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紫霜河》薄暮

35、梨花一枝春带雨1

　　那一天，舒言起得很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苏沐芸的床上，而她蓬头散发坐在自己身旁，眼里一半泪水，一半安然。他匆忙爬起，只感头额炸炸的疼，昨夜的事什么也记不起来。
　　这一切，该如何去言语，如何去解释，舒言方寸大乱，猝然掀开衣被，扬长而去，他看不懂苏沐芸眉眼间的表情，欣喜之中的胆怯，悸动之余涌动着一股坦然，这样的面孔陌生到让他惧怕，让他心灰意冷。
　　“舒言哥哥，”苏沐芸扭头叫住他，语气哽咽低靡，“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舒言哑然无措，甩手而去，直奔映日阁。
　　庭院里还算清静，几个侍女在门口低头议论着什么，见舒言过来急忙欠了欠身：“舒公子！”
　　“她们人呢？”舒言眉心深蹙，内心的彷徨与挣扎无情的撞击着某个柔软之处，他最惧怕的终究还是发生了。
　　“我刚要送汤过来，人已经不在了……”
　　不待她说完，舒言狠狠地将她推向一边，破门而入。他随手掀翻了桌上的茶碗，呯呯砰砰的几声巨响，登时破碎一地，他的情绪完全失控：“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听我解释，为什么……”热泪在他眼底盛怒的血丝里渔动着、奔流着，止不住的抽噎，这一刻的狂躁和谩怒，让人感到后怕。
　　舒言孤助无力地往床沿一坐，绝望地一头倒在床板上。良久，没精打采地爬起，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案头的那封信上。他急迫地拆开信，打开一看：“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只是不敢再面对你的挽留，而去做我没做的事。芸儿对你是真心的，好好待她，千万不要辜负她。我知道她不想见我，这有一封信，烦替我转给她。”
　　舒言仰头长叹，呆呆地、静静地坐着，似乎在嘲笑自己的愚笨、软弱、狭隘，竟比不上一个女子。抑或是沉痛，无力，去挫伤一个他最不想伤害的人，舒言将另一封信藏入怀中，没有翻开，他何尝不明了她的心意，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沐芸突然眼泪涟涟地冲进来，表情里的无辜似在企求他的原谅：“舒言哥哥……”
　　舒言半晌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怏怏地取出那封信扔在桌面上，容色里的冷淡似有几分鄙夷。
　　苏沐芸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好像豁然明白了什么，摊开一看。随后，恬然清笑：“你告诉她，无论她再说什么，做什么，我也绝不会再信她！”苏沐芸气急败坏，转身疾去。
　　“你给我站住！”舒言拍案而起，压抑多时的愤懑再也控制不住，“芸儿……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天真善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没想到你这样自私，这样冷酷，这样无情无义！紫菡对你三番五次的忍让、迁就，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逼上绝路，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姐姐！”
　　苏沐芸乍然回眸，颜色里的镇定有些乖戾，只是言辞仍旧冷声冷气：“哥哥张口一个姐姐，闭口一个姐姐，几时念想过我？你说姐姐宅心仁厚，你说她忍让迁就，又何曾考虑过我的处境，在乎过我的感受？”苏沐芸抹干眼泪，毅然正视着他急欲辩解的眼神，又道，“我为你做过那么多，因你为担惊受怕，然而你对我曾有一丝半点的情义，又有哪一件事，你不是以姐姐的名义，诚心为我做的。我只是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言及于此，泪水再一次，涔涔而落。
　　“芸儿，你听我说……”
　　“不用了。”她赌气的时候就像个孩子，满脸的□□和严肃又不容人轻视，“你对谁好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你也并不亏欠我什么，但是今时今日，我绝不会放弃你！”
　　苏沐芸扬长而去，她骨子里的坚忍，顽逆，何尝是他所深知的；她胸怀里的痴怨、坚守和一缕深情，何尝是他所深悟的，面对这样一个人，他于心何忍。
　　遍地是信笺被撕裂后的残骸，如此的刚毅和果绝是谁都始料未及的，舒言将换洗的衣物打点好，蓦地发觉衣服的一处缝线被拆开，藏于其中的图纸不翼而飞。他看着这件衣物发呆，几时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起一幅画面——那日宛溱借故与他喝酒，之后自己便不醒人世，莫非是……他不敢往下想，先去了广寒宫，与曦喏辞行。
　　苏沐芸早在门口等着，好像知道他要去，舒言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自顾自地往前走，她紧跟在后面，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喂！”苏沐芸用树枝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背，道：“你不会这一路上都不跟我说一句话吧？”她歪着脑袋，斜着眼，全是试探的语气。
