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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乱夜 新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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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走到市医院,两人几乎是小跑进的大铁门。
不知道为什么,雪下下来的时候,覃非总有一种焦急的感觉。
明明一片片雪花落得那样慢,那样白...覃非却总感觉眼前有红灯在闪,像救护车上那盏救护灯一样,急而促狭,鸣笛惶惶,催得人心慌。
......
覃非跑过办公室的时候,顺带把搁在办公桌上的玩偶——辛普森一家人带了出来,又转头问亓律:“停停最喜欢这个玩偶,之前管我要,我没舍得给,我现在给她玩会儿,你不介意吧?”
亓律摇头:“没关系,给她吧,我下次再给你带新的。”
覃非轻声道了句谢,就冲进了病房。
停停躺在病床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嘘!”血液科的丁主任跟覃非比了个手势:“小覃你来。”
覃非将“丽萨”和“巴特”两个玩偶放在停停床边,便和丁主任出了病房门。
“丁主任,停停这是怎么回事?”覃非问。
丁主任将检验报告单递给覃非,报告上赫然写着:右颈部淋巴结,灰白组织数三枚,其一1.5cmx1.5cmx1cm,其二2cmx1cmx2cm,其三2cmx2cmx1.5cm,切面均灰白软质,考虑淋巴瘤。病理诊断:右颈部淋巴结经典型霍奇金淋巴瘤(结节硬化性)。
覃非握着诊断报告皱眉:“淋巴瘤不是在腿上,怎么颈部也有?”
丁主任叹气:“上周她说喘气困难,就给她做了初步检查,结果...”该看到的覃非都看到了,不忍细说,丁主任又道:“这还不是最糟心的,你再看下一张。”
覃非才发现颈部诊断报告下还有另一张诊断书。
“.......”覃非的眉头倏然皱起。
“怎么了?”站在不远处的亓律见他表情变化,踱步过来轻声问。
覃非有两三秒没开口,缓过来才道:“肺部附近也有一个。”
亓律看着那张报告,上面是图检和一行行他看不懂的专业术语,但即使看不懂,也从二人神态中窥探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覃非道:”已经穿刺过了吗?”
丁主任:“嗯,病灶活检今天出的...是确诊了。”
覃非问:“福利院那边怎么说?”
“腿部需要移植合适的骨髓,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匹配的,福利院那边我们也联系了,和他们说了新的情况,他们也知道肺部和颈部大概是个什么光景、意味着什么,但福利院说...”丁主任闭眼叹气:“说出不起这钱。”
显而易见,福利院也尽力了。
手术价格昂贵,有没有人出得起这钱另说,停停是孤儿,没有亲人,要找到相匹配的骨髓就是头一道难关。
丁主任又道:“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她腿上的淋巴瘤,靶向药也用过了,六疗后原来区域10公分肿瘤缩小到3公分,已经是可喜可贺了。但suv值仍旧居高不下,所以专家的建议,还是尽快手术拿掉这3公分的肿瘤。”
覃非问:“手术什么时候进行?”
丁主任道:“越快越好,今晚外科李刀在,可以安排!”
“好,如果福利院那边实在垫不出费用,我可以先出一点,如果不够,能不能和院里打个商量,分期....”
覃非微顿,半抬了眼皮:“分期从我实习工资里扣。”
他知道,就凭自己那1000来块的实习工资,分期扣付,要扣到猴年马月去。
丁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钱的事,我和巫主任也会想办法的。但是小覃啊,你要记住,医院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你不可能把所有病人的负担都扛到自己肩上。医院的一切,都还要正常运作。”
覃非点头:“我明白。”
丁主任替他理了下领子,又看了下表:“好,我先去和李刀商量手术的事,如果你能让停停听话,手术就排在一小时后,可以吗?”
覃非道好,丁主任方才露出一点欣慰笑容:“嗯,先去把衣服换了。”
有些失神地回到办公室,覃非开柜拿褂子的时候,钥匙偏了几次都没插|进去。
亓律见他这样,想了想还是把未说的话说出了口,“小卷心菜,如果治疗费用上困难,我可以帮忙。”
覃非抵着冰冷的柜门,勉力笑了一下:“丁主任说的对,我帮得了一个这样的患者,还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患者。亓律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事情了,在我们医院就不止一例,还有很多家庭,因为出不起高昂的诊疗费用,甚至放弃父母的治疗。在医院,你真的可以看到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子女纠纷、夫妻离间、兄弟相阋......钱有时候,或许来的比人重要...”他咬了下嘴唇,像是询问亓律,又像是在自我怀疑:“我...真的可以帮到别人吗?”
亓律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将他转过来对着自己:“卷心菜,你要知道,这世间所有苦难,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全部知晓。但是我们先看眼前,好不好?能多治疗一个,这世间就少一份痛苦。”
亓律声线沉稳而宁静,莫名让人心安。
温度从肩部渗透过来,隔着白衣棉制的布料。覃非抬头看他:“亓律,你说我将来,真的可以成为一名称职的医生吗?”
