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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我与庞勇在 ...
“啊——啊——啊嚏!!”
我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抓紧了裹在身上的长衣——这是今天下午打的第三十六个喷嚏。在冷水里泡了一个时辰,到底还是感冒了。头脑中晕忽忽的,上身也不由自主的随着马的颠簸而摇晃个不停。
庞勇倒在马上若无其事的哼着小曲,一脸的优哉游哉,兀自潮湿未干的头发外几乎看不出他在冷水中泡了一个时辰。这令我既羡又妒,老天爷真不公平,凭什么他庞勇可以如此悠闲,而我必须忍受感冒带来的非人痛苦?!一阵风吹过,凉凉得带着枯叶沙砾打在我脸上,我打了个寒噤,风飔似乎顺着衣服缝隙阴冷地扎着肌肤——没来由得一阵刺骨的凉意。
第三十七个喷嚏脱口而出,唾液溅了马儿一头,马儿嘶叫一声,马蹄开始乱踏地面。我有些惊慌,缰绳脱手飞出,庞勇轻哼一声,随即拽住马头,硬生生将马拉定在地上。他看着我,说:“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我滑下马背,居然有种头重脚轻的失重感,看来这次感冒着实不轻。
庞勇说:“没这么夸张吧?!感冒而已。”见我还是在原地摇摇晃晃,一把拉住我。我瞪他一眼,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感冒?!”庞勇说:“要是我也跟着一起感冒那就出鬼了!小姐,你感冒也罢,干吗还咒我感冒?!还有啊,你弄成这样还不是你自找的!”我叹了口气,最后那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要是不去拔剑,我也不会窝囊成这副德行。不过在大好春光感冒的确是件令人沮丧的事。
远处仿佛出现一片片连着的柔软云霞,粉红灿烂得染着金红。
我靠在桃树干上,面前落英翩跹如同美轮美奂的梦境,与尘土飞扬的大路形成鲜明对比。头脑还是如方才一般的晕眩,眼眸干涩欲睡,眼前粉白交错的光影开始变得模糊融化,融成一团团精致艳丽的珠帘。
这片桃林——说是桃林,其实也不过五棵桃树而已,但树冠花朵长得极为繁盛,粉红粉红的连成一大片绵密细腻的云霞,颜色稚嫩得可爱,却又娇艳动人。不远处隐约听到几声清亮的马嘶,想必是庞勇将马牵到小桃林里拴上了。我感到咽喉里如同火烧火燎般难过,干涩疼痛,水袋定然绑在马上,脚步又沉重得抬不起来,便轻声叫道:“勇哥,勇哥!拿点水来……”也不管他是否听见,只是靠着桃树不动。
耳旁细微地听到庞勇在唤我,但头不知怎么,却重得抬不起来——尤其是眼睫,如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还未来得及应他一声,我便沉沉睡去了。
整个梦境温暖却有着疼痛的冰冷。
首先是爷爷,虽然常常在梦境中见到他,但此时的爷爷却是年轻得几乎让我陌生。长长的乌黑头发松松的绑着,两道剑眉斜斜的插入云鬓,一双星目湛湛有神,棱角分明的唇勾勒出轻佻的笑——很熟悉的笑容,常常出现在庞勇脸上。他穿着一袭白袍站在崖边,衣袂随风翩跹,我简直不能称他为爷爷,那是个何等俊美何等英挺的青年,我从未想到过爷爷年轻时也是这般翩翩少年的风姿。在我的印象中,仿佛他生来就是白须飘飘一脸正气浩然的降魔者,而这个英朗如玉的青年则像是从一个很遥远的隧道看过去。
而俊美的青年或许就在我眨眼的瞬间改变了模样,变成了庞勇的模样,硬朗轮廓分明的五官,刚毅坚定的眼神。但他的笑容温暖和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用温柔来形容一个男人很怪,但的确是这种感觉。这种温柔的笑容我只见过他对佩蓉王夫人一个人笑过,那样的体贴柔和,也包含着深深的无奈和眷恋。淡金的阳光洒在他发上,将他的头发映出一种奇异闪烁的光彩。
我也向他微笑,竟有一种淡淡的、不知名的快乐,轻轻柔柔地膨胀着胀满了心房。庞勇的笑容更加温暖了,他向我伸出手,像是要拉住我似的。我笑着向他走去,忽然看到庞勇的眼神变得惊恐而散乱,我怔在当地,猛地向他奔去,“勇哥!勇哥!”但见他的身子慢慢向后仰去,然后掉下了悬崖!
