着某个趁虚而入的间隙。
那一刻,机会来了!
沈镆施展出藏真法的一式,骨力张健,如春蚓秋蛇,游韧有余,直击对方要害。偏锋走剑,温而不慢,各尽妙处。郭纾离只感被招式围困,一时乱了方寸,情急之下他使出最后一招,沈镆自知不敌,加之苏沐芸和舒言已然脱身,他不战而退。郭纾离也不去追,因那紫檀木盒已入囊中。
苏沐芸一路疾驰,根本没意识到千萱玥早已不在自己身上。顷刻间下起了大雨,轰隆隆的雷鸣与划破长空的电光交袭着,无边漫目的黑暗叫她心慌意乱。
“有舒言哥哥在,我不怕!”她试图安慰着自己,第一次,被一种惊慌恐惧、孤助无依的感觉折磨着,有苦难言,她突然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她所做的那些事。
麻密的雨点扑打在脸上冰凉冰凉,晶莹的雨点连成线在双颊流淌,湿漉漉的发絮粘贴于颈项,寒意浸入骨子里,后背上的那个人湿冷而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