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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有木兮木有枝3 依稀的灼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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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竭的朽木在瑟瑟的冷风里孑然伫立,被入春的秀色裹携着,被凄彻的空洞撕裂着,寒薄冷然。
苏紫菡在苏柏铱的墓前长久地跪着,一连几天没有人劝得住,她执拗得如同一尊泥塑,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是垂着一双泪眼深深地凝望,泪流干的时候,她已无法感知双膝的知觉还有几分。
眼前一培黄土,万丈白绫,冷气尘风,无声地扑打着她的脸。这一刻的萧索凉色,却是引人沉思和冥想,她会照顾好妹妹,爹爹在天有灵会保佑她找到修罗神剑。
舒言和宛溱扶她起来,但见她悠悠的眼眸里依稀荡漾着几分舒坦,却只是清清淡淡的一句话:“芸儿消失了几天,我担心她会出什么事的……”
“芸儿她武功那么好,一般人是奈何不了的……”舒言忧心地看着她,更放心不下的是苏紫菡,“你担心的那么多,不要苦了自己!”
“是啊,小姐……”宛溱黛眉微蹙,她是心痛她太善良。
“放心吧。”苏紫菡抬眸的眼波里,水意清澈,语声同样是轻描淡写。她的娴静和温柔就如她骨子里的一缕生气,若照水姣花,若扶风弱柳,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宛溱牵着马,驾着风尘驰出邯城。苏紫菡突然身子一斜,从马鞍上摔下来,舒言和宛溱乍时慌了神,紧勒缰绳,跃下马来。她躺在舒言怀里的时候,脸色深暗,已然没有知觉。
“蚀心丸的毒性又发作了,再找不到解药,必然波及全身,到时候……”宛溱惊慌失措,眼泪禁不住要流下来。
舒言敛眉,毅然抚掌欲推向她的后背。
“你会没命的!”宛溱将欲阻拦的手法被一道气力推开,舒言固执地强加着他的掌力,一股汹汹来袭的力道莫名地与之相消、相融、强劲无比。舒言戛然意识到这股力道的时候,四掌一一合十,深厚而沉稳的内息在两人的体内穿透着、通融着,聚为一体。半晌,暗红色的鲜血从苏紫菡指间流出,依稀的灼热,如滑过眼角的一滴血泪,曾贯穿过彼此的心房。
待毒素去除三分,苏紫菡面色苍白地倒在宛溱怀中,虚弱如耗尽了力气,舒言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运功调息,精神不似那般爽朗。
“小姐,你终于醒了!”宛溱睁开的双眸焕散出喜色。
她干涸的唇瓣微微颤动着,气息微弱:“舒言……他怎么样了?”
“他……他……”宛溱吱唔了半晌,犹疑不知所言。
舒言蓦地扶衫起来,语气轻缓:“多亏了苏前辈的内力,再疗几次伤就可以驱除你体内全部毒素……”她看他的眼神依旧担忧,舒言下意识的附加了一句,“放心,我没事!”
苏紫菡已经感觉疼痛的消隐,只是身子还有些虚,宛溱搀着她,三人找了一家客栈落宿。
入夜的早春,微风里依稀起了一些暖意。窗外朦胧的月色,在摇曳的布帘间流泻着,晃晃荡荡的树影与地面斑驳的黑影婆娑起舞。叶缝里透出熹微的光,跳动着,闪烁着。
舒言在给苏紫菡疗伤,宛溱掩门下楼,准备让小二准备几个好菜,一洗日里奔波的风尘,逼乍的楼道一片漆黑,倾窗而入的月华映出地面若有若无的光华,她只觉后颈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擒住,掀出窗外。
“仙姑……”惊慌之中,她看到一张脸,冷暝阴暗。
云颍君沉声冷哼:“你还知道叫我仙姑?你才跟那丫头相处几天,居然敢背叛我护着那个丫头……难道这么多年我抚养你成人,教你武功,为你所做的一切,你全都忘了?”