我不顾一切的向前跑去,但似乎有人用尽全力拉住我的胳膊和腰,我虽然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我一直在声嘶力竭的喊着:“勇哥!!勇哥!!勇哥!!……”胳膊和腰被勒得生疼,我回头望去,见到无数悬在半空中的血淋淋的人手用力拉着我。我惊恐之余拔出降魔剑去砍,但是被我看过的血手都变成了一条条带刺的藤蔓,尖锐的刺深深地扎入我的身体,我可以清楚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
“勇哥!!勇哥……”
“勇哥……”
梦境的最后,我眼前蓦然闯入一幅黑白画面。模糊的血肉包裹着森森白骨,两具尸体苍白的面孔显得极为麻木,瞳眸无神地上睁。布满阴霾的天空,风云变幻的翻动着,雨声哗啦哗啦地打着屋檐,雨水顺着黑色的瓦片缝隙如溪水般流淌直下,绵绵不绝的雨线如同织了一张雨网,透明的雨丝交织出晶莹灰白的光线,檐下血水潺潺流动。尸体的相貌虽然空洞,但却熟悉得可怕,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我睁开双眸,坐起身连连喘息,背心一阵凉意,看来是睡梦中惊出一身冷汗。低头一看,身上盖着层外衣,是庞勇常穿的。庞勇坐在另一棵树下,相距不过三尺远,他望着我,说:“你刚才做噩梦了?”我点点头,便不再说了。睡了一觉,头脑居然清醒了不少,想来是出了些汗的缘故。
“你梦到我了?”庞勇唇边露出一丝轻佻的笑意,我的脸颊有些发烫。我刚要说些什么,还是硬生生的咽下去了——他从崖边坠落的一刹那,我的心也险些跟着一起坠下去了摔得粉身碎骨,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干脆还是闭上嘴好了。
“算了,不想说就罢了。”庞勇向西首望了望,天空已被阳光染得嫣红,大朵大朵的云彩镀着一层薄薄的金边,“你恢复得还行吧?上马。今天不能在这里过夜,走一段路看看。”他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将他那件外套给我披上,停顿片刻,又将水袋塞在我手上。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已是夕阳西下。大路仍然是空荡荡的没什么,照往常经验来看今晚照样是露宿郊外了。但向左边偶尔看去,却看到一片起伏不定的土丘。“吁……”我勒住马,残阳落山之际光线强烈,眼前景象颇有些模糊不清,“勇哥,那边是什么?”庞勇顺着我手指方向看去,说道:“是坟地吧……喂,你该不会要在那里过夜吧?!”
我说:“怎么可能!”庞勇却说:“看来再走也未必能找到人家,不如就在此处过夜好了。”我险些晕倒在马背上,天!“喂,你真的要在坟地过夜啊?!”庞勇说:“这有什么?!坟地旁一般都有破屋什么的,住一宿没关系的。”忽然想领悟了什么似的,看着我,“你不会是怕了吧?”我吐了吐舌头,在荒郊野外露宿早就习惯了,在坟地里过夜却从未有过——说害怕,便避重就轻道:“再看看吧。”
但不知是怎地,我们二人策马走了一炷香时间竟没看到任何人家,天空全黑之际,居然连一丝灯火都没有。只得折返回坟地处找寻,若在那里找不到房子,就只得随处露宿了。此时天空已如黑墨,朦朦胧胧的月光已被云层堙没,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我与庞勇在坟地里转了很长时间,才发现坟地边缘矗立一座败落已久的宅子,应是很久以前的荒宅了。
宅子装饰的漆料已然剥落许久了,但依然能从中看到曾经的华丽与精美,庭院内部丛生杂草,种植的桃树稀稀落落的开着灰白的花残,树身长绕着不知明的藤蔓——那一瞬我以为梦中出现的藤蔓就是它,仔细看才发现其身没有尖刺。大堂的桌椅均是年代久远,木质都是极为薄脆的,庞勇进去后曾将刀放在其中一副桌案上,桌案顷刻变成一堆废柴,木屑散落得到处飞扬。
