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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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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
我痛苦不堪的揉着肚子,这可恶的声音仍是不绝于耳。
“你的肚子不要再叫了!”
我瞪他一眼,“说什么风凉话?还在这里教训我……”我在怀里摸了好久,总算摸出已经僵硬得像石头似的一小块饼子,“天啊……”
“叫什么叫……我也很饿……”庞勇咬牙切齿,我悲哀地望着还没手心大的饼子,眼前长路漫漫,不知道何时才能到下一座城市。天空是广袤的水蓝色,平时看倒是清澈动人,可恨的是居然一片云都没有,阳光从天空的中央放射出去,烤得后背头发一阵火烫。
“我们干吗要往南走啊……”我含着硬梆梆的面皮,含糊不清的说,“现在越来越热了……”眼前的阳光煞是耀眼,白花花得眩得前方一片白。庞勇没有回答我,向我伸出一只手,我问:“干吗?”下意识地将饼往后靠了靠。
庞勇:“别那么小气……给我一小块你又不会饿死。”我将吃得只剩不到半个手心大的饼递过去,“你要不要吃,只剩这么一点了。”庞勇呈无语状,我便将剩下的一小块塞到嘴里。
某人忽然开口,“你吃太多了。”我正在咀嚼,听了这话一愣,余下的小半块咕咚一下咽下去,梗在咽喉咳不出去了。庞勇见状拍了拍我后背,好容易将硬面团顺下去了,我一面干咳一面说:“我吃的还多?!拜托用脑子想想好吗!半袋子干粮都是你吃的……”我又咽下去了好几口水,这才好受了许多。
“那怎么办?”庞勇闷闷的说,他头顶的黑发被强烈的阳光照成了近乎透明的栗色,额头出了些细密的汗珠。我趴在马背上,“这里我不熟,哪里有人家?我想吃饭……”肚子像是配合这番话似的,又是一阵咕噜。
前方刮来清澈的风飔,顺着马鬃凉爽地顺到头发里,淌到脸颊上。马上就到五月份了,眼下是晚春时节,道路两旁偶尔出现一两棵树,都长满了密密的叶子,阳光穿过去时显现出透明的绿意,鲜少看到落英纷飞的美丽了。我们又沉默的走了一会儿,春季真是短暂,距离上次感冒才刚过去小半月,天气就转热了。
居然连马儿都感到疲惫了,马蹄铁撞击地面的声音也不似往日的清朗,变得拖沓缓慢,照这种情况下去,我们不是饿死就是热死。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溜达了很久,我和庞勇都接近崩溃边缘,为了减轻一些马的负担,我们都下马行走了。眼前漫漫长路,除了黄色的土就是绿色的树,除了蓝色的天空就是白色的阳光……啊啊啊,什么时候才能走完啊……我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由于人困马乏,我们只得找了看上去比较可靠的两棵树,拴好马后就跌坐在树荫底下。努力消灭掉剩下来的几袋水,既是为了解渴也是为了顶饿——其结果就是越喝越渴越喝越饿,这些纯粹是用来浪费和满足我们的视觉享受。
庞勇慵懒地拭着头上的汗水,双眸一直是半开半合的,长长凌乱的刘海覆盖了半张脸,被树叶割开的阳光将他全身覆盖在光影里。我躺在阴影里,望着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灌下一口清水,想象这口水里面有美酒醇厚的香气,然后发现这招完全没戏,灌下去之后肚子依然锲而不舍的发出抗议。
“喂……”
“干吗?”我正忙着将喝下的水想象成各种酒类。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抬起头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只有树叶和尘土的气息,“没有啊。你闻到什么?”
“香气。”
我很兴奋地坐起来,“是食物?”庞勇近乎无语状,说,“是花香……你想吃的想疯了?!”我轻轻“哦”了一声,又躺下来。
但这次躺下去,我的确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像是由清风从远方携带而来的。轻柔淡远得如同兰花,但却远比兰花的香气来得清醇美妙。它有种清凉的意味,但也远不是冰雪那种浓重得将整个人包围的水汽,只是浅浅的迂回萦绕在鼻端,那是绝不具有任何脂粉气的、几乎通体透明的清雅香气。我不由得在遐想——这是怎样的一种鲜花?
但人间的鲜花,如何能散发出这种几近完美的芳华?
我听到身旁一阵沙沙声,随声音看过去,见到庞勇跃到树梢上,淡绿色的树叶稀稀落落地飞下来。我手搭凉棚,从树叶间散落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的影子,他在树巅停留片刻,又很快的落在我面前,带下来许多飞扬的树叶。
“上马。”
我帮他拍掉黏在身上多余的叶子,不用问,他定然是看到什么了。于是我们上马,行了不远,道旁的景色变得有些秀丽多姿了,而右前方则一点一点的出现了木屋的一角,接着慢慢扩大,成了整座木屋。木屋门口疏疏的长着几棵嫩黄的蒲公英,幼嫩娇小的花瓣腼腆的蜷曲着,娇羞得如同小姑娘,还没有长出白茸茸的绒花来。
我们站在门口大约愣了半盏茶时分,都不知道该让谁来敲门好,好像第一个敲门的人会死在门口似的。当我们的肚子已经承受不了超负荷的饥饿运转开始集体抗议时,我们的左手同时按住发出声响的腹部,又同时将右手伸向了木门,又同时在离门板约一寸处停住,又同时摆出一副硬邦邦的笑容同对方说:“我来敲。”
于是,我隐约听到隐约感觉到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
门开了。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她就是这座木屋的主人。
这时一位气质极为恬雅的少妇,她的眉眼唇角似乎都在笑,又似乎都呈现出一种淡然的美丽,粗布制成的裙裳不染纤尘,泛出一种淡淡的清雅的花香——正是方才在树下闻到的芳香。她的面容像隔着一层不浓不淡的云雾,却很好的取得了雾里看花的朦胧美,含蓄清丽得如同犹带露珠的芝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她没有问我们来干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屋子,没有带上房门——我们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跟着进去了。屋子里的情形一如她本人的洁净整齐,没什么名贵的家具,却都是一尘不染,干净得让人隐隐不安,从前门处可以看到后面开了一扇门,好像还有个小小的庭院,院门紧闭,旁边搁置着几个锄头——居然还有一个红色的像是给小孩子玩的蹴鞠,小巧可爱得让人爱不释手。刚看到这个小蹴鞠,旁边的小凳子上跳下来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光景,雪白乖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和庞勇,小嘴咧开一个天真的笑容,他大概是这少妇的儿子。
桌子上置着一篮子烧饼,我实在饿得有些支撑不住了,说了句“我吃了。”抓起一个就坐着吃了,庞勇几乎在同时也加入了我的行列(话说我觉得他的速度比我都快)。我在吃第二个时对这少妇抱歉的笑了笑,少妇没说什么,只是很家常也很亲切的一笑——我一直以为她的笑容一定是那种高贵且超然脱俗的,但没想到是这样的平凡和慈祥。
一口气吃下去五六个饼子,肚子已被撑得鼓胀起来了,少妇又分递过来两杯热茶,我谢过,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庞勇饮下茶水,显然是吃饱了,他看上去也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我笑了笑,刚想说几句,少妇很温柔很善解人意的一笑:“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你们不是吃得很好吗?”我们执意要给她饭钱,她只是轻轻按住我的手——她的指尖一片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浸泡过,但却凉得很舒服。
小男孩跑过来,踮起脚从桌上拿走篮子,笑得一脸天真可爱,“大哥哥你好能吃啊!”稚嫩清脆的童音,水嫩嫩的脸颊可爱得想让人捏上一把。庞勇揉了揉男孩的头发,脸上的笑容和煦温暖如同阳光。小男孩却愣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似的,庞勇的手逐渐停住了,很诧异的望着小男孩的表情。男孩的表情真的很奇怪,简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恩宠却又手足无措一样。我试探着问,“小弟弟,你……?”