亓律将他搂进怀里:“不必将来,你一直都是。”
......
停停醒的时候,就看到床前两张俊俏的脸,一张白脸,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另一张黑脸,健康俊朗,玩世不恭。
“覃哥哥!亓叔叔!”停停开心地大叫。
那个黑脸瞬间垮了:“嘿我说小光头,怎么叫我叔叔?咋还差辈分了呢?不行不行,也叫我哥哥!”
停停事儿精似的笑:“不行不行,院长说要尊老爱幼的,辈分不能错!覃哥哥这么好看,”停停把玩偶“巴特”放在一条腿上,又拿起一旁的“丽萨”放在另一条腿上:“是要和晴姐姐组成一对儿的!”
“晴姐姐?哪里来的晴姐姐?”亓律道。
停停皱皱小鼻子:“就是短头发,和覃哥哥一样高的那个姐姐,长得很好看的!”
“巫晴...?”亓律不开心了:“巫晴和他?”他指了指覃非,“那我呢?”
“嗯?你什么呀?”
“巫晴和你覃哥哥一对,我和谁一对啊?”
亓律有些讪讪,停停想了想:
“你是亓叔叔,要和阿姨在一对....嗯那就....巫阿姨吧!巫阿姨有白眼镜,你有黑眼镜!”停停指了指亓律寒冬半夜插在头顶装酷的墨镜。
亓律:......
亓律:“快呸掉!呸掉!重新说!不然巴特不给你!”亓律小孩子般抢走停停手上的玩偶,逼着停停道:“快呸!然后说覃哥哥和亓哥哥永远在一起!”
停停:“覃哥哥和亓叔叔永远在一起!呸!”
亓律:.........
亓律开始挠她痒痒:“好哇,你个小兔崽子,你说不说?说不说?”
停停被咯吱得痒,笑得不行,但就是死死抱着巴特不撒手,边笑边叫:“不说!不说!哥哥不能和叔叔凑一对儿,那样将来没有娃娃!不说就不说!咳咳咳......”
闹得凶了,停停开始咳嗽。
覃非看着他俩哭笑不得,又担心停停的身体,只得抓着亓律道:“好了好了别闹了,我来和停停说。”
亓律手握成拳,对着巴特胸口捶了几下,气鼓鼓地坐在暖气片上烤屁股。
覃非温柔坐下,摸了摸停停的小光头,停停受用地眯眯眼,轻轻叫了声“哥”。
“嗯。”覃非答:“停停乖,今天晚饭吃的什么呀?”
停停说:“喝的小米粥和包子!”
亓律抱着手臂在一旁:“包子不能喝,叫‘吃’。”
停停嘟嘴:“我把包子掰开泡在粥里一起喝的!就是喝了粥和包子!”
亓律:......
停停不理亓律,又转头对覃非乖道:“哥哥,巫阿姨说,要是明天我乖,就给我买一个辛普森家吃的汉堡包。”
覃非笑,摸着她的头道:“嗯,停停还有什么愿望?”
停停手肘搭在那条淤肿的腿上,撑着小腮帮子,“停停想想...停停还有什么愿望...”
覃非道:“你不是一直想像Simpsons一家人一样,要个英文名字么?”
停停眼睛亮了一下,疯狂点头,“对的对的!每天电视里都说...嗯爸爸荷马回来了,妈妈玛姬回来了,小麦琪也回来了,还有姐姐丽萨和哥哥巴特!”停停垂眸,语调忽而降低:“他们一家人都有一个姓,真好...”
覃非将她轻轻搂进怀里:“那哥哥也帮你取一个英文名,好不好?”
停停乐极了:“真的真的?哥哥不是说要等我上一年级才帮我取的吗?”
覃非说:“明年开春,你也该上学了。那现在我就给你取一个,叫做乐琪,好不好?”
“巴特,丽萨,麦琪,乐琪...好耶!听起来和辛普森像是一家人了!”停停开心地拿着玩偶手舞足蹈:“好耶!好耶!我喜欢这个名字,谢谢哥哥!”
停停闹腾一阵后,覃非道:“那...乐琪想不想要和巴特跑得一样快?”
停停点头。
覃非又道:“那...想要和巴特跑得一样快的话...”
“就要给左腿做手术,是吗?”
停停接地很乖巧,亓律抱臂坐在暖气片上,挑眉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
停停抬起头,轻轻道:“覃哥哥,其实我都知道的,要做手术腿才会好,也有可能不好。我也知道,手术不一定成功,但是我就想着,如果晚一点点做手术,或许疼痛就会晚一点点来了。”
覃非心疼地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急。
停停躲在覃非臂弯里,嘴巴抵着覃非的袖子,传出来的声音有些发闷:“可是巴特很勇敢的,每次都能跑500米呢。现在停停有了英文名字,也有一家人了,所以停停要像巴特一样,也要勇敢。”
“所以...”停停费力将头从怀抱中探出来,露出两只黑黑的大眼睛,甜甜笑道:“我想要做手术的,覃哥哥。做完手术,我就可以像辛普森一样,永远勇敢下去!”