屋内弥漫着发霉的潮味,房间不是很多,但都是宽敞却阴暗的。这时窗外能听到几近无声的雨声,稀稀拉拉的雨丝滴入土里,无端有一种凄清的冷。庞勇就住在隔壁,墙壁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大声说话隔着墙壁就会听得极为清楚。
环视整个房间,虽然腐朽但整体布置还是很清雅,可以看出从前的主人是女性。墙壁深深地刻着一个图案,凑近去看是一朵菊花,一笔一划细腻温婉,但刻痕很粗糙,像是用簪子刻出来的。于是我再次打量整个房间,看到柜子半开着一道缝。打开瞧一下,是一幅画。画轴两端雕着镂空精细的花纹,打磨得光滑圆润。开始还以为这画轴还是如其他家具一般质地松脆,展开来看才知道质量是数一数二的好。画绢微微泛黄,柔软光滑,绢面绘着一女子,长发席地如丝绢,容貌娟丽清秀,身着裙袍如行云流水,体态婀娜。我几乎能够想象得到这美女面对墙壁长叹,然后用一根玉簪在墙上刻画菊花,双眸温婉如水的画面。
我叹了口气,将画卷缓缓卷好。我自小经历一场变故后,一直打扮得像个邋遢的男孩子,完全是为了伪装——只不过当时不懂罢了。长大后看到那些容颜温婉的大家闺秀,也希望自己变成绝世美人,但当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脸孔时,立刻断了这种想法——我从此认为以后还是保持中性打扮的好,因为我怕自己会糟蹋那些精致的首饰和流水般的华服。
“发现你不戴帽子,还挺像个女人!”
庞勇当时戏谑般的话语,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心房。我摘下帽子,在手里把玩了片刻,我想起袋子里有一面小铜镜,很冲动的想照一照自己不戴帽子的尊容。手在袋子里找了会儿,停下来,将帽子胡乱按在头上。即使我不戴帽子,我还是个面容平凡的女子,永远也不会变成绝代倾城的美人。
我按了按低矮的床铺,听到“喀”的木头碎裂之声,便拉下来床垫铺在地上。在地上躺了好久,听到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变大了些,也就沉沉睡去了。
我被自己一个喷嚏打醒了。
感冒果然没好全,雨夜打地铺只感到地面的潮凉感一丝一丝地渗透到皮肤里,窗外滴答答的水声开始变得均衡。我又打了两个喷嚏,才觉得好了些,打完几个喷嚏,头脑有些晕晕的,更增倦意。我将身上的衣服裹得紧了些,正准备继续睡下,却听见有些怪异声音在悉悉索索的响动。
我以为是老鼠,便继续躺下睡,却听着声响愈来愈清晰,声音便像是从墙壁中传过来似的,从四面八方将我包起来,让我无法入眠。我塞上耳朵,但这声音似乎能钻过手指的缝隙流入耳中,愈发清晰的在脑海中回荡。这声音回旋了好一会儿,我隐隐约约的感到一阵怪异的难受,是那种能从心中流露出来的悲哀与怨恨,让人为之鼻酸的怜悯同情及感同深受。不过我过了半会儿才听出这是有意压抑的哭声,是女子的声音。我好奇心发作,走到墙角附近转了一转,这哭声却渐渐停止了,像是在与我开玩笑似的。
我更感到奇怪,这分明是一个女子哀怨的哭泣,为何会消失掉?并且这里除了我和庞勇外并无他人。忽然想到小时候爷爷讲过的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说的是他年少时半夜暂住在废弃已久的老宅子里,睡梦中听到凄厉的哭声,等到要去找寻是却不见影踪。当再次入睡时却发现一女子伏在身上,想要起身却感到身上力量正一丝丝的消失,并且无论用任何武器都无法将那女子驱逐。危急之下正巧天明,阳光照射在庭院里,爷爷便用剩余的力气爬到庭院里,随着一声惨叫那女子在阳光照射下化成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爷爷告诉我这女子其实是因为留恋人世而化作的孤魂野鬼,不属三界中任何生灵,凡世任何武器都伤她不得,只有阳光才能令她灰飞烟灭。夜晚若有路过男子到此处歇息,便会吸取男子体内的阳气,不然时间久了便会魂飞魄散。有很多男子为此丧命。他当时只因正好处于黎明,他才能有机会脱身,那女鬼显然是多日未曾进食阳气,又因爷爷有降魔者血统,才直到黎明还死缠着他不放。爷爷说到这里很惋惜地叹了口气,说这种女鬼是最可怜的,是为情而死才会如此化为厉鬼缠着男人不放,但当时性命难保,也只能做出如此行为了。