小男孩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弯成了两个月牙,但我看到他眼角渗出了细细的水珠。
少妇说,这小男孩叫小令——听起来很像女孩的名字,但他的确是个活泼又惹人喜爱的孩子,是她唯一的儿子。而对于她自己,她却只字未提,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说,我们也没再追问了。
过了一会儿,庞勇打听着问道:“这附近只有你们住吗?”少妇的面部肌肉僵硬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我和庞勇都看得清楚,她唇边浮现出笑意,在我看来却是忧伤和复杂的。“有啊,”她的声音还是很正常,小令走到她身旁,她慈爱的抚摸着小令的头顶,“要是骑马的话,走上半柱香的时间就能看到城镇了。”
小令却扁着小嘴,很不情愿的模样,“哥哥姐姐,那里的人可凶……”少妇峨眉微蹙,柔声道:“小令,不要说了。他们……唉,其实也没什么。”小令粉嫩的小脸涌上一片红潮,晶莹的双眸像是要滴出水来:“可是上次,他们骂妈妈是……”少妇严道:“小令,不要说了!”又见他像是要哭出来了,又柔声安抚道:“没什么,小令,你去玩一会儿蹴鞠。妈妈刚才口气有些严重了,不要哭啊。”
我正欲张口问些什么,庞勇忽然起身说道:“我们先走了,麻烦您了。”说罢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会意,说:“先告辞了。多谢。”少妇向我们微微一笑,说道:“恕不远送了。”小令听到我们要走了,也跑过来依依不舍的道别,这倒令我们有些意外了。直到我们纵马走出好远,小令还在门口不停地挥手,像是在送一个永远见不到面的亲人。
我们一路上闷声不吭,互相心照不宣地。一直走到城门口,我们仍然是一句话没有,我们谁都没有想明白没有想清楚,有些地方糊里糊涂的一点思路都没有。
这只能说是个镇子,一个很小的镇子,但为什么当地人都管它叫做“城”——这令我和庞勇百思不得其解。但这里真的很繁荣,虽然都说南方很富庶,但我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镇子也是这样富足。我忽然想到江都同样是地处南方,虽然说不上是大地方,但也是一个安定的城(排除挖心事件),在比江都更偏南一点点的偏僻小镇,居然也能如此繁盛,倒也是一大奇景。
我们随意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这次还是两人一间(因为钱实在不够一人一间),店小二曾经以相当疑虑的目光打量我们好久,应该是见我们俩兄妹不像兄妹、夫妻不像夫妻的架势有些稀奇,但还是给我们开了一间房。
我倒在床上,拼命想要清空大脑,却发现一件一件的事接踵而至,堆得脑袋满满的没有一点喘息的时间。我感到床铺一震,接着看到庞勇也倒在床上了,我侧过头去,看到他的线条硬朗的侧脸轮廓,他的瞳眸似乎向我望着,我歪过头,也望着他。我们互望着,好像过了很久,我问道,“看什么?”庞勇也问道,“看什么?”我们互相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都坐起来。
庞勇说:“有些奇怪。”
我说:“的确。”
庞勇说:“现在该怎么办?”
我说:“你说呢?”
庞勇说:“还是静观其变。”
我说:“要是没有变呢?”
庞勇沉吟片刻,说:“那就等吧。”
沉默。
庞勇忽然说:“给我些钱。”
我白他一眼,知道这一秒给他钱下一秒他就会醉倒在楼下,“不给。”
“……”
“别这样看我。”
“拿去。”我很慢很慢地拿出钱袋,丢给他,“哎哎哎,不是白给的。”
庞勇抱着手臂站在床边,一副“你还出什么幺蛾子”的模样望着我。
“一起下去啊。”我闷闷的丢出一句,我怎么得罪眼前这张脸了?
*** ***
当我们走到楼下时,大堂却出奇的冷冷清清的,只有店小二在旁边用干净的白布抹桌子。他见到我们下来了,晦涩的表情立刻换上了小二惯有的洋溢着礼貌热情的笑容,请我们坐到他刚抹干净的桌椅。
晚春的风很温暖,天现在也变长了,金红色的光影长长的拖进大堂,将青灰色的地面映出一些跳跃的生气,但即使这样门外的行人还是越来越稀少,他们匆匆而动,脸上个个都写着焦急,似乎恐怕自己最后一个回家。当半边天空被夕阳映成了紫红色,街道上已经没有一个行人了,店小二也匆匆走上去关了大门,将金红的光影挡在外面。这一切迅速得仿佛一个时辰前的繁荣只是过眼云烟。
我和庞勇对望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喝下几碗酒,便招呼店小二过来。店小二笑嘻嘻的过来了:“二位客官,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吗?”庞勇问道:“你们这里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到天黑所有人都走得完了?”说罢用手指了一下紧闭的门扉,小二的脸色立刻变得谄媚起来,伸出手来讨赏,庞勇从钱袋里摸出最后一小块银钱递给他,他便兴奋得活蹦乱跳,摆开一副长篇大论的架势。
我端起碗喝了口酒,眼角余光轻瞄着店小二。
小二故意压低了声音,黏黏糊糊的喉音拉得很长:“二位客官,既然给了小的好处,小的也就直说了。您二位看来不是本地人,兴许不知道,就在这把个月,我们城里就莫名其妙的死了十几个人!”
我双眉微微扬起,将酒碗搁置在桌上。
庞勇的双眸被漾动的酒水映得闪烁了一下,“接着说。”
“这十几个人的死状,那可不是一般的惨,尸首全部被剁成了八块,并且都在前三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在我们城里引起了一片恐慌,这凶手,简直就是丧失了人性,那叫什么……叫什么……对,叫做丧心病狂!说他丧心病狂,真是一点儿都不过分——您二位说说,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人,还把他们的尸体全部都剁成了八块,能不说他丧心病狂吗?
“说到这儿,您二位肯定奇怪为什么说是一个人杀的,因为这些死者被剁成八块的尸首下刀的部位是一样的准确,分毫不差,铁定都是一个人干的。但这些人都是在同一时间被杀的,就是手脚再麻利的,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杀了十几个人,又在三天之内移走他们的尸首吧?!所以说,很多人都说,是妖在作怪!”他说得眉飞色舞,见我们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吸引了,就卖了个关子,说:“二位客官,您二位猜猜这妖到底是何方妖孽?”
我和庞勇都懒得去接这话茬,那小二见我们没搭腔,便又接着说:“这妖怪,就是住在城外的寡妇鸾娘!这虽然只是猜测,但也不是无凭无据的瞎掰——这鸾娘看上去是个挺秀气的弱女子,但听城里头有德行的老人说,这女人可是个祸水,是个妖精!
“老人家说,早在几十年前,城里就来了个叫小鸾的年轻姑娘,长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像是从画上摘下来的人儿。她来了这儿,刚开始倒也相安无事,但后来听说,她和城里有名儿的才子杜奎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种伤风败节的事,还能在这儿混下去吗?就在这事儿传开之后,城里就死了三个人,这三个人个个都被切下了四肢,头颅不知被什么碾得粉碎!而在第三个人死掉的地方,有人就看到了小鸾满嘴是血的跑去了!而恰巧得很,这三人就是最早揭发那件丑事的。
“这样说来,凶手还能是谁?就是这小鸾。您二位想想看,普普通通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够将三个大男人砍成这副惨象?!而且从外地来又是身世不明,长着一副勾人的狐媚像,将饱读了圣贤书的杜奎迷得与她做出这等事,不是妖怪又是什么?!
