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不善》静木也

2、chapter 2

　　已然接近六月，这天儿开始偷偷地热起来了。沈平抹了把脸，鬼使神差地走入一家理发店。不到十分钟他便出来了。那头茂密的中分赫然被他剪成了板寸。
　　他原来开的那家游戏城叫平城，门口那LED灯牌还是他专门花了几十块订做的，用江明礼的话说，叫能闪瞎他的狗眼。沈平老远就望着了这花花绿绿闪着光的牌子，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游戏城。
　　什么都没有变，连游戏机都不曾被动过。一切的一切，都和他那天离开的时候一样，丝毫未改。但他的眉心却在“突突”地跳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湮于冷白的人皮下，挣扎着想要跃出来。沈平使了力气掐着眉心。他甚至能感到指缝间有什么在颤抖，随机别过眼，看向前台——那是他上辈子闭了眼都能找到的地方。
　　平城没有换币机。沈平这儿跟外边儿游戏城不一样，一块钱俩币；虽说不亏，可也赚不了什么大钱。江明礼早这么和他说过，还扬言在他死了之后要把这规矩改了。想到这儿，沈平又淡淡地笑了下。那时候龇牙咧嘴的小弟，是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吧。
　　沈平情不自禁迈步走向前台，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桌面，感受那上面杂乱刻痕带来的触感。灰不多，挺干净；那小子应该还挺勤快。他又这么站了半晌，低头叹口气。
　　“要换币么？”熟悉的声线响起。
　　沈平猛然抬头，刹那间对上江明礼那双清明的眼。
　　江明礼感觉心脏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面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给他带来了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半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得亏沈平登时反应过来，消去眼底淡淡的感慨，从兜里掏出张百元大钞放到桌上：“全换了。”
　　“没这么多币。最多给你换五十块的。”江明礼也察觉自己的失态，恢复了原先的冷淡，抓过钞票胡乱塞到裤兜里，补了他张五十的，就埋下头从盒子里找游戏币了。
　　沈平就这么倚在柜台边，看着昏黄灯光下还在发亮的灰尘漫天飘飞着，全都铺到少年的发旋上。他忽然没来由地在心里感慨。怔愣半晌，他呆呆地看着江明礼站起身把一大堆币都装进一个塑料盒里，递给了他。沈平看着江明礼暗暗打量自己的余光，勾唇笑了：“哎，交个朋友呗，我叫于飞。”
　　江明礼蹙了下眉，冷声道：“没有必要。”
　　沈平咧嘴。他当年什么人都耍过，更何况这种高冷型的，还是他弟。他眯了眯眼，玩味道：“不认识也没关系，我认识你哥。”他这是招险棋。他不知道自己的死江明礼如何看待。所以也只能这么来。这是局玩儿心跳的游戏。
　　“......认识沈平又怎样。”
　　沈平明显看出江明礼的眼里有不知名的东西在涌动，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忽然就觉得很没趣。游戏一旦没趣了，没玩的兴致了，就算不上游戏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拿着游戏币，走到游戏机边坐下。
　　江明礼缓缓抬眼，望着他的背影，眼睫忽然抖动了一下。
　　沈平刚投了几个币，玩了不到五分钟就腻了。谁叫他上辈子是开游戏城的，不管哪种机子他进货之前都会玩到顶级才罢手。他一下子泄了气一般瘫在椅子上，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在嘴里。说起来他挺怪的，很少真正点燃烟，只是把这东西叼着玩。他也从没打算戒——他没那么大的瘾。
　　想着想着，思绪忽然飘了起来，任他四处神游。他看到上辈子的他趿拉着拖鞋，穿着白背心蓝短裤就那么坐在游戏机前面，叼着烟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不知怎么的，他猛然间站了起来，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台老旧的弹珠机。有个人在玩，玩的还不赖，是个苗子。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秀颀的背影，仿佛要把他的后背望穿个洞。他一下没忍住，把嘴里的烟取出来夹到耳上，调笑道：“这年头，你算为数不多会打这东西的了。叫什么？交个朋友。”
　　那人明显地僵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明显还是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眼窝深陷，五官棱角分明，眉骨冷峻，更衬眉宇飞扬。那人一双丹凤眼冷冷地睨向他，眼神仿佛淬了毒药的利箭一般，洞穿他的心脏。
　　沈平的脸色旋即染上苍白，嘴唇青得厉害，小腿肚处的麻筋也想抽了风，一阵一阵地疼。他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操，这他妈算什么事啊。本来想搭讪，竟然搭成了前男友，还他娘的被吓抽筋......靠，真是太幸运了。沈平琢磨着怎样快速逃离现场，丝毫没有看见少年眼底的一丝冷色。他正欲开口，却刚巧被他打断。
　　“卫川。”少年报了姓名。
　　沈平立刻怀疑这世界被可恶的友善绑架了。究竟是道德的沦陷，还是人性的扭曲，竟然让他平生最恨搭讪的前男友自报家门......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中，卫川已经再次启唇，问道：“你？”
　　“于...于飞......”沈平慢吞吞地答着，悄咪咪地咽了下口水。答完了话，他一边承受着卫川冷冽的目光审视，一边在心底暗暗对自己翻白眼。
　　这狗娘养的卫川儿都已经把他甩了，他还对这人这么客气，真是见了鬼了。沈平晃了晃脑袋，越过卫川就想走。他实在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和负心汉说什么。
　　“跑什么。”不知道沈平是否看错，卫川若有若无地冷笑了一下，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沈平倒吸了口冷气，顿住脚步，不想再多留一会儿：“你他妈的......有病？”
　　卫川深不见底的眼里只余平静。他用不冷不热的语气淡淡说道：“不是想搭讪？”
　　“做我男朋友，让你搭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