我想到这里悚然一惊,这女鬼不会对我做出什么,但庞勇与我同行,她对庞勇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我急忙跑到庞勇那里,果然看到一长发及地的白衣女子站在庞勇身畔,白衣半推半卸得穿在身上,头顶松松的用玉簪挽了个小发髻。她俯身下去望着庞勇,眼眸中尽是温柔婉转的哀愁。
我刷的拔出长剑,向白衣女子劈过去,劈到一半才想到她是不会被砍到的,去摇晃庞勇,“勇哥!!勇哥你醒醒!!”庞勇双眸睁开一线,问道:“怎么了……”他话未完,我用力将他拽到身边,剑尖穿透白衣女子的身体:“你别过来!”那白衣女子眼神中微有讶异之色,随即秀眉微微颦起。
庞勇站起身,目光是令人吃惊的疑惑,“喂,你在干吗?这里没人。”我无暇向他解释,又试探着向那女子刺了一剑,又刺了一剑,再刺一剑——真的是透明的……
庞勇与那白衣女子额头暴汗(注:幽灵好像没汗),白衣女子雪白的脸颊变得模糊不清(大概就是她脸红的表现),忽然一掌掴去,我不及躲开。晶莹剔透的素手便从我脸颊穿过,并没有任何痛感,却感到一阵猛烈的冰凉渗透到血肉里。我怔了一怔,正要转身,却感到从头部被掌掴处一直凉下去,如同一道极寒的冰线从头颅冲到脚底,全身上下都被冻得动弹不得。
白衣女子见我无法动弹,便冲我诡秘一笑,像是在讥讽我的笨拙——这笑容是出奇的熟悉,回转着流水般无尽的温柔。
我试着挣了挣,如同想象一样的脱不开身。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我头向后仰,嘴张了一半,右手攥着长剑摆出一个要往前刺的奇怪姿势,身体往前倾……啊啊啊~~,这也太丢人了!!爷爷的故事里没说被这女鬼摸一下竟然会冻得像冰雕(并且我附加还变成这种造型),他当时说一句也好……肯定是那老头子喝酒喝多了,爷爷啊爷爷,当时你少喝点多说点,你亲孙女也不至于变成这副德行——后来听冥君说,女子属阴性,幽魂更是至阴,阴上加阴,再加上那女鬼怨气太重有些法力,便将我制住了。
我感到庞勇起身,兴许是见我这样子有些怪异,围着我转上一圈,居然还伸手在我眼前晃上一晃。我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想咳又咳不出来,脸颊涨得通红。他又拍了拍我后背,被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也终于硬生生的咽下去,我眼中打出四字:“你想死么?!”某庞眼中同时打出四字:“你在干吗?!”我们二人对望片刻,我无法眨眼,首先放弃与他对视——幸好眼珠尚能转动。
耳畔忽听“嗤”的一笑,我随之转睛,见白衣女子唇角含笑,盈盈然如同清水漂着几朵白莲,却颇有凄清之感,一双凤目更是有泫然欲泣之兆。我微微一怔,见她转瞬间变得媚眼如丝,吹气如冰,一只捏着兰花指的纤纤玉手轻飘飘地向庞勇拂去。
我大惊,眼见那女子马上就要拂中庞勇,忽见庞勇向旁跃开,青光一闪,长刀已握在手。我暂时松了口气,然后想到庞勇看不到女鬼,他是如何躲开那一下的?庞勇忽然转头,望着我眼眸,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见他向我劈过一刀,刀锋离我有半尺远,刀锋却穿透了白衣女子的身体。随即他的表情变得诧异——这表情转瞬即逝,变得警惕谨慎。我立即明白他方才动作为何用了。
那白衣女子玉容俏杀,一拂素袖,倏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望着我的双眼,在我的瞳孔中搜寻着白衣女子的踪迹。我双目不停的转动,可惜身体不能转动,眼睛能够看到的范围十分有限。
突然,我感到全身被一阵渗入骨血的寒意包围了,我五脏六腑似乎都打了个寒噤,我颈后耳畔突感一小股奇寒无比的凉风,混淆着淡淡幽幽的菊香。我用余光望去,惊出一身冷汗——白衣女子黑白分明的眸子,纤长浓密的睫毛近乎透明,一张素白俏脸离我极近极近,近得几乎要贴上我的脸颊。