“我们这个城不归官府管,主持公道的都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他们主张要将小鸾烧死,彻底灭了这妖孽。可这杜奎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硬是说小鸾没有杀人,也不知这个书生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与小鸾一起从城里消失了,从此再没了讯息。
“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四十几年了,当事人也老的死的差不多了,可是就在一年前,寡妇鸾娘就带着她的孩子出现在城郊,本来也没人在意这个,但就在她来了三天之后,城里死掉了一个人,头颅不知被什么碾得粉碎,四肢被切掉了。这手法与四十年前的一模一样,老一辈的人就开始起疑了,而且那人是四十年前被小鸾所害的三人之中的儿子,说不定是小鸾回来报复了,最近的生人只有鸾娘,于是就带了一些人去。结果客官您猜怎么着?诡异的是这鸾娘长得和四十年前的小鸾像得要命,并且这名字一看就是同一个人!既然四十年前后相貌都没什么改变,怎么可能不是妖?!名字和相貌都对上了,还有她离城的时间——据说与被害者死的时间相差不到都三炷香时间,当真是再可疑不过!
“但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再加上这都是四十年前的旧事儿,好多人都不怎么关心,也就这么过去了。但不管吧,这事情就愈演愈烈了,被杀的不只是当年那些的后人了,也有许多无辜的人,算上昨天死的,也有四十多人了。当然了,死后三天内尸体全部消失,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下一来,所有人都关注起来了,您二位看见了,太阳还没下山,街上的人就走了一干二净。虽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有不少亲友被害的都嚷嚷着要找鸾娘讨个公道,但居然还有些妇道人家同情鸾娘。”店小二说到这儿神情不豫,甚至有些愤愤不平,“这鸾娘大概是感到城里头呆不下去了,从上个月就敢不再来了——哼哼,其实啊,她是被我们轰出去的!不瞒二位客官,小人的一个表兄就是这样死的,说实话跟那表兄本来没什么交情,原本只是去凑个热闹,当然刚开始还不相信是这种弱女子干的,等到我看过去,看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德行!看着就觉得是装出来的!您还没见过如此装模作样的贱女人!还有她那副勾人的媚眼儿,良家妇女哪能长出那种眉眼?!”
他又压低嗓音,悄声说:“这位爷,如果您见了这种狐狸精,绝对别手软!不然啊,就跟那杜奎似的……杜奎,他铁定是被鸾娘给吃了……就鸾娘那儿子,也是个扫把星!说难听点,那是妖生下来的孽种!哎哟,当真是红颜祸水!跟妖精扯上关系的都不会好过,特别是和这种会卖弄的女妖……奉劝这位爷,以后遇到父母双亡、来历不明面生又满口谎言的,千万别给她好处,否则会惹来祸事……”
我将酒碗向桌上狠狠一顿,一大片酒水立刻就泼洒在桌面,心头一股怒火“蹭蹭”直烧到头顶,“你……再说一遍试试!!”接着右手就揪起了小二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拽到桌子上。我知道我这时候的表情定然十分怕人,我自己都感到我的脸色变得铁青。只见店小二哆嗦一下,掌柜的匆匆忙忙跑过来,陪了一脸的笑,又是作揖又是焦急,不断的向我赔礼。见我没有责怪,松了口气,怕我再发火又退回来一半的店钱,带着小二退到柜台去。
我重新坐回去,又斟上一碗,抬头发现庞勇在看我,我于是也看着他。我们俩没有说话,面对面坐了很久。
*** ***
昨晚喝掉了不少酒,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睁开眼睛时还是感到头颅晕晕的,太阳穴针刺似的疼痛。我起身揉着太阳穴,抻着懒腰打着呵欠,从窗纸隐隐透过来的淡蓝光晕来看还是很早的,没必要醒得这么早,于是我又躺下去,结果失望的发现死活都睡不着了,只有郁闷地看着天花板。窗外极寂静,甚至连雀儿的叫声都没有,不过耳畔还是可以听到庞勇微弱的鼾声,这表明他还在我身边,还睡得很安稳。
随着头脑的逐渐清醒,昨日傍晚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想起来了。将人切成八块切成四块的妖……爷爷好像没有说过,妖如吃人的五脏六腑,抑或吸食人体的阴阳二气,从未将人体切割成多块的。那应该是食人的妖魔,但食人妖并非是将人切成一块块的——更何况它根本就没有心去做这种“便捷”的事——它们没有灵魂,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尸体在三日之内全部消失,这种速度也非一般妖所能比拟的,这倒让我想起了小半个月前出现的那只蛇妖——不过他的道行差得远了。
正在沉思,我听到窗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庞勇也被惊醒了,起身向窗户望去。窗纸上悬着一个瘦小的黑影,正在敲打着窗框。我与庞勇对望一眼,他猛地打开了窗子。
半吊在屋檐上的男孩,长着一张晶莹水嫩的小脸,水汪汪的大眼明亮如黑珍珠,盈盈地盛着笑意——这不是小令么?
我有些惊喜得不知所措,正犹疑间,庞勇已经把他拉下来,半是欣喜又半是责怪的扑落掉他身上的杂草尘土,问,“这太危险了,会摔下去的!”又从他的发间挑出一根稻草。小令笑得一脸顽皮:“没关系的,我摔不下来的。”一面又对庞勇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热依恋,我看得出庞勇一点也不习惯这种亲密,不过他并没有推开小令。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苹果,用衣襟擦了擦表皮递给小令,小令立刻忙不迭的咬上几口,吃的两腮糊满了果肉,我们都不禁泛起笑意,看到他吃的认真,有一种童真的快乐。
一直等到吃完苹果,我笑着问,“你还记得我们?”小令舔了舔唇边的果汁,说:“当然!”接着坐在床上,舒舒服服的抻着懒腰。我们互望,都有些惊奇,想不到只是萍水相逢,这孩子就如此记挂我们,还到客栈来看我们(虽然方式很奇怪)。小令很快乐的样子,两片薄薄的、花瓣似的唇瓣总是向上弯着,晶莹明丽的双眸总是扑扇扑扇的,就像两只有着黑色翅膀的蝴蝶。
下一个疑问自然而然就到嘴边:“你怎么不从正门进来?”
小令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吃得细细的苹果核轻轻掰成两段。等他再次抬起头,又是一副可爱的模样,说,“我喜欢爬房檐,你们不高兴我来吗?”庞勇说:“高兴啊,不过以后来看不许做危险动作。”说完点一下小令光洁的额头,小令咯咯笑着,但眼眸深处却带着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忧伤。我怔了怔,被他眼中的忧伤触动了——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应该属于那些历经坎坷的忧郁文人。随即又怀疑这是幻觉。但四周又安静下来了,然后小令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却让我们两个愣在原地。
他说,“你们是除了妈妈对我最好的人。”然后纯真无邪的笑着,很好的掩饰了眼底深处的忧伤。
庞勇送走了小令,回来之后一直很安静,坐在床上一言不发,静默得像尊石像。我也静静的靠在门扉上,“这孩子有心事。”他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孩子,但那一抹忧伤总是强烈的牵动着我每一根神经,像是刻在了内心的深处。只是一点点关心爱护,他居然很快就满足起来——他的心灵好像很容易被感动,但更容易被伤害。
“跟那件事有关。”
我明白他所说的“那件事”,其实昨晚就已经感觉到那对母女与那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就是那故事的主角。但他们若真是妖的话,从自身散发出来的妖气是无法掩盖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掩盖。我知道庞勇跟我想的差不多,我们只是互相心照不宣的坐着,观察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罢了——有时候太留心对方的行动,反而会使行进速度变慢的。
终于,挨到腹部开始严重抗议,我们同时迈出一步,说,“我们……咳。”随即转过头,觉得异常尴尬。我回过头,正巧他也回头,“你接着说……”
于是剩下的话被原封不动的咽下去了,我忽然很想晕过去,为什么当不当正不正两个人两句话凑到一起?!身体向后靠在某个又薄又脆的物体,然后——我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很倒霉的连门带人一起倒进了走廊!