“不……我没忘!”宛溱含着泪,斩钉截铁。
“那好,我再给一次机会!”云颍君厉声回眸,袖头伸出一个包好的纸袋。“这是蒙汗药,你伺候苏紫菡起居饮食,下药这点小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若做不到,别怪我不客气!”说着,她将一颗毒药塞入宛溱嘴里。
一切似乎在意料之中,就如她所了解的兰陵仙姑一般。她无奈,淡然回应:“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候替我办好此事,什么时候拿到解药,你自己看着办!”她一侧耳,一袭黑衣稍纵即逝。身后莫名的刮起一阵冷风,丝缎的间隙里威逼出冷气,入春的寒露似要扑打在脸上,宛溱裹紧袖头往里走,神情恍惚。
半夜寒风飘彻,股股侵寒莫名从脊背发散,拖曳着湿冷的薄衣,烛火间脆弱的昏黄,弥散着若有若无的暖意,乍时被一阵倾窗而入的狂风吹乱,无声无痕。
宛溱蜷缩在床角,过在身上的层层棉絮犹如一张薄纸,在丝微的空洞里无孔不入,云颍君的冷霜毒果然名不虚传,任由她用尽内力也无法与之消抵。一夜深寒的折磨,宛溱翻来覆去,辗转难寐。晨起之时,眼角微卷着一丝倦意,脸色有些发白。她略施了一些脂粉,一切平覆于嫣红的底色之后,看不出破绽……
悠悠清梦被舒朗的光线搅浑,眼角的朦胧在窗外蔚蓝的旷野里浸润,只觉晴色静好。细碎的情感,犹如枝头颤动的光点,忽明忽暗,忽即忽离。
苏紫菡从软踏上下来,深吸了口气,正要推开门,一枚兰花针带着一股劲风,斜插于门侧,纹丝不动,针头钉着一张纸,她敏捷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四处无人,小心地取下针下的纸条。
“苏沐芸在五毒教。”苏紫菡退回几步,坐在床头。兰花针熠熠的银光反照着她苍寥的眼白,一袭蚀骨的空洞无以言喻。薄晨凉欢,如此的错觉和感情被浓雾翻穿,尘世间的幻影,犹如镜花水月,影影幢幢。
“小姐……发生什么事啦?”宛溱正要请她下楼用膳,只见房门敝开着,床头静坐的身影,眉目黯然。
苏紫菡蓦地侧过身,眼眸里发起一些光亮:“芸儿在五毒教……”
宛溱看着搁在木案上的兰花针,颤声道:“难道是仙姑她?”半晌惊战引得全身湿冷,好像冷霜毒的毒性又要发作了。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苏紫菡近了几步,不放心:“怎么啦……是不是哪不舒服…?”
宛溱摇摇头,换作粲然一笑:“今早湿气重了些,不碍事的!”
这时,小二敲门招呼二位客官下去,苏紫菡便不再多问……
“你打算去哪?”舒言夹起几根青菜叶,轻嚼了几口,蓦地搁下木筷,看着苏紫菡。
“五毒教。”苏紫菡不想他担心,更不能提起是云颍君告诉她的,只能假装若无其事,轻信着言多必失。
“五毒教?”舒言质问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亮,瞳核的细微之处竟容不下任何砂砾。
“她已无家可归了,她不再认我这个姐姐……”苏紫菡溢水的泪眸黯然低垂,沧桑没过她眼角的水意,伤痛却隐隐焦灼在她心底。
“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舒言紧接她的话,眉心微蹙着,却见苏紫菡顿了半晌,复又转身往楼下去,没有回头。
林林总总,如同往事在指尖翻拂,马不停蹄地奔走;千丝万缕,无非是她内心最隐匿的刺痛,从来炽热和壮烈,从来恒长和绵久,只是潜藏在时光深处,鲜为人知。
心烦意乱的时候,鱼肉皆不入味。容颜里淡然冰冷,唯有指间高扬的鞭绳爆发出威力,抽打出“啪啪”的声响,引来猎猎风尘,沉硬的心跳如此急促的马蹄声,牵扯着悸动的心弦,不知不觉的翻江倒海。
赶往五毒教之时时辰尚早,只是马力有些疲惫。苏紫菡一一报上名姓,半晌便有教中弟子请他们进去。
沉烟阁。
金碧流阁之间,似有几分别样的恢宏和冷艳,被乗虚而入的清邪笼罩着。
“见过曦教主!”苏紫菡走在最前,先揖了一礼。
“时隔这么多年,姐姐还是这么客气。”曦喏起身走近,目光随后落在舒言身上,“这位可是舒公子!”
“舒某见过教主!”舒言合手一揖,避开了她的视线,“今日前来,实有一事想问?”
曦喏合上茶盖,故作镇静:“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二位尽管开口!”