“我要杀了你。”
她说这话时眼波盈盈,樱唇含笑姣美秀丽,但这声音却如寒冰碎裂一般清冷决绝。
庞勇向前递进一步,可能是见那女子贴着我的脸颊,有些捉摸不透。那女子又是轻轻一笑,脸颊慢慢融入我的脸颊,我的颧骨顷刻感到渗入了彻骨的极寒痛苦,像是有千根万根细小尖锐的冰刺深深扎进骨头,头脑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
但此时我眼前的景象忽然变换了,浓黑的颜色变得模糊混乱,揉成了各样的色彩,接着模模糊糊的融成了另一幅画面——整体的线条极为清晰,犹如身临其境。
这是一个装潢极其雅致的女子闺房,而我就是这房间的主人,站在房间里举起玉簪,在墙上一笔一划的刻画着什么,墙面渐渐浮现出一朵菊花。“我”回眸一笑,一名形貌俊雅的男子正望着我,手上绘着一幅画。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如同一块再温润不过的碧玉,“我”双颊绯红,也向她嫣然一笑。
画面逐渐被黑色堙没……
画面转换,“我”哭喊着拉着那俊雅男子的手。男子身着戎装,满是依依不舍的留恋,双眸似乎含着一泓清水。“我”泪水涟涟,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身畔一名老妇泪痕满面,最终还是拽开了“我”。男子忍痛一抖缰绳,马四蹄翻飞,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很多,但我只感到腰间融融地化着一团温暖,就听到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白影闪过,白衣女子跌倒在地,娇喘连连。我见她跌倒在地,拔出降魔剑对她砍去,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我一剑砍到——这一剑在她背上砍出一道极深的伤口,伤口处没有流出鲜血,却飞散似的涌出一大片一大片的萤蓝,如同一阵白蓝色的流星雨。而她的身体,也从透明得脆弱的白色,从伤口开始蔓延成实体,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而此时降魔剑身却散发出并不炫目但极为柔和极为清澈的金光,整把剑通体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光芒,将房间映照得一片通明。我与庞勇均是惊得说不出话,这降魔剑居然散发出如此明亮的金光,当真是极为奇妙。
又是白影闪过,这次直扑庞勇。庞勇反应极快,在白影触及身体之前闪身躲过。我顺势举剑劈下,面前涌起了浪花般的萤蓝光斑,白衣女子低低地叫了一声,眼见不敌,纤弱腰肢一摆,便窜出了房间。
庞勇叫道:“别想走!”提刀追过去,我紧随其后。我紧握降魔剑柄,只感到金属表面是一种如同体温的奇异温暖,令人找到被保护的安全感。
我们在这座大宅院里找了很久,转了好几个圈子,进进出出了所有的房间,还是没有找到她。她应该还在这里,因为降魔剑一直在亮,并且她没有真正的实体——爷爷说,大部分的灵体都靠着遗留人世间的强烈情感的载体——也就是说,她生前居住的地方,这能使灵体不会消散。
此时已近黎明,天空黑得骇人,几乎没有半缕月光,甚至连星光都没有。我提着降魔剑拐过一条废旧的长廊,后背无意轻抵住了一扇木门,感到已经朽烂的木头一垮——我惊叫,便从石阶上骨碌下去。我坐起身揉着被硌得生疼的后腰,倒抽着丝丝凉气,心中抱怨着木门朽得太厉害。我起身拍掉身上泥土,眼前正是那片坟地,坟地上空闪烁着星星点点的萤蓝鬼火,与白衣女子身上流出的光斑出奇的相似。
我不由得握紧剑柄。降魔剑上精致的花纹下若隐若现着明亮的金光,剑尖一寸一寸的向前递过去。坟头墓碑一排排的从我身畔经过,我极力遏制着心底蠢蠢欲动的毛骨悚然,我慢慢走着,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直到穿过这片坟地,我仍未发现什么特异的,想当然地认为这不过是普通的坟地而已,于是又折返回去。我必须加快速度在天明前找到那女鬼,否则就没有更多的时间给我利用了。