这是什么破门啊……
我痛得后腰快直不起来了,五官因疼痛皱成一团,连大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边呻吟一边揉着受创部位。“喂!”庞勇手忙脚乱的将我扶起来,“你没事吧?”我呻吟:“怎么可能没事……你连人带门摔一跤试试……啊……”
坐在楼下吃早饭时,后背还是一硌一硌地疼,搞得一口凉气倒抽下来险些呛到米汤。
“别抽凉气了,根本没那么严重。”某人板着一张木板脸教训道。
“要你管!”我免费赠送他一个白眼,“又不是你摔在地上……”
庞勇没有理会我一阵又一阵近乎发泄的抽风,忽然挥手唤来了掌柜,正色问道:“掌柜的,打听一下那个叫杜奎。”掌柜大概是被昨晚我的脸色吓坏了,喏喏数声,又瞥我一眼,这才放开话匣子。
“这杜奎其实也不是本地人,他是十三岁流落到这儿的,他说他父母双亡,流浪到这里。后来被一位名儒收养了,这位名儒教会杜奎读书写字,这杜奎当真是个神童,只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他就写出了惊世的奇文。后来连圣上都被他所惊动,圣上召他入宫,亲眼见了他的才华,想封他做官。杜奎却说无心做官,坚决推辞,圣上只能遣他回城。
“等到他二十多岁,城里来了个叫小鸾的姑娘,无依无靠的。杜奎好心好意的收留她,唉……没想到竟然……余下的,就和那店小二说的一样了。”他说话声音颤抖,大概是怕我像昨晚那般对他和小二,看到我,又缩了缩脖子。
庞勇问:“那位老先生还活着吗?”
掌柜颤抖着摇头叹道,“早就不在人世了……”
“那他还有其他亲人吗?”
“只有他的小女儿尚在人世,也已经五十好几了。”
我问:“她住在哪里?”
“城东,也就是在小店东边一百三十部左右的一座大宅,挺容易辨认的。不过,”他补充,“老夫人早上常常去街上买些布料。”庞勇又问:“她常去买布的那家店在哪儿?”掌柜陪笑道:“这……小人总不能什么都知道吧?老人家想去那家店买,小人也管不着……所以,小人也不清楚。”接着就鞠躬退去了
我将碗送到嘴边,米汤一点点滑进喉咙,有些还洒在衣服上,灌下去大半碗,“勇哥,还是等?”“现在等,恐怕没多余的时间了。”庞勇咬下一大块馒头,双眸的光芒异常锋锐,“比较复杂。”他吃饭的速度变得很快,迅速得像打仗。我扒下碗底剩下泡得稀软的米粒倒进嘴里,偷眼瞄着他,他一条腿跷着,眼光忽然变得很遥远,但看起来却很温柔,其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感到淡淡的苦涩。
“哎,”我碰了碰他,“想什么呢?”
“跟你有关系吗?”他斜我一眼。
“是不是那个王夫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说起曾经令他痛苦的话,这种事放在我身上已经很残忍了,何况是他这种热血一根筋的笨男人?!
“不是。”他很淡然的说,是那种超乎寻常的淡然,“不是佩蓉,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跟你无关。”他简洁的否决掉了。
“唔……”真是大男子主义的家伙,关心他还这么冷漠……等等,我是在关心他吗?!
“我们去看看小令。”
我被他说的话吓了一大跳,刚才他一直沉默不语,现在忽然蹦出这么一句与主题毫不相干的话,“你要干吗?”庞勇面无表情的望着门外,仿佛他根本就没说一句话,“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我嘿嘿笑道:“是很喜欢没错啊……不过……哎?!”我忽然领略到什么,指着某人说,“该不会是你想去看他吧?”
庞勇大概是被我盯得有些毛了,皱眉望我一眼,“是!我是想去看他,怎么样?!你不想去吗?!”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强迫,我翻了翻白眼,说,“想去。你也得找时间去,我们不要查清这件事吗?!查清了再去不是更好?!”见他一脸不爽,我又拿出已经接近干瘪的钱袋,用“活生生”的证据指证道:“我三十两银子已经被你花的所剩无几,还钱来!!”庞勇戳着软绵绵的钱袋,“钱都放在你那里,少了不要找我。”
他一句话就把我给打回来了,乱花钱的明明是他才对——被他用掉的钱一半换成了酒浆(那叫一个来者不拒),一半遇上乞丐毫不吝啬的递出去(慷慨大方也有个限度),根本不去顾及摇摇欲坠的经济情况。
呃,那个……好像跑题了。
于是回到正题。
庞勇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街道上传来喧嚣声,似乎还有长短物体互相碰撞混杂发出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孩子的叫声——这孩子的叫声很耳熟。庞勇霍的站起,我也好奇的向门外张望着,外面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路人和客栈里的其他客人都缓缓围观过去,围着店门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圈子,中间空荡荡的,只是溅满了一地的阳光。紧接着听见沉闷的“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扔了出来,狠狠的砸在了地上,飞溅起一地的尘土。那东西还在轻轻的蠕动着,好想他已经被伤害的不能动弹了,膝盖和手肘都被磨出了斑斑血迹。接着他抬起头,令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令……”是他?!