覃非低道:“嗯...永远勇敢下去。”
......
手术室外的指示灯亮起红色,覃非在外头地上蹲了一会儿,心里莫名烦躁。门外那盏救护车开走了,红灯没了,但也意味着某处又要接来病患。
他有时候很想自己是个中医,一切病症慢慢来,而不是猝不及防的红血、白肉、银刀、刹那间决定生死。
亓律贴着他蹲下。
覃非转头:“你干什么?”
亓律笑:“陪你锻炼下括约肌。”
覃非噗嗤一声,脸上的愁色笑没了三分:“胡闹。”
“你知道括约肌在哪吗就乱讲。”
亓律挪了挪屁股,凑过来低声道:“当然知道啦我的小菜头,那是保证你我日后幸福的地方!”
覃非一下绯红了脸,骂了一句“神经”,赶紧起身。
站着拿鼻孔看了他半晌,遂又朝他伸出一只手。
“嗯?”亓律抬头。
覃非啧道:“括约肌锻不锻炼得到不知道,你再这样蹲下去,痔疮该来报道了。”
“哦。”亓律伸手拉住他,两只手握得很紧。
覃非拽了一下,没拽动。明显是他自己不想起来。
“起不起来?”
“起不来。”
“怎样才能起来?”
“要抱。”
覃非:......
此时正好一个小护士推着老人的轮椅经过,看着一蹲一站双手交握的二人,露出些许惊讶,而后默默转变为兴奋又诡异的笑容。
覃非臊得慌,等人走过,赶紧道:“快起来吧机长!”
亓律跟只大金毛似的,眼睛眨巴眨巴、扑闪扑闪看着覃非,就是不起来。
“再问一遍,起不起来?”覃非又拽了一下,太重,还是没拽动,“不起来我走了哦。”
“腿麻了.....”亓律手一拽,覃非失去重心朝他靠去。
“哎?”当他把手从白大褂口袋中抽出,扶了一下墙时,前者已经环住自己两条腿,将人锁住,额头正好抵在膝盖上。
那人将头侧了个方向,脸贴住腿,挠痒痒似的蹭。
“闹什么呢?”覃非不禁痒,推他。
“拱菜。”
覃非:......
猪吗你。
就在两人黏黏糊糊时,覃非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覃非他爸。
“喂,爸。”覃非一手接电话,一手给亓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他停止发骚撒娇。
亓律还在蹭...覃非就俯身用另外一只手抵住他的天灵盖。
亓律头被推远,就撅起嘴来够。
覃非:“......”,五指一捉,就一把捏住了他的嘴。
覃其殊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过来:“小非。”声音是同往常不太一样的严肃。
“怎么了?”覃非心里一紧。
覃其殊断了半秒,接下去道:“你妈和我打电话,说你已经到市医院了。那孩子情况怎么样?”
停停的病,覃非一家人都有耳闻。
覃非道:“还行,现在临时安排了手术,正在进行中。”他没有把两处新增的淋巴瘤情况告诉父亲,覃父在W城开会,事情很多,他也不想让父亲分神。
覃其殊道:“嗯,有在配合治疗就好。”
覃非又问:“爸,你那边怎样?”
因为之前覃母说W城那边出了点问题,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覃非还是隐约担忧。
覃其殊也不拐弯抹角,儿子也是医生,他就直说了:
“三天前W医院接到一名病患,是海鲜市场的商户,诊疗期间出现高烧和干咳症状,CT显示肺部呈现异常。商户无意透露,商铺内的往来顾客和员工都有相似症状,医院便开始警惕....现在短短几天内,相同症状的患者越来越多......”
覃非心下一跌:“病毒性肺炎?”
覃非蓦然想起02年的非典,那时他才两岁,并没有太多记忆与感触。
覃其殊道:“嗯,疑似样品已经送到W城疾控中心了,刚接到电话,说是一种新型病毒,呈冠状。”
覃非皱眉,握紧了一旁亓律的手。
覃其殊接着道:“这是一种新的呼吸道感染疾病,此前没有相似案例,这边已经上报了,省医院那边我也交代了情况,我近期可能不会回X市了。小非啊,你人已经在市医院了,就暂时不要回去,如果有需要的话,听从安排,随时准备!知道没?”
覃非握住手机,指节泛白:“嗯,爸爸放心。”
覃父又道:“空了记得打个电话给家里报平安,记得让妈妈覃闻都呆在家里,没事不要随便出门。还有...”覃其殊顿了一下,放缓了调子:“你也一样,做好防护。”
覃非“嗯”了一声:“爸,你也是。”
挂断了电话,覃非正想开口说什么,亓律那头的电话也响了。
是章泽淳,G航召开紧急会议,五分钟后章来门口接亓律。
亓律放下手机站起:“小菜头,G航临时