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爷爷 这一辈子, ...

  •   当覃非走出病房的时候,覃母、大伯二伯、堂兄弟和妹妹,都已经赶到了医院。

      他找了个僻静处,发了会儿呆。

      已经是下午两点半,窗外的日头斜斜照进来,印得白墙一片苍凉。

      兜里的手机一刻不停地震动,覃非完全没有格外的气力去接。

      许久,覃闻讷讷地从病房走出来,同他道:“哥,亓哥给我发微信了,他说你一直不接电话。”

      覃非几乎是无意识地掏出手机,看到上头58个未接来电和无数微信消息,才想起和亓律约定好一起吃午饭。

      手机第59次震动,覃非滑动键盘,在滑条落到尽头的时候眼眶涨涩。

      “喂。”他鼻腔中有细小的嗡鸣。

      “菜头?”那边亓律的声音也是暗哑,“你在哪?”

      “省医院。”

      “你怎么了?”机长声色慌张。

      “我...”覃非觉得自己像个哑了音的钢琴,发不出声。

      “我到市医院找你,他们说你在办公室,可是我上下里外都找遍了,还是不见你,打电话你不接,主任去找门卫调了监控,才知道你匆忙上了一辆的士。”

      覃非半晌出不来声。

      “菜头?”亓律焦急,“你没事吧?”

      “我没事,是爷爷他...”

      “爷爷怎么了?”

      “他...”覃非呜咽声断成一串不连贯的珠:“可能不行了。”

      亓律也是一顿,半晌才道:“菜头你别急,我这就过来。”

      覃非麻木点头,近乎无声地道了句“嗯”。

      挂了电话,盯着窗外泛白的日光看了半晌,直看到头脑发胀、两眼泛花,才收了目光。

      他点开微信,给亓律留言:

      「你能不能,穿军装来」

      一分钟后,亓律道:

      「好」

      -

      他几乎是一路狂飙码速,将一辆suv开成了跑跑卡丁车,到机场辅路换上多年不穿的军装,领带都没来得及打,又一路狂开返回市里。

      紧赶慢赶,等到达省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病房门口挤满了人,都是亲戚。爷爷却不让他们呆在屋里,说闷。

      覃非拉着亓律的手腕,看见门口蹲着的覃其殊,他着白大褂,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的香烟。

      “爸,这我朋友,来看爷爷。”

      覃其殊抬头蔑了一眼,他看亓律制服笔挺,知道覃非什么意思,也没多问,就点了头让他们进去。

      “说了别进来的啊,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不听话哪...”覃老脸色越发难看,半侧着的人背影冲着门口,他转身时含着虚气说出这句话。

      苍老的眼神撞上亓律,他嘴唇半张。

      老人的眼里有光影流动,一个不该属于他年纪的光。

      覃非一度以为爷爷要哭,爷爷却半闭了那不太能聚焦的眼。

      “来,孩子,扶我起来。”半晌他睁开眼,轻飘飘颤巍巍地说了这么一句。

      爷爷很用力地直起身子,却只能起到三分,覃非忙去帮爷爷摇起床铺。他不知道老人要做什么,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扶起他骷髅架子一般摇摇欲坠的躯干。

      似是骨头里隐隐作痛,爷爷神色难堪,那张老旧的脸都有一些扭曲,失去了原本的风华。

      他筛筛抖抖坐起,身侧朝北,冲着门口的方向,嘴唇翕张。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句什么,他抬起右手,缓缓举起,放在了那失聪的右耳之上。

      虽然并拢的五指极度弯曲,颤抖得不成样子,但覃非还是清楚地知晓,爷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标准。

      亓律长靴并靠,发出清亮的立正声,回礼:“71中队,亓律报到!”

      覃老爷子竭力挺直佝偻的背,抿唇用力:“好!好!”

      -

      退到门外,覃非几乎站不太稳当,他同覃其殊道:“爸,我去送下朋友。”

      覃其殊点头,覃母嘴巴张了张,别过头去没有再说什么。

      省医院门口车水马龙,卖煎饼的小贩将铲子翻得火热,放学排队的小孩背着硕大的书包,排队买三块五一个加煎蛋的饼。

      他们的笑容漾在脸上,是年轻的样子。

      “亓律,你说人为什么要生下来呢?”