我看到庞勇双手攥紧成拳。
我立刻跑到门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那群人……那群好似凶神恶煞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为什么面孔扭曲的对着一个孩子……还有小令,他什么都没做错……他是一个可爱又乖巧的孩子,为什么要被弄成这样!!还有,旁边那群围观的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不是人?!!看到小孩子被打得这么惨为什么还不去阻止……
一个男人抓起小令的衣领,像是要把他勒死那样,“你不是妖精的儿子吗!啊?!你遭天杀的老母杀了我父亲还有我祖父!!我打你几下不过分吧?!”他字字恨字字怨,每说一个字都恨不得将小令剥皮拆骨,好像他对小令的恨已如毒素般植入骨髓再也无法拔出干净,接着他扬起手,狠狠地打在了小令的脸上,小令雪白粉嫩的脸颊立刻红肿了一大块,嘴角似乎都渗出了鲜红的血珠。小令只是倔强地望着那男人,神态坚强得不像个孩子,男子骂道:“敢瞪老子!”接着又是一掌打过去,小令另一边脸颊也红肿了,而周围居然响起了零零落落的叫好声,似乎有好多个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面孔向这里看过来。
我能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自头顶一直蔓延到全身,有种想要用剑劈死那男人的冲动。我正要冲过去,感到身后的庞勇已经行动了,他的愤怒杀气正从他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扩散开,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被冻结住了。
“够了——”
我们都愣住了,本以为这一声是由庞勇或是我喊出来的,却见到从人群里跑出来一个老年妇人,跌跌撞撞的跑到男人身边。她声嘶力竭地对着男人喊道:“这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非要把他打死为止吗?!请住手吧!!”男人冷笑一声,说:“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老夫人!您别忘了您的未婚夫是怎么离开您的,这孩子可是那妖女的亲生骨肉!!您还这么袒护他,真是愚蠢!”说罢又打了小令一拳。
老妇人一言不发,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蹒跚着走了。周围不忍看下去的妇女也都双眸含泪,却无能为力的背对着遍体鳞伤的小令,双肩不断地抖动着。
小令的双颊全部肿起来了,他却始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坚强的让人心疼,“你……乱讲……我妈妈……不是妖精!……”那男人冷哼一声,又将小令掷在地上,又有一男子走过来用足尖狠狠点着小令软绵绵的身子,“孽种!你的妖精母亲杀了我全家!!你还说她不是妖精?!我今天非……”
我眼前一花,看到这两个男人全部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庞勇伸手抱起伤痕累累的小令,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凛冽寒风。“你们有没有良心?!打这孩子打得那么狠!他不是畜生他是人!!连小孩子都打……你们是不是男人?!!”他用异常尖锐刺冷的目光将所有围观、参与殴打的人扫视一番,被眼神触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着,害怕着,似乎庞勇射出的不是目光,而是一把把用玄冰打造成的稀世宝剑,用力地刺在他们身上,刺得他们千疮百孔,刺出殷红的血来。我从没想过他会有如此充满愤怒恨意的眼神,宛若玄武岩般的坚硬寒冷,令人望而生畏。
第一个男子率先回过神来,迫于庞勇惊人的气势,他没有出手,只是注视着庞勇怀里的小令,“你……放开那妖孽!不然……”他说不下去,他大概知道这群人联手都绝不是庞勇的对手。
庞勇的眼神如冰刃,“你想怎样?”
“他的妖怪母亲杀了我们这儿多少人?!我们凭什么要放过那妖怪的儿子?!”
人群里忽然有个不知名的叫起来,随即得到了很多赞同的声音。
“她的儿子没有杀人。”
“他现在不会杀人,将来一定会杀人的!一定!!”另一个男子突然发出了极度疯狂极度尖锐的惊叫,他的表情扭曲而狂热,“因为他母亲鸾娘就是妖怪,他也是妖怪!!妖怪的孽种不该活下来……”他猛地跪倒在地上,从他的口中传出了阵阵低沉的笑声,然而周围没有人觉得奇怪或是可笑,只是有着一些轻微的表示同情的声音。
而我又是怎么了,我为什么感到热血上涌,感到瞳孔里的色彩变得混乱模糊……【“你爷爷是个疯子,是个骗子!”……“她是个疯子!她们全家都疯了!”……】我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眼前出现了好多稚嫩面孔,他们都挂着嘲讽的冷笑,轻蔑的眼神。
*** ***
我扑倒在草丛里,尘土和枯草的味道呛进喉咙,身体好痛,像是被什么用力打过似的。我的一只鞋子掉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那只鞋子是殷红的,鞋尖绣着璎璎珞珞的白色花纹,不是很精美,却是过世的母亲做的。我想哭,我不知道爷爷在哪里;我好怕,我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趴在草丛里——但我为什么没有哭,我全身都痛我却哭不出来;母亲做的鞋子不见了,我哭不出来;所有爱我的人都走了,我也哭不出来。
我看到几双脚踏着鹅黄的枯草走到我面前,接着就听见一个孩子细细的声音,“你想要鞋子吗?”我茫然抬起头,见到他手上握着一只鲜红的物事,那真是我的鞋子。我死死地望着它,却没有伸出手去够。那孩子见我没有伸手去抢,感到有些无趣,便说:“你想要回来吗?”将红鞋向上抛了抛。
我站起来,说,“把鞋子还给我。”我的话引来了其他孩子的嗤嗤冷笑,而我依然执着的盯着那个男孩子。男孩子笑了笑,说,“我要你做一件事,我就把鞋子还给你。”我执拗的说:“先还我鞋子,我再去做。”这次所有孩子都笑了,笑得放肆,也笑得讽刺。领头的男孩子一边笑一边指着我,“你你……哈,你还想跟我讲条件……我告诉你,你爷爷是疯子,你也是疯子,你不配跟我说这个……”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那男孩子的脸颊肿起一大块青紫,他立刻由玩弄变得恼怒起来,顺手对我就是一个耳光,将我打翻在地。我感到脸颊一阵火烧似的疼痛,抬头看到男孩子揪起我的衣领把我拽起来,对我小腹又打了一拳,痛得我身体都扭曲起来。
“你敢打我的脸……从没有人敢打我的脸!我爹说的对,你们一家子神经都错乱了……”我啐他一口:“你……闭嘴……”双颊都肿起来了,说话的声音都不清楚。旁边几个孩子又分别对我打了几下,领头的男孩才将我扔在地上。而我居然一点疼痛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种难过的屈辱感涌上来——为什么我是女孩子,我为什么不是男孩子?!
只要我是男孩子,我绝不会被他们欺负了;只要我是男孩子,我就能让他们再也不敢侮辱我爱的亲人;只要我是男孩子……
“就凭你刚才打我,我就把这鞋……”男孩的足尖深深陷进我的脸颊,他轻蔑的一笑,手一扬,就把红鞋丢进了不远处的河水。我麻木的看着红鞋子在水上一荡一荡的漂浮,就像一片残破不堪的红荷瓣,我猛的起身跑了过去,纵身跃进了冰冷刺骨的河里。跳进水里我才想起我不通水性,一连呛了好几口水,衣服在水里变得无比沉重,像是在身上背着千斤巨石。那群孩子在岸上拍手笑着,不知是在笑红鞋越漂越远,还是在笑我在水里扑腾的怪态。
“她果然是疯子……”
“就是,正常人才不会往河里跳!”
“她爷爷才是最大的疯子,成天到晚装神弄鬼的!”
“……”
我的手忽然够到了什么东西,摸上去软软的触感是布做的,手费力地抬出水面,正是那只已经湿透的红鞋子——是妈妈做的那只红鞋!一放心下来,顷刻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像是马上就要溺死在河里,但水波只是将近乎晕厥的我推到了靠岸一块凸起的岩石,就放过了我。我趴在石头上吐了好多水,身上重的像是千斤巨石压在身上。
手背感到一阵疼痛,一个男孩子踏住我的手背,从我手中夺走了红鞋。
“呵呵……来追我啊!”
……
*** ***
“喂!你在干什么……”
我的手正在无意识的做着什么。
“你快把他打死了,快住手!!”
