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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将秋 初夏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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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市医院,按了电梯,覃非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包裹未取。
靳阳回办公室后,他又折返去拿包裹。
是薄薄的一个信封,摸起来里头是一些纸质的东西。
覃非问门卫大叔:“淼叔,到付给了多少钱?”
门卫道:“咿?是到付嘛?那小哥没管我要钱哇?”
覃非又仔细看了眼信封,有收件人姓名、电话、地址、科室,寄件人信息却不全。
只在边角不起眼的、本应该写寄件人信息的地方,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英文:I’m looking at you.
覃非皱眉。
他带着手套,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试纸和喷瓶,试纸是一种采样设备,可以把测试物品上的特定物质吸附到上面去。
覃非将白条纸片插//入一旁的试纸机,这机器是疫情后市院新加的,可以测出一些初级病毒,原理类似于机场行李过检时可查出爆//炸//物及毒品。
见没有不正常反应,覃非将包裹用酒精擦拭,叮嘱淼叔记得给手消毒后,带去了院里做进一步消杀。
等到整个过程完成,他用刀片划开信封,里头并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但是有几张照片。
他的照片。
他和他的机长,在滨海路巷子里牵手,在车上接吻,以及几个月来看电影、吃饭、拥抱、亲昵,这些私人的行踪与举动,尽数暴露在影像里。
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从平行处或者高处的拍摄,窗帘拉开时,家里的摆设被多角度偷拍,毫无隐私可言。
配上包裹上那句“I’m looking at you”,我正在盯着你,一阵寒意从覃非后脊冒出。
他终于明白了,林水柬说的礼物是什么了。
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人了。
好恶心。
覃非冷静将照片收好,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打量了一会儿那个中间四位数被屏蔽掉的手机号码,试着播了回去。
果然,是空号。
4个未知数,排列组合有256种,就算有这耐心个个试完,话费也得爆表,最后获得个10086荣誉vip称号。
覃非取巧,托朋友用了点黑科技,破译了那四位数,0791。
他将四位数补全,再次摁了那个号码,还是空号。
林水柬应该是用什么技术做了干扰,就算显示了全号,也不可能是正确号码。
这样,他可以找到自己,自己却找不到他。这效果和偷拍一样,仿佛有人用一双腐朽阴鸷的眼,在暗处盯着,变态地搜刮着自己的蛛丝马迹。
覃非有些不自在,一时拿不太准是直接报案还是先打电话给亓律。
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先跟机长打声招呼。
略过最近通话里的三个陌生号码,他点击第四个。
指尖挨上屏幕的刹那,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老爸。
“喂”,电话那头覃父声音沙哑,像是用烟熏过很久,嗓子都发干发紧了。
“爸,怎么了?”覃非心尖一跳。
他在某一方面的感觉很灵,特别是遇灾遇难的时候。
他称之为第九感,猫一样的感觉,一条命换一条灵感。
或许是能量守恒定律,如果他开心了好一阵,就总会有一件事情来让他不开心一下,如果他近段时间倒霉透顶,那么不久后必定有个小幸运来临。
就像如果段考前无端掉了几块钱,或者走路崴着了脚,那么这次的段考一定第一。
都是小事,也是迷信,但不知为何,这种第九感百试百灵。
最近都太顺了,特别是遇到机长后,连开个饮料都是“再来一瓶”,更别说次次考试第一、拿国家奖学金、在传染科里工作这么久发烧也只是病毒性感冒而不是新冠肺炎。
他隐隐不安,心扑通直跳,以至于覃其殊在电话那头哑着嗓子说了半晌,他一句也没听清,只听到他最后一句说:“到省院来吧,717病房。”
居然没叫父亲再说一遍,也不知道是耳朵自发屏蔽掉那些话语,还是心理上抗拒般不肯接受,他鬼使神差地挂了电话,急匆匆叫了辆计程车,来到了省医院。