“芸儿失踪数日,不知曾否来过教中,言及去处……”
“这个……”曦喏娥眉微蹙,欲言又止。
“芸儿是不是在你这,是不是?”苏紫菡轻拽着她的衣袖,眼窝里热泪汹涌。
“可是……”曦喏吱唔着,似乎左右为难。
“曦教主不必有所顾虑,一切是我们执意要见,与教主无关!”苏紫菡显得有些激动,舒言好不容易才插上话,宛溱则在一边站着,不便多言。
“也罢。你们随我来……”曦喏轻叹了一声,步出阁院,一行人尾随在后。
映日阁。
水榭之畔是清一色的红花,红得妖娆,红得映日,突兀于水波之上。
这是走进一名侍女,朝曦喏欠了欠身,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只待她点头,方才退下。“姐姐和舒公子先休息片刻,等小芸情绪稳定些,我自会命下人相告,请二位放心!”话音甫毕,曦喏扬衫而去,直奔紫堇轩,眼角的一丝顾虑不经意地流露。
曦喏敲门进去,苏沐芸正好从床上下来,侍女刚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正搁在案上,热腾腾地冒着水气。
“好些了吗?”曦喏小心地扶她坐下,舀了一口汤送到她嘴里,眼底微微泛起波光,全是情意。
“嗯。”苏沐芸淡淡的点点头,温婉的注目中被信任和依赖包裹着,如若回到了从前。
“你姐姐和舒公子急着要见你……”曦喏又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里,语气迟缓似漫不经心,眼睫下的光华一闪一闪。
苏沫芸蓦地抬起头,直视他安和而平静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到了五毒教?”
“嗯。正在映日阁休息,我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这么快就能找到你……”曦喏对视着她眼里的研判河疑惑,不甘示弱,这么多年的历练和变迁,她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冷静而沉着。
“除了舒言哥哥,我谁都不见……”苏沐芸微微涨红了脸,惺忪的眼神里仍然瞧得见容色里的憔悴,胸口的热浪仿佛瞬间又要翻腾起来,欲燃欲裂。
屋里的空气有一股莫名的愤闷和沉重,好像张口的湿气都要把言语封存起来,几个字在喉口翻来覆去,曦喏终归是说了出来:“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你愿否一试?”说着,她从袖头取出一包五叠散放在桌前,“此药无色无味,纵使你武功再好,也不可能感觉得到。只要将它下入酒水之中,人饮入片刻便会神志模糊……你一定有办法让他彻底死心。”她上扬的眼角散溢出一抹凶邪之气,似乎是苏沫芸不曾见识过的,却又极自然的心领神会。半晌一阵咿呀声,曦喏掩门而去,她呆坐于床头……
入夜时分,深阁广院随着夜幕深帷落入沉寂,凉风吹打着萧苏的枝桠,晃来晃去。苏沐芸在床头坐了好几个时辰,突然一气之下将五叠散混入酒水之中,双手托着酒坛,猛烈摇晃。她细细的喘着气,眼里崩出火光。
灯盏里的火色乍时灭了,线芯浸没在灯油里。苏沐芸一愣,立刻有侍女进来:“夜里风大,让您受惊了!”话语之间,她借着窗外的月色麻利地挑起线芯,明焰一闪,灯火又亮了起来,与门口的那些人影一闪而现。
几时侍女已然消失不见,屋里静默得如能听得见灯火晃动的声音,两丛人影摇晃着,扑朔迷离。
“芸儿……”舒言静立未动,声线早已传到她的耳朵里,一袭迎风招展的白衣如月华隐现。
“舒言哥哥……”苏沐芸一头撞入他的怀中,泣不成声,泪雨如注。如果泪水可以填补分合之痛,离散之苦,她宁可这样一直哭下去,一直在他怀里,永不改变。
“好了。”舒言轻抚她的头,眼神里充斥的疼惜如隔昨日。她的双肩被一双厚实有力的手温暖地托着,一切的梦境和幻念终归化作虚无。“你一走就杳无音讯,是要让我,让你姐姐都担心吗?”
苏沐芸突然固执的挣脱了他的手,一刹那的思念和感怀仿佛被冷雨浇盖,良久缓言:“既然你心中挂念的是姐姐,又何必来找我?”她顿时侧过脸,容色沉暗。
“芸儿,你姐姐因为担心你好几夜都没合眼,我更是将你视为亲妹妹……”
“够了……”苏沐芸强忍着泪水,仿佛有千万针头刺扎着胸口。彼时的张皇和迟疑瞬间化作仇恨和怒火在她的内心深处,波涛汹涌。她起身,从房里另取了一坛酒,给自己满满盛上,又将有毒的一坛给舒言满上。脸上换了一种表情:“我们从未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喝酒,今天将这坛酒喝完再走,如何?”