后面有人勒住我的双臂——好大的力气,却没能将我从那个男人身边拉开。我完完全全沉浸在我的记忆里,似乎除了记忆再没别的什么,记忆就是现实——有时虚幻的影像所带来的真实感远远超出现实。
“夏冰——!!”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迷茫的抬头,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大声的喊我,震得我全身都僵硬下来了,几乎将我从记忆深处震醒过来。我慢慢放下手,蹒跚几步,感到他轻轻的放开我的双臂,一种突如其来的疲乏感自双手扩散全身。我突然感到手背有种凉凉的感觉,一看之下吓了一跳,手背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鲜血,有的是自己的,但更多的是来自面前这个被我打得瘫倒在地的倒霉男子。
回过头,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惊恐地交头接耳,我没法向他们解释刚才的举动是因为情绪失控。我遇见了庞勇的目光,忽然觉得茫然不知所措,自己在他的面前就是个犯了错误的小孩,生怕他会怪我会骂我。而他的目光却只与我触了一下,还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就移开了。我跑去护住小令,感到双臂像是灌满了陈醋,酸得抬不起来。
小令只是麻木的看着前方,幽黑的瞳孔空洞发直,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魂魄,呆立在我双臂间,像是一只精美可爱却又损坏严重的瓷娃娃。
那个被我打成重伤的男子已经被同伴拖走了,现在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与看小令的眼神几乎相同,但又多了那么一点恐惧,像是我们患了什么来势猛恶的瘟疫似的,虽然都将杂乱无章的武器(其实就是农作工具)对着我们,但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就在这时——
手握武器的人纷纷放下武器,同时自动从中间让出一条不宽不窄的道路,当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经过,他们所有人都在行礼。
我们俩对望一眼,知道大人物终于姗姗来迟赶来了。
眼前约莫七十来岁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铁杖,铁杖顶端高出老人头顶半尺左右,雕刻着奇形怪状的符号。老人面部皱纹纵横江山,似乎整个脸都被皱纹坠得耷拉着,稀疏的白发松松地插着一根竹簪。但他的眸子却出人意料的精光闪烁,虽然眼白布满红丝,但瞳孔处隐含着某种闪烁不定的光彩。
“长老大人,我们……”
老人挥了挥干枯的左手,示意他早已知道此事,然后冷冷的看着我们,“两位客人,请将这孩子交给我们。”语言虽然谦逊得体,说出的话却完全是一副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口吻,搞得我们俨然成了夺人之物的强盗土匪。
“我们要是把小令交给你这糟老头子,说不定他早就被你们这帮凶神恶煞打死了!”我话音刚落,就听见数十声叱骂,例如什么“不敬长辈”之类的废话。老人脸孔闪过一丝怒色,大概这里没人敢叫他“糟老头子”,没等他招呼,已经有几个傻瓜踏上去几步自愿挨打。庞勇冷笑一声,手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要硬抢吗?缺胳膊断腿那就别怨我了!”即使没有长刀唬人,庞勇利落凌厉的身手这些人都见过甚至领教过,倒没有几个人敢上前去抢小令。
老人手杖一顿,他身后那群人便毫无顾忌的涌上去了——见过不讲理的,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没说两句话就动手倒也是前所未见——何况是一老态龙钟半死不活的老头子!周围夹杂着妇女的尖叫、那群男人的叫喊,还有老人的咳嗽声。如若只是三四个,庞勇轻易解决是没有问题的,这种群架,若要庞勇胜,必定会伤及无辜,搞不好会出人命。
我灵机一动,“刷”的拔出长剑,学着庞勇大吼一声:“别过来!谁再过来我就……”“杀了谁”三个字我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再者我的吼声不够有力,雌音太重。但明晃晃的长剑已经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众人都停在原地,惊恐的望着我手中锋利的武器。
却听庞勇大叫“小心!”我微微一惊,却看到那老人的铁杖早已袭至面门,我连忙用剑去砍,却发现铁杖黑影砸向了毫无抵抗能力的小令!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招式与速度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普通老人根本不会身怀如此绝技。眼见小令便要遭到毒手,我已经来不及去救他,背转身子挡在小令身上。
我以为背心会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却看到庞勇右手稳稳地接住了老人的杖头,另一手将我和小令护在身后。
老人一连拔了几次,庞勇始终是神闲气定的握着铁杖的一端,神情变得极悠然——我很突兀的觉得他这个姿势很“有型”,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却给我一瞬间惊叹的感觉。然后庞勇放开了老人的铁杖,老人向后踉踉跄跄,后面两人连忙扶住他,被他甩开了。周围的人好像也是第一次看他使出这手功夫,结果连一声好都没发出来,四周都静默得如同死水。
老人苍白的面孔闪过与他年龄气质极不相符的怨毒,他狠狠地瞪着我和庞勇,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小令,这次他的眼神如同染了见血封喉剧毒的利刃,一寸一寸地割着小令的每一寸皮肤,恨不得割下他的每一块肌肉,我感到小令微微哆嗦一下。
这令我更不解了,那些人恨到要打死小令都让人不可思议,更何况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尤其是他看小令的眼神,那种令所有人不寒而栗的恶毒,与他现在尊贵又高尚的地位毫不相称。
“是因为鸾娘的关系吗?”我问道,老者的脸色骤然苍白如纸,“跟她的孩子没什么关系,为何要这样待他?”
“就因为是她的孩子……”老人粗糙的皮肤针刺似的抖动——他似乎全身都在抖动,他的铁杖也在晃动,不知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但是他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微妙,眼底神情时而复杂又时而波动,这种变化也是十分细微的,几乎不易察觉。然而随着老人铁杖轻微的摇晃,他身后的所有人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时庞勇走到我身畔,双唇几乎不动:“我断后。”我点点头,还是有些想不通这事情竟然演变到这种地步,于是将小令往肩上一扛,将长剑递给庞勇,飞奔而去——意外的是后面的妇女居然没人拦我,紧接着我听见后面传来了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那些追上来的家伙被庞勇打得很惨发出的声音。
我头也不回的跑着,肩膀上感受到小令微弱又急促的呼吸声,更是心乱如麻——这场景简直像极了庞勇背着王夫人的模样。我一直跑到郊外,确认没人追过来,跑得太急有些缺氧了,胸口有些疼痛,弯腰喘了口气,又继续跑。
跑了一小段路,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胸口隐隐疼痛立刻好受了不少,再往跑几步,果然看到了远处的木屋伫立在道旁,屋前站着一个女子,五官玲珑绰约,正是小令的母亲鸾娘,她束手无策的四处张望。“鸾娘!”我急忙跑过去,鸾娘见我叫她,微微怔住,疑道:“你……”接着就看到软软的趴在我肩上的小令,惊叫一声。我将小令交到她手上,小令双眼睁开一线,微弱的说,“妈……”鸾娘紧紧抱住小令,清丽的眼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怎么会伤成这样……小令,妈妈带你回家上药……”
我随着她进屋,又张望一下门外,拉上门。鸾娘一直在掉泪,她将小令安置在床上,便要开始找伤药。我抓住她的手,“先别找药,带小令走。”鸾娘望我一眼,忽然甩开我的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罐。“我不会走的。”我微微有些吃惊,第一次见到鸾娘,她礼数周到,善解人意,但她如此强硬的态度好像令她变了个人,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床边解开小令的衣服,一点一点将罐子里的药搽在小令伤口上,又怕小令觉得疼,在小令的伤口上轻轻吹气。看到此情此景,我却隐约觉得鸾娘的神情有些怪异,说不出是哪里怪异,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合情合理,但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对劲。
庞勇还没有到,我开始有些焦急,接着又自我安慰——他的身手那么好,不会出什么岔子,想归想,但心情没得到半分缓解。
正焦急,门被粗暴的拉开了。见到庞勇毫发无损的回来,我总算松了口气。他见到鸾娘母子还留在屋里,急忙问道:“他们还没走?”