      街上熙熙攘攘,覃非冷不丁问。

      “生老病死,这四者中只有一个是欢愉的,但这欢愉却是用来体验余下三种痛苦。我们们想办法延缓衰老,祛除病痛,却没办法终止死亡。”他晃了一晃,靠上亓律才感觉好一些。

      “菜头”,亓律听得心疼,伸手搂住他。

      他的菜头睫毛垂着,扫着眼下,敛去了眸子里所有的神色。

      怀里人在抖,他将手搂得更紧,不动声色地安抚与镇静。

      “活下来,为了体验,为了把好的东西传承下去。这是活着的意义。”

      “菜头,你不是超人,每个人最后都会有这么一遭,你我也不例外。”

      覃非的心是空的,像是被谁挖去了一块,豁口的地方敞在冷风里、烈阳下,随之迷茫、随之蒸发。

      但此刻有一个怀抱将他箍着,竭力将他钉在原地。

      他是一只氢气球,没有那根绳拽着,便会飘走、飘远。

      两人抱着,在省医院门口,很久都没有说话。

      “要不我找人换班吧”,亓律说:“我陪你。”

      第二天亓律去冰岛,是即飞即返。冰岛总理日前宣布,6月起,游客抵达冰岛无须再进行隔离,只要核酸检测结果呈阴性。

      虽然在冰岛不用呆满十四天,但G航的行程安排是航班就地停留三到五天,人员和飞机稍作补给,返回X后按正常流程采样、隔离。这就意味着,亓律这一飞,又得小半个月不能在覃非身旁。

      覃非在他怀里摇头:“不行,你已经换过一次班了,不能再耽误,那边还有不少华人需要你接回国。”

      “我已经想通不少了,这是爷爷自己选择的。你记得吗机长”,他揉了揉眉心:“在巴黎的时候,我同你说过,一个人能选择自己寿终正寝的方式这很好。爷爷他做到了,这很好。”

      -

      爷爷的葬礼是在一周后,骨灰安在尧山公墓,和覃非已故的奶奶合葬。

      这片墓园葬了他一部分战友,他九泉之下也不会寂寞。

      “要去见阿筠了。”覃老爷子闭眼的最后一刻说。

      阿筠是覃非的奶奶,战区医生,英年早逝,后来的几十个年头里,爷爷再没续过弦。

      “小非,我谁都不怪,你也不要去怪那个小姑娘,”爷爷说:“我只是…很想你奶奶了。”

      X六月初纷纷细雨绵绵不断,扯着人的思绪,发霉发烂,无有尽头。

      雨越下越大,伯父们、堂哥和覃母覃闻都转头进了车里,覃非还是不肯走。

      他一袭黑衣黑裤,大半个身子浸在雨里,翻起的裤卷里都是水和泥。覃父为他撑伞,半晌蹲下来,递给他一个纸包。覃非怔愣着接过,是一个被白色塑料袋包着的纸包。

      一看就知道是爷爷包的。

      纸包怕水怕雨,不论是钱还是食物,爷爷从来都喜欢用塑料袋再包裹一层。

      东西精贵,还有人吃不上饭呢,可不能糟蹋了。老人常说。

      覃非有预感那是什么。

      当他将那个小包裹层层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熟悉的四个面团,冷透了,凉透了。

      包着面团的纸有两张,一张纸上,写着给覃礼、覃逊、覃非、覃闻、覃其殊、覃其荣、覃其远、邵媛、钟娜等等;另一张纸上写的张超、李奈、王平、钟明、建国、李三、赵小穹、钱四方......密密麻麻,都是他战友的名字。

      爷爷他,抗日失去了左耳耳廓,抗美援超右耳失聪。

      有些话他听不见、记不得,却永远不会忘记给最爱的家人、战友,留一盘饺子。

      覃非眼前蓦地闪现一幕幕,爷爷糊涂的时候,总是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饺子给自己,嘴里不停地念叨“吃吃”“孙儿吃”。

      整个葬礼覃非一直没哭,直到看到那摊烂泥一样的饺子,泪水却再也抑制不得。

      他泪如雨下,呜咽的声音随着嘈杂的雨声隐在盘山公路幽静的山头。

      他嚎啕:“爸!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雨声坠坠地回应着他。

      覃父背过身去,良久,回头拍了拍他的背,墓碑上朱漆精拷的姓名。

      覃良桦。

      我会不停地长大,直到国家赞我一声良木。

      覃良桦,这一辈子,当得起一句国家栋梁。

      下山的时候,漫天雨幕里覃非回头,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摧枯拉朽,一直蜿蜒到山坡之下,无声盛开在青山绿水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爷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