她眼里近乎乞求的神情,让人无法抗拒,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先干为敬!”苏沐芸没有再问,容色里的森寒与冷寂判若两人,她托起酒碗,一饮而下,唯有两行清泪垂在双颊。
舒言无奈,他似乎找不到理由去拒绝,一个痴情女子的深厚情义,凝神之际,他举杯共饮,酒入愁肠。
苏沐芸淡淡一笑:“我知道其实舒言哥哥心里有我,但我不能做你妹妹,绝不可能……” 舒言抢过她手中的酒碗,代饮了一杯:“是我对不起你,不要再喝了……”
她冷冷抬眸:“你不必说对不起……你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我都不怨你,只要有一天你能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不再离开……”
舒言垂着眼,光顾着喝酒,没有说话。
“从第一眼见你开始,我就认定,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爹爹和姐姐,你便是我最亲最亲的人,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而现在我一无所有。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恨心地将我推开,将我赶走……你知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泪水肆无忌惮地往下落,在她红晕的脸颊上纵横交错。
“芸儿,没有人丢下你不管的,你不能自暴自弃!”
她清寂的面容里蓦然划过一丝冷笑,经久倘佯于嘴角:“为什么从小到大行走江湖,爹爹却将武功悉数传给她?为什么我不顾一切,却换不回你的一颗真心?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命……都是命?”泪水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如同湍急的溪流,蜿蜒而下,目色里的凄远炯然直逼他的深褐色的双瞳。
舒言良久无言,蓦地掀起酒坛,咕咕下肚,滴水不剩。他心底的那些情爱纠葛何尝不如此坛心的空洞和斑浊,不得去想,也不得不想。只言片刻,忽感眼前一暗,手扶着桌沿方才没有倒下,转而视野晃荡,辨不清人形,脑海里一片混乱,显然五叠散已经起效了。
苏沐芸正欲拭去眼角的泪痕,无意瞥见窗外一个人影正渐渐移进,却是苏紫菡,这一见,乍时将她的疑惑和愤懑激怒,那些一文不值的情与义早已一哄而散。
“舒言哥哥……”苏沐芸突然冲上去,紧拥他的后背,挥泪如雨。
此时的舒言已是心志两失,任听她使唤。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知道这些话你早想对我说……”她将他的衣角拽得更紧了,呜咽细语之态尤显楚楚可怜,“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会好好跟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苏紫菡扶着窗沿,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月色映着她苍白的脸,无边漫目的黑暗充塞着她彷徨无依的内心,此种况味能有谁知。
舒言任她拥在怀中,他的内力已然抗不住毒性,渐感心神不宁,眼见着有些把持不住。苏沐芸见姐姐已然走开,立刻封住了他的穴道,扶他躺下,阁室之中一下子静了,只听得两个人的呼吸和某种忐忑而不安的心跳。
苏紫菡兀自回了映日阁,黯然推门,宛溱一见她脸色煞白便知是事情不妙,急忙搀她坐下,又匆匆沏了杯热茶。
“若是沐芸姑娘不肯相认,小姐也不必担心,时间久了她自会明白您的好心。”说着,宛溱将沏好的茶递到她手里,幽幽的清香飘逸着。
苏紫菡仿佛没有听到,半晌面无表情地坐着,良久低语:“我累了,想早点休息……”
“您还没吃东西呢,我刚叫人煲了一碗青莲百合粥……”
“不用了……”苏紫菡轻解衣带,喃喃而语,“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也早些休息。”
“好的,小姐。”宛溱掩上门,在庭院里来来回回不曾停下脚步,好像想等着舒言回来问个明白。夜再深些,夜里的寒气愈发重了,宛溱裹紧衣服进了屋,在桌边的小木椅上坐着,看窗中朦胧的月色一点点地淡下去,然而这一夜,从头至尾他都没有出现过……
宛溱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是在忧虑和惊惶中入的梦,这个现实让人触目惊心。苏紫菡则全然没有睡意,她直起身子,倚着床杆。清俊苍健的背影,怒马鲜衣的姿颜悄无声息地浸没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任凭她望眼欲穿,却怎么也看不见。
夜半清寂,苏紫菡点起一盏灯,借着砚台里的残墨,奋笔疾书。明媚的烛光在她深暗的瞳仁里猛然摇晃,莹莹的泪花将灿黄的光色冲淡,不经意地滑落在纸间,氲开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