但再次穿过这坟地,却是对于心理承受能力的又一考验(不对,是折磨!)。走过坟地时,似乎又凭空冒出了不少鬼火,如同萤火虫但绝对没有萤火虫天然的美感,带着一种阴森森的恐怖,冷冷的像是身边下了一场大雪,加之漆黑如墨的天空,绝对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啊——啊——啊、嚏!!”我吸了吸鼻子,有种汗毛孔集体紧缩的感觉。手中降魔剑暖暖的温暖着手掌,剑身的光芒却丝毫没减弱,在地面上照出一团团的柔黄光晕。走到最后一排,我忽然停下来,降魔剑发出的光芒无意中晃到了一块石碑,石碑本身不是十分稀奇,不过石碑上刻着一朵菊花。
菊花……
【墙壁深深地刻着一个图案,凑近去看是一朵菊花,一笔一划细腻温婉,但刻痕很粗糙,像是用簪子刻出来的。】
这朵菊花着实吸引我的注意力,我蹲下仔细看,菊花刻痕细腻,姿态颇有傲骨寒霜之意,与那房间壁上的菊花虽不是一体,但显然刻痕甚新,与有些风化的石碑极是格格不入。肩膀有很轻柔的感觉,想来是春风,我便没有理会,剑身继续向下移动,淡黄色的光晕照在石碑中段,刻着“容氏瑗之墓”。
墓碑打造的质量还算可以,从风化程度来看的话,大概有三十年左右了。我用手指试了试石碑,指尖居然没一点尘土,即使是刚做的墓碑也达不到这种程度的洁净。又观察了整个坟头,干干静静的一株杂草都没有,像是新掘的土丘。我抓起一把坟土嗅了嗅,土块中隐隐散发着一股菊香,泥土握在手里冰凉凉的,像是沾满了沉甸甸的露水。
我抚摸着石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嗯……接下来……”
“……?”
“当然是要……是要干什么?”
“你到底要干吗?!”
“要你管……”我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不对劲,猛地回头——“妈呀!”我跌坐在地上,心在胸腔里噗噗乱跳,“你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庞勇丢过来一个大白眼:“拜托是你迟钝好不好?!我刚才拍了你你都没反应。”
原来刚才轻柔的感觉是他。我稍微松了口气,“以后说句话,不然都被你吓死了!”随即指着墓碑说,“我觉得下面有古怪。”
庞勇说:“看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吟:“还没想好……”转过头看他,“你说怎么办?”
庞勇想了一下,说:“还是挖开来看看比较好。”
我犹疑一下,挖别人的坟是极不道德的。当思想斗争进行到最艰苦时,好奇心最终以压倒性的攻势赢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于是我们二人开始扒开土丘,以最快的速度将棺材表面的泥土彻底清除干净。
露出来的棺材很简陋,与我想象的大相径庭——我想象中的棺材绝对与她的主人一样,不是精致奢华,好歹也是个楠木做的,却没想到制作的如此之差。但也是相同的,棺材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到处没有朽烂的痕迹,如同崭新的。庞勇向我一点头,我会意,我们抓住棺材边缘用力一拉。
我低低地惊呼一声,然而让我震惊的远不止此!
弥漫着菊香的棺材里躺着一具少女的尸体,少女面目娟秀,宛然便是那画卷里描绘的模样,并与那白衣女子的相貌别无二致。并且她皮肤白皙细嫩,红唇娇艳欲滴,生动得像是在宁静熟睡,尸体经历了三十年,肌肉皮肤竟然没有腐烂。这虽然大致近乎我的想象,亲眼见到,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惊讶。
“她……”庞勇与我是同样的震惊,“她就是那个白衣女人?”我轻轻点点头,说,“更准确的说,是她的肉身。”
“现在该怎么办?”