到717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满眼的白,白的窗、白的床、白的帘子、白的衣服、以及爷爷,苍白苍老的脸。
看到人的时候,覃非不敢认。
形销骨立的老人颧骨高高凸起,两腮深深凹陷下去,眼框大而松垮,像是兜不住那两颗浑浊的眼珠,下一秒它们就要分离主体掉落下来。
“爷?”覃非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谁抡着大榔头,对着他的额心狠狠地砸了一下,那麻木感贯穿整个大脑,向脑后延去。
“是我...我的非儿来了?”老人气若游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停停顿顿数秒,可覃非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爷爷...”覃非几乎是扑跪在病床前,握住爷爷枯槁的手。
那手宽大冰冷,上面插着留置针,埋在皮肤底下的针头凸了出来,十分明显地挂在那蝉翼似的脆薄皮肤上。
留置针头没有连接输液管,就那么孤零零地插在布满刀口的手背上,随着手的抖动而抖动,就像是片挂在枝头将落不落的秋叶,如今被晚风扫着,穷途末路般彰显着它最后一点可怜的、残存的生命气息。
“爷爷这是怎么了?”覃非转头问覃父。
覃其殊两段浓眉蹙着,似是瘦而不少,乌青着眼圈,将他原本就没什么肉的脸衬得更加萧条。
“你爷他,不肯吃饭。”
原来爷爷已经节食两周了,之前覃非和妈妈妹妹去探望的时候,老人家就已经完全断食了。他谁也没告诉,整整七天,每天护工送去的饭都会被他偷偷倒掉,后来实在撑不住,就勉强喝了一碗芝麻糊。
以前高高大大的老人,现在只剩下皮包骨。
“为什么啊?”覃非不解道。
覃其殊摇摇头,半晌才道:“半个月前吧,他自己去阳台挂衣服,从二楼的楼梯上滚了下去,初心小护士是个实习生,新来的,不敢和上头讲。你爷爷自己也没说,”覃父顿了一下:“不过要他说他也记不得了。”
“后来他整条腿肿了,一查才发现,是粉碎性骨折。”
覃非一滞,爷爷虽然能走,但腿脚不利索,一天大半时间都在坐轮椅,肿腿也是常有的事,一般不易发现。
“可是护工呢?”覃非问:“每天不都有护工给足部做复健么?他们是吃干饭的吗?”
覃非有些生气,覃其殊道:“也不能全怪初心,一周前,小护士还是上报了单位,但爷爷自己不让说。”
他停了下又道:“他原来还喝水,这两天,水都不喝了。再这样下去...”覃父眉蹙得更厉害。
覃非不解,喉咙里似是被什么堵着,难受不已。
“小非...”覃老爷子低低唤了一句。
“哎,我在。”覃非有些哽咽。
“小非...”他又喊了一句,像是在找人,眼睛空洞不能聚焦。
覃非不忍看,飞快眨了几下眼睫,想把里头的东西含回去,就瞥见一旁爷爷发青的腿。
他突然觉得愤怒不堪:“初心这些人干什么吃的,拿钱不做事,把人折磨成这样!我要告他们!”
他一吼,爷爷找到了他,精神似是忽然好了点儿,脸上也晕起一丝浅薄的气色,浑浊的眼睛里竟放出些许神采。
“非啊,爷爷...咳..爷爷谁也不怪,你也莫要动气。”
“爷爷,是他们把你弄成这样的...”覃非再度哽咽:“不,怪我,都是我!要是上周来看您的时候注意到了就好,怪我...”覃非攒着手,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爷爷摇头笑:“这么一摔,我人倒是清醒了不少,想起以前不少人、不少事。”他道:“我抗过美、援过朝、打过鬼子扛过炮,后来也看到了中美建交、中日和平友好,贸易往来。我如今...咳”他咳嗽了一阵,覃非连忙给他顺气。
他摆摆手:“也...也八十九了,这世上的事情,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其实也就是和人一样,都是一辈子。只是人之寿命有尽,国之纪龄无涯。国是人世代的延续,所以小非,你们、你们要好好报效祖国,也就是为后代行善积福了。”
爷爷叹了口气:“当初的战友战的战死,老的老死,你奶奶也不在了,我忆起这些,只觉得荒凉。这个时代好似不是我的了,我的心里很空,小非。原来和你在一起的那些人,出生入死、日夜相伴的那些人,全都不在了。”
“爷爷,”覃非攒紧老人枯瘦的手:“你还有家人啊,有爸爸、大伯二伯、堂哥、闻闻...还有我。”
爷爷干涸的嘴唇翕张,黏连着上下嘴唇的皮,像一段朽了的老木。
他连忙用棉签沾了水给爷爷润湿,爷爷没得阿尔默茨症之前,最注重仪容仪表了。
只是后来什么都忘了。
爷爷瓮声道:“不一样的,小非,你们是新生、是希望,而我,不再属于这个时代了,我应当去我该去的地方。到了我这个年龄,当活着是痛苦的时候,不如安宁归去。我知道的小非...我知道的,我的大限到了。”
“爷...”覃非呜咽着唤他,“咱就吃点儿东西吧,好么?不要这么糟蹋自己。腿疼我们可以治的啊,您看”,覃非没来的及脱市院的白大褂就匆忙赶来,他拽着自己袖子给爷爷看,“爷你看,我是医生,爸爸也是”,他指着后头仰头贴墙的覃其殊:“我们一定有办法治好腿的,还有记忆!我保证,保证不再让您忘记之前的事!”