　　“干嘛跟着我？”舒言并没有停下脚步，言辞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你是专程来接我的，不跟着你，那我上哪去？”她好像气也消了，又开始嬉皮笑脸，“总不能负了你一片好心吧！”
　　舒言笑着摇了摇头，知道说不过她。
　　苏沐芸眉眼一挑，又是嘻嘻一笑：“我看你心神不宁的，难道是为姐姐的事？”
　　舒言突然放慢了脚步，停下来正儿八经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似说笑，方才答话：“那日你与我前往昆仑山所得的那张图纸，可还记得？”
　　“当然！我们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它不见了……”舒言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脸色沉重。
　　“什么？”他眼里的严肃如此可怕，苏沐芸不禁垂下脸，“你在怀疑谁？小喏、姐姐、还是我？”
　　“不，你误会了！”舒言扶她起来，声线低沉，“关于图纸之事，知之者少之又少。那人下手果断，不留痕迹，一定是对我们了如指掌。我们刚到五毒教不久，曦教主即使有心，也不可能这么快，你和紫菡就更不可能了，我怀疑的是宛溱，云颍君将这姑娘安扎在紫菡身边，肯定是另有隐情，说不准就是为了这张图纸！”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天广地阔的，要找一个人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说话的时候苏沐芸有些不情不愿。
　　“我怕她对紫菡不利，她体内的毒……”他的眼角变得模糊，语气戛然而止。
　　“姐姐再好心，也不至于纵容一个坏人。这么漫无目的的找总不是办法，你看怎么办吧！” “藏剑的图纸已然不知去向，千萱玥绝不能再出半点差错……我们先去月遥宫看看……”
　　“好，我听你的！”苏沐芸原本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何况那份除恶扬善的正气还在，两颗心又紧紧地拴在一起。
　　途中行路格外颠簸，舒言去马厩里挑了两匹好马，匆匆上路。这一带人烟稀少，商铺也不多，两人好不容易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家客栈落脚，舒言将马拴在马棚里，苏沐芸则先入客栈要了一间房。走了大半天的路，她已是饥肠辘辘，但凡美味皆入盘中，舒言只看她吃得津有味味，自己却提不起兴趣，有气无力地伸着筷子。
　　苏沐芸支起筷子，夹了一只大红蟹送入他的碗底，脸上是调皮的笑：“这可是正宗的领南红蟹，你尝尝，保准一味解千愁！”
　　她总是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但舒言不生气，知道是为他好。鲜嫩的蟹肉油光透亮的，伴着青葱蒜末的幽香扑鼻而来，他也忍不住尝了一口，肉质鲜美，咸淡相宜，恰到好处，果然名不虚传。
　　待两人吃饱喝足，四下里漆黑一片，灰茫茫地叫人喘不过气来。酉时一过，已到深夜，各自正要安心去睡，屋外登时转来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声音之沉浑与厚重不似寻常。
　　许久无人回应，叩门声麻密如雨点扑来，震得门板直颤，舒言轻推窗阁，侧头去看，苏沐芸也跟着凑了过来，只见此人一身青衣，手执长剑，身形修长，看上去颇有些来头。
　　她始终没有出声，只是一个劲的敲着门，楼下好不容易有了响动，店里的伙计披着衣服下了楼，心里头嘀咕着，嘴上倒是热情：“客官半夜敲门，不知是住店还是……”他见门外的这个俊美的公子气度非常，一下子又和气了几分。
　　“住店！”不待他再言，青衣“公子”提步便跨入屋中，“还有，给我弄几个小菜来，能凑合着垫垫肚子就行！”
　　“好嘞，客官您稍等！”
　　柜子里到剩下一碟花生，一碟青菜和一盘酱牛肉，伙计全端了过来，“您看，今天小店生意好，只剩这么多了，这不，全给您送来了……”
　　青衣“公子”从袖中取出几两碎银搁在案上：“多谢！”
　　“这人的声音好熟悉，我一定在哪里见过！”苏沐芸把脸贴到窗缝上，努力的想看清她的脸。
　　“行了，行了，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舒言轻拍她的肩，好言相劝。
　　苏沐芸仿若没有听到，头也不回：“我想起来了，是她……岚喧！”她蓦地转过身，满脸久别重逢的喜锐。
　　“你确定没有看错？”舒言登时皱眉，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
　　“错不了！当时我就纳闷这人的声音怎么熟悉，原来是小喧，哎，人生一大幸事莫过于他乡遇旧知，你看他女扮男装 ，肯定是有好玩的事！”说着，她转身往楼下去。
　　“等等！”舒言一把拉着她的胳臂，“现在不是时候，我们的行踪千万别让她知道！”
　　“难道你怀疑她不成？”苏沐芸困惑的斜着眼，不以为然。
　　“这件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我们要处处留心，月遥宫暂且不去，先看看她有什么动静！”舒言说得一本正经，好像真要发生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埋头码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