“我还想问你。”
我们沉默了片刻,庞勇首先打破:“先看看别的墓碑吧。”我默许了,我们便起身,又一起在坟地里转了一圈。这次我看到了所有的墓碑都刻着相同的姓氏——也就是“容瑗”的容姓氏,看来这是一座祖茔,而容瑗的墓碑排在最后,应该是这庞大家族的最后一人了。
黑暗渐渐被稀释了,逐渐被染成了浓浓的深蓝色,天边升起了一颗颇为明亮的星。这似乎预示着黎明的降临,时间开始迅速的流淌着。远处宅子的轮廓变得清晰可见,孤零零地在风中轻轻摇曳,微觉得有些摇摇欲坠。
我靠在容瑗的墓碑上,后背微凉,感冒还是有些犯了,连续打了三个喷嚏。揉了好半天的鼻子,才舒服一点了。周围的空气混合着墓土与腐败草木的气息,冰冷潮湿而又让人难过,我深深吸了口气,又被这怪异的空气呛得大咳。
蓦然,鼻端忽然涌进了丝丝缕缕的菊香,又浓又清香宜人。我转头,却瞥到了居然空空如也的棺木,接着喉头一紧,已经被什么紧紧地扼住了,眼前立刻飞出无数金星——我强忍着令人晕眩的疼痛,看到一张虽然清秀美丽却狰狞可怖的脸,她白皙无暇的素手似乎毫不用力却又极紧的扼着我的脖颈,我几乎能听到骨头吱吱作响。
我右手的降魔剑缓缓举起又缓缓放下,似乎怎么都刺不到她的身子,手指变得软弱无力,好像连剑柄都捏不稳了——话说我真是倒霉,每次危险都是第一个找到我头上的,也对,谁叫我是降魔者呢?
但是……
为什么每次都是他来救我?!
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双手拼命的揉着被捏得生疼的脖子,一边干咳一边喘气。面前躺着一只白皙的人手,断口处滴着萤蓝的光芒,如同活人的鲜血。庞勇对着容瑗挥出一刀,这刀砍在她腰上,又飞溅出一片萤蓝——看来她虽然是有些法力,但武功却不怎么样,庞勇只要能连续将她砍伤让她腾不出手来,一个人对付她绰绰有余。
随即我便知道我想错了,容瑗比我想象得要厉害。她忽然凌空抓住了庞勇的刀刃,虽然掌心溢出了一片一片的萤蓝,但刀刃上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冰,这层白冰开始迅速蔓延凝结,顷刻间快蔓延到了刀把。我叫道:“快撤刀!”
刀刃一离开了庞勇,容瑗左手(她的右手断了)轻飘飘地向刀刃劈过去,长刀在锋锐的掌风下立刻碎成数片。我看到庞勇变得惊骇,容瑗冷笑一声,正要攻过去,东方墨蓝的天空发出隐隐的白光——黎明到来了。
容瑗本来毫无血色的脸颊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庞勇趁机一脚踢在她的小腹,右手在触及她左臂的一瞬间,她像是要乘风而去似的,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漂浮在半空中,飞快地向宅子移动。那只断手也像是受到了牵引,随着她一起飞进宅子里了。
我和庞勇飞奔着跑进宅子,庭院里洒满了萤蓝的光芒,又随着阳光的步步紧逼而消散在空气中。整个庭院已经慢慢被淡淡的晨光笼罩住了,淡金色的光晕浅浅的铺满了一地,唯独没有见到容瑗的身影。我忽然想到一事,猛地向那间房跑过去。
房间被阴面朝北面,只有窗户处映出了一点点的光,其余的都被暗暗的阴影挡住了,地面上遗留着萤蓝如血的光点。已经近乎破烂的床榻旁站着一个女子,身体全部堙没在阴影里,白衫在其中显得明显耀眼。
庞勇站在我身边,他并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我面前,和我一起静静的看着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想的也是如此。我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对她的同情,虽然她两次想杀我,但不知怎么,看到她近乎残破的白影伫立在这件阴暗的房间里,如此清冷,如此孤独,如同一只翅膀破碎的白色蝴蝶。我能看出她此时的脆弱,我和庞勇任意都能杀了她,但我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似乎长叹了一声,伸手探入柜子,拿出了那卷画。手一松,长长的画绢便铺在地上,她轻轻拾起,用细白的手指抚摸着画中清丽温婉的人儿——她大概有几十年没有碰这幅画了,我看到有闪烁的透明光点掉落在绢面上,又顺着绢面滑落到地上,像是露珠,又像是珍珠。我知道灵体是没有泪水的,但掉落的,分明就是……
她看着画绢好久,又将它缓缓卷起,望着墙上那朵刻痕粗糙却深蕴着她无限温柔的菊花,她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残破的白色似乎在颤抖,如同摇曳在风中的一片羽毛。然后她转过身,手中攥着那卷画,走向门口。我们自动的让出了门,她望着我,似笑非笑——我想到了小唯,想到她捏碎妖灵那一瞬的笑容,凄美婉转却纯洁细柔。