保证?
拿什么保证?
如今根本就没有药物能够根治阿茨海默症。
而且患者的病情只会逐渐恶化,一般确诊后的生存期仅有十年左右。
等到下次爷爷睡去再醒来,他还是一样会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与谁结过连理、与谁共过患难,一样会忘记上厕所,是要去指定位置的。
疗养院和医院的床头小柜上水果时常变换,不论爷爷住在哪里,他都会带着一本相册。相册第一页是覃非奶奶的照片,第二页是小时候的覃父与覃非大伯二伯的照片,第三页是张全家福,最后一页是天//安//门。
那照片上头只有爷爷一个人,但是周遭被他用笔画了无数个黑色圆圈。
覃非知道,那些圆圈代表的是他的战友,那些没能活到新中国成立的战友,以及那些比他早走一步的战友。
当一个人活到将近九十的高龄,身傍不再有和他来自一个时代的群体,没有可以和他说着同样话、活过同样历史的人,那种孤独感是很难言说的。
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古董匣子来到一个未来感极强的科技空间,周围的AI讨论着他闻所未闻的问题、说着令他茫然费解的洋腔洋调。
是落后于时代,近似于抛弃的虚无感。
覃非想要爷爷认得人、忆起以前的事,但是却没有想到,爷爷记起以前来会觉得痛苦。
那他宁愿爷爷活在失去痛苦记忆的欢愉中。
“真想再和战友一起穿一次军装啊。”爷爷短暂忆起,在又一次短暂睡去之前说了这么一句。
“爸...”覃非无措地转头去看覃其殊。
覃其殊摇摇头:“如果不能好好活着,那他宁愿辟谷断食而去。至少那样,生命是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你爷爷自己说的。”
覃非一愣,想起18年暑假时,自己和亓律做的普鲁斯特问卷。
其中一道问题是:你希望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
覃非的答案是:意识强大到直接引导自己的死亡。
他说国内的安乐死既没有合法化,也还没有被大众接受,而且病人亲属也大多不太愿意采用这种办法。但是对病重的人来说,也许死了才是解脱,所以如果一个人能够凭意念引导自己安详死亡,是可取之法。
但现在,他完全没有办法接受这种说法。
想和做、看到和面临,是完完全全不同的概念。
他喉咙里咳咳作响,闷地沤出一口痰。他嘴角向下扯着,拉出一个苍凉的弧度。
当初可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不懂死亡,却妄谈死亡。
自己根本没有真真正正直面过、感知过生命的流逝,就算看过那么多行将就木的人,就算每次都替他人觉得惋惜,但那些惋惜始终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对于病患及其家属的切肤之痛,始终隔了一层。
世界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他终于开始理解这句话。
这世上诸事可代替,唯独不能替人生、替人老、替人病、替人亡。
他想要尽可能地救治别人,却没有办法救治自己。
他想对别人说一句“放心吧有我呢”,但在爷爷这件事上,却没有人可以对他说“放心吧有我呢”。
那是爷爷自己的决定。
覃非站起身,起了一身冷腻的汗。初夏的天气,他却冷得像将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