我瞥了下鸾娘,低声道:“她不想走?”看了眼庞勇的表情,叹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庞勇看起来有些恼火,看到鸾娘正在给小令上药,便要走过去。我一把拽住他:“你别这么做。”庞勇不可思议的望着我:“那帮人马上就来了,必须带他们走!”我说:“你硬拽她她是不会走的!”庞勇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自己也说不清,干脆回答他两个字,“直觉。”
庞勇无语。我叫道:“喂,我的直觉什么时候出过错?!”庞勇说:“你有直觉吗?!”没等我反驳,他就抓住鸾娘手臂,“快走。”鸾娘用力想甩开庞勇,厉声道:“我是不会走的!”庞勇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鸾娘挣脱开庞勇,抱住小令,神情脆弱得不堪一击。我觉得更加古怪了,瞥一眼庞勇,他似乎也察觉到了。
*** ***
门外传来隐隐的喧嚣——看样子又要开打了,事情发展速度如此之快令我有些无法接受,不过若是和一群不讲理且令人生厌的家伙打,倒不失为很爽的一件事。庞勇拉开门,见到有不少人贸然的围过来——其中不乏有被某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十几位,那老人站在中央,见到我们只是微微冷笑。
他忽然向前走过去,举起了铁杖,庞勇剑身一震,刚要劈过去,却看到老人身后的数十个人都放下了手中武器。老人快步走进去,我心生疑窦,并没有阻拦。只见他径直走到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的鸾娘身前,只是用很低很轻柔,只有屋内的我们可以听到的音量说:“小鸾,我来了。”
我们俩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不知老人的神情为何转变如此之快。
鸾娘俏丽的脸庞别到一边,“你又来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她轻轻地抚摸着小令额头柔软的刘海儿,眼中缓缓流淌出一片温柔。
老人缓缓叹了口气,说:“你打算一直守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是吗?你知道的……”鸾娘厉声道:“你闭嘴!杜郎他根本没有死!你胡扯什么!”老人还是慢悠悠的说着,就像是从未被打断过似的,“我等你等很久了,一直等到现在油尽灯枯的模样……而你还是当年的样貌,几乎没怎么变,岁月在你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而我呢,你……真的想让我等你等到死为止?”
鸾娘背心一颤,低声道:“我……值得你去等吗?”老人惨然一笑,道:“老朽等了四十几年,早已等习惯了。”鸾娘轻笑一声,似烟非烟,“我不能走啊……并且,”她语气忽然转怒:“小令身上的伤,是你指使那群人打的。我说的没错吧?”老人淡淡一笑,“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旁边看着罢了。这孩子又不是我生的,我为什么要救他?”他又踏上几步,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这孩子在你心中,真的有那么重要?重要到渐渐成为你一直无法忘记的那个人?”
“你走。”一绺黑发垂在她苍白无色的脸颊,“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老人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既然你这么说,那老朽……也不讲什么故人情面了。”他转过身子,对着门外的人叫道:“将庭院捣毁,被这妖女杀害的人的尸体就埋藏在庭院里!”
“不要——”
这一声惨叫使我停住了脚步,这根本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受伤野兽的悲鸣。接着就听“扑通”一声,鸾娘跪在地上,双手紧抓着老人的衣摆,“不要啊……我求求你不要……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不要做……”泪水顺着她雪白小巧的下颌流淌下来,一滴一滴地溅在老人灰色的衣襟,溅出一朵朵灰黑的梅花。老人低下头,唇角是满载着报复快感的狞笑:“求我?你刚才在干什么……”他挣脱了鸾娘,蔑视着已经濒临崩溃的女子。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跑到鸾娘身旁扶起她,感到手臂上满是她的泪:“你够了没有!你现在就滚!”老人听到我这些话,只是不温不火的走到紧闭的院门前,用铁杖轻轻推开——
我眼前一亮,一大片一大片绮丽娇艳的红出现在门后,随着风的吹拂而起伏着,不断有羽毛般轻盈柔和的鲜红花瓣从花圃里飘出去,曼舞在水蓝的天空。淡金色的清澈日光一照,娇红的花瓣就照出了透明的质感,仿佛一群翩跹起舞的红蝶。花丛静谧地摇曳着香气,那种绝不具有脂粉气的、几乎通体透明的清雅香气——我一直以为能够散发出如此清丽绝俗香味的一定是色泽清淡的花,但眼前的花海,红得纯正红得热烈,更红得惨烈,红如血海。美仑美奂,但那是鲜血的凄美。
我不由得眯起双眸,乍现的红光刺痛了瞳孔。我从没见过如此红艳的鲜花,就像是被浓烈的鲜血所染红的,看到它们,心就想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流出血来。随后我听见身后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蜂拥过来的人群都拥有血红的瞳孔,好像被鲜红花丛所映照似的,他们挥起铁铲狠狠的铲下去,花瓣纷飞如同血滴。
“不要……”鸾娘猛地挣开了我,她踉踉跄跄的跑过去,跑过庞勇,跑过拄着铁杖的老人,跑进嫣红的花海。她的簪子掉在花丛里,瀑布般的黑发流泻下来,随着风飘飘荡荡,孤独而凄美,丧魂落魄的跑到每一个人身边,祈求着,哀求着,希望他们能够停止这种疯狂的举动。而所有人都把她丢弃在那里,执着的挖着每一寸土地,仿佛这样的话就能找到他们惨死的亲友尸体。
赤红如血的花株一棵接一棵地倒在地上,任人践踏……
我茫然的站着,同样丧失了说话的力量,手掌被指甲刺得生疼,应该已经渗出血了。我在干什么?我站在这里干什么?我为什么没去阻止……还是我根本没有力气去阻止一切……红花翻飞,我的瞳孔深处溅出点点红血。
“你明知道这庭院里不可能埋着尸体……”寒光一闪,我看见庞勇剑尖抵在老人脖颈松垂的皮肤,他身后那些被坚实的土地连成一片的红花被人连根翻开,“你这混账!!让他们停下来……否则我杀了你。”长长的刘海已将他的双眸完全盖住了,甚至淹没了最后一线光芒。
“杀了老朽吧……老朽这把年纪了,早不在乎生死了。”老人唇角微笑,却泛着无限凄苦,“呵,她这般悲伤,还是为了她的杜奎……”我望着远处盲目奔跑的鸾娘,看见她洁净不染纤尘的衣裙已经溅满了泥土和碾得粉碎的淡红花泥,长发凌乱的遮住脸庞,我的心脏被小刀一刀一刀地刮伤了,破出了玫红的血——就如同是这残破红海化成的。
她低低的叫声,撕裂了空气。
庞勇抬起头,双眸紧闭,全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别杀他!”我叫道,“杀了他那群人会更疯狂!”庞勇没有说话,像是过了许久,他放下剑刃,剑锋一道浅浅的殷红。他倒转剑柄,将长剑塞在我手上,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老人的眼眸,“让他们住手。这话我不再说第二遍!”
老人用怪异的目光打量着庞勇,接着他绕过庞勇,朗声道:“我们走!”
人们都心有不甘的望着老人,似乎没听明白老人在说些什么。老人没有理会,双袖一拂,拄着铁杖飘然而去了。
“长老大人,为什么……”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愤愤地望着几乎被他们破坏殆尽的花圃,拾起工具就走了,霎时间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片片残红飞扬在天际。经过我们还能听见他们喁喁细语,像是愤恨,也像是抱怨。
远处刮来一阵轻柔的风,卷起了一地破碎不堪的红,红如鲜血,飞散在水蓝色的天际。
我呆呆的站在一边,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空落落的毫无依靠。眼前那抹触目惊心的红色,零零落落地散成一地,就像是蝴蝶折断的翅膀,碎掉了。而中央素净的白色,正随着风的吹拂而摇曳,像是要被这阵柔和却狠心的风揉碎了。
她拾起一枝折断的红花,纤纤玉指柔柔的抚慰着残破不堪的花瓣,墨黑的瞳孔被映成温暖的淡红色。她没有哭泣,一滴眼泪都没流下,应该说她没力气流泪了,心痛已经没有突破口没有地方发泄出来,她的身体涨满了痛苦。在如血残花中,她的身躯被凸现得如同坠落火海的翩蝶,任凭火焰咬噬着碎裂的翅膀。
她将花瓣举到唇边,轻轻的、深深的吻下去。
周围寂静得只有风的声音——不,似乎连风声都消失掉了,它被融化在这片土地里。
她跪在地上,身子是令人心碎的柔弱,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雾里一枝素白凄艳的玫瑰,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妈……妈?”