我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了。
我不由的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住她似的,却感到手腕一沉,庞勇抓住我的手。他望着逐渐走近阳光的容瑗,脸部的轮廓被阳光刻画的棱角分明。
她抬起脸,那张脸白皙的近乎透明,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清新脱俗。她的唇角挂着笑,满足而忧伤,如同即将消散在晨光下的雾气。她的身体似乎放射出万丈光华,白裳在阳光下折射出透明的光彩和质感,像是蝴蝶羽化出薄翅……
画卷掉落在地上,摊开来,露出少女手中的玉簪,还有墙壁刻画的菊花。
“葬了她吧。”
良久,庞勇轻轻的说。
*** ***
望着愈来愈远的坟地,最尽头的那座新坟兀自在阳光里闪烁,埋在墓土里的枯骨和画卷,不知道过了几百几千年,会不会一起变作了土?
我坐在马背上颠簸,面前是一片淡蓝色的天空。容瑗她一定在等一个人,她等他一直等到了死去,等到了化作厉鬼。她之前的坟墓是谁为她堆的?她等待的人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如此喜爱菊花?这样大的一个家族到底是如何衰败的……有很多很多问题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很爱那个她所等待男子。那个男子曾通过幻象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看她的眼光温柔如水。因为战争,他们分开了。男子没有回来,不知道是战死沙场还是怎样,他再也没有回来,于是她就在等他回来,一直等到了死去,等到了化为厉鬼。
眼前似乎浮现出那男子的笑容,如同一块再温润不过的碧玉。
我望着庞勇,他似乎心情也很复杂很沉重,一言不发的。
我试图挑起话题,便唤道:“勇哥,勇哥?”
他望过来,算得上是回答。
他望过来了,我却找不到可以接茬的话题,结果一句稀里糊涂的话便脱口而出,“你……有人等过你吗?”见他一脸茫然,我连忙解释道:“就是……就是有什么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等待你回来,有这样的人吗?”
他没有说话,眼神忽然变得深远和清澈,似乎在回忆什么。
“有一个将军,他几乎每个月都会带领着他的士兵北上出征,去替朝廷作战。他家乡的一个女孩每天都会送他出征,每次都会哭的很伤心,将军总是安慰她,说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有一次将军受了重伤,但他还是坚持着回到了万里外的家乡,因为他知道他要活着回来,有一个女孩,每天为他担惊受怕,需要他回来照顾。女孩看到他的伤很难过,他只是在笑,安慰她不要哭。
“但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将军发现了一件事,他知道原来那女孩每天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他最好的兄弟。
“将军以后就再没回来过,他终于知道那个女孩等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而将军知道,那个女孩和他的兄弟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因为他的兄弟也很爱她,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于是将军放心的走了,只要那个女孩……能够过得很好,那他……就会很好。”
“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很难过吧……你说这些话。”
庞勇沉默了片刻,他望着淡蓝的天空,唇角忽然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如同眼前明亮而忧伤的阳光。
“走吧……”
jj……为啥老是乱码呢……咱百思不得其解
大大们,发表一下评论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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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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