我听到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微弱得回荡在风里。男孩蹒跚着,挪动着细小的碎步走过去,水盈盈的眼眸明亮而忧伤的扑扇着,如同灵动的蝴蝶。他踏着满地的碎红,一点一点的移动过去,娇小的背影在近乎空旷的环境下显得更为孱弱。
男孩慢慢的走到女子身边,努力挤出一个明朗甜美的笑容。他张开小手,轻轻的环住女子的脖颈,花瓣般柔嫩的唇瓣贴在女子布满斑斑泪痕的玉颊。
“小令——”
鸾娘紧紧的搂住小令,紧闭的双眸泉涌出晶莹的泪水。
她们身旁忽然盛开了无数红艳如血的鲜花,散发着清雅的芬芳。
*** ***
我仍然惊讶于这些鲜花超强的再生能力,它们迅速的生长就像是从一片洇洇雾气里衍生出的鲜红梦境,那样的虚幻和缥缈,但弥漫在空气中的香味却告诉我它们的真实。我和庞勇两个人用锄头修好了花圃的边边角角,两个人坐在田埂旁,身后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绿树,阳光从树叶缝隙渗透下来,化成金色光斑落在我们身上。
那些花瓣都漂浮在空中,但全部像是被包裹在一个透明巨大的泡沫里,在一个固定的范围里被风吹拂着。我脑海里闪过凌乱的片段,似乎爷爷对我说过类似的事,但又是模糊不清,现在身心俱疲,简直没心思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勇哥?”
“干吗?”
“你当时在想什么?”
“当时?”
“唔……就是在客栈里我问你的那件事。”
“我都说了,跟你无关。”真是嘴硬的人。我干笑两声,“告诉我。”
“……”
“喂!”我的脸拉下来,“你跟我走了这么久,告诉我一点你的过去会死啊?!”
“你不都知道吗?”他看起来懒得白我一眼,“再说到底是谁跟谁啊?!”
被阳光照得一片金红的花海微微荡漾,如同波澜起伏的霞海,放射出妖娆的光辉。
“你脸红了。”
我脸孔一热,“什么?”感到脸上被他的目光一阵扫射,“是阳光……你没觉得今天好热吗?!反应迟钝!”说话间,我反而不敢去看他了,忽然听到耳边一阵大笑,旁边的某个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好不开心。“你耍我?!”我跳起来,看着依然狂笑不止的庞勇,忽然有种想揍扁他的感觉。
“你才发现?”他笑道,接住我打来的拳头,“你才是反应迟钝。”我又是一拳,被他轻易接住,“你有暴力倾向啊?!还打?”
“大哥哥大姐姐……”小令走到我们身旁,看着我们忽然咯咯的笑起来,我心知这次真的脸红了,却又无法抑制的大笑着。无意间触到庞勇的目光,他正笑得和煦温暖,揉了揉小令柔软墨黑的头发:“一起玩吗?”
蹴鞠这种玩具,我很久没玩了,踢得很生疏。倒是庞勇和小令能玩到一块去,庞勇的笑容开朗温暖,我没想到他们俩的关系会这么好,也许是小令欠缺父爱或是庞勇本人颇具童心,两个人玩得分外投机,经常能听见他们朗朗的笑声洒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小令似乎忘记了上午的不愉快,与他新交的两个玩伴玩得很开心。
偶尔会瞥见房门边站着鸾娘,头发重新被梳得整齐秀丽,换了全新的衣裙。她靠着门框,露出柔美温婉的笑容,恢复到了初次见面那个端丽的少妇。但无论她的妆容气质怎样改变,还是掩饰不住她那种朦胧如雾里看花的感觉,恍若犹带露珠的芝兰。
我后来实在是玩累了,有些玩不下去,便到屋里去歇息了。庞勇象个孩子一样的炫耀着他的“蹴鞠神迹”,变着花样的将绛红色的蹴鞠踢来踢去,引来小令一阵阵惊叹拍手,我看着看着就跟着一起笑。正在傻笑,手边递过来一杯热茶,鸾娘体贴的笑着,“待会儿就开饭了,留下来吃吧。”我点点头,她就走到灶台边忙活开了,阵阵热气从锅子里冒出来。
我喝了口茶,坐了片刻觉得有些无聊,在花圃里徘徊很久。正午的阳光烤得头顶很热,这里能够凉快一些。阳光将身上印的到处都是金色,眼前花海如血,摇曳着半透明如同翩翩红蝶的花瓣,当真是有种不在人间的感觉。
连绵不绝的瑰丽花海,如云如霞,身畔翩跹着花瓣——若真是蝴蝶那便是最好了。我静静呼吸着清甜芬芳的空气,心房柔软得就像是被什么所轻轻触动,来来回回的荡漾着,我从未想过经历了那些残酷又优美的事情我还能遇见这种奇异的美丽,这种轻盈如空气温暖如空气。我慢慢穿过了花丛,走到树荫下,一股沁凉从头顶流下来。
我背过身,转到树后长舒了口气——今天上午经历了太多太多的事,每件事发生的时间都没给我喘息的时间,甚至连一件陈年旧事都翻出来,我一直不愿想起的,但却又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脑海里。想起的时候我才知道,它始终是我生命中无法磨灭的部分,不管我是如何拒绝排斥它,我越是排斥它,它卷土重来时带给我的冲击越大。
我微微侧过一点头,树后的景物突然变得很奇怪,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奇怪的伸出手指,刚刚触到那层雾气,手指却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像是被流动带着体温的水瀑包裹住。我吃了一惊,指尖被什么猛地一拉——一个踉跄就向前跌了出去。
(话:今天好像是第二次跌交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杂草尘土,再次抬起头时,我却看见我无法相信的一幕——
眼前空空荡荡,殷红如血的花海消失不见,甚至连庞勇和小令都全部消失在空气中,只是看见木屋孤零的伫立在路旁。
我心中向下沉了沉,眼前一阵发黑,刚跑上去几步,我的身体就狠狠撞上了什么坚硬透明的物体,接着就被弹了出去,再次重重跌坐在地上。
“痛……”
我揉着后腰坐在地上,正惊疑不定,我觉得身下的泥土有些松软,松软程度十分古怪,像是一个垫着浮土的陷阱。我起身站起,看见我坐过的地方露出一点蜡黄的白色,摸起来像是纸张。我好奇心起,双手扒下堆积的泥土,下面是一个挖的很深的大洞,洞里面摆放着一个几乎同等大小的水缸。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水缸,简直可以装下去几个人,缸口用好几层油纸密封着。我凑到油纸上嗅了嗅,好像有那么一点腥味,敲一敲缸沿,声音很沉闷。
我有些兴奋,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装在水缸里,如此大的水缸,不知里面储藏着什么东西。我解开小绳,小心地一层一层的揭下油纸——包裹着秘密的伪装正被我一点一点的揭开。
“啊……”
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惊恐的望着盛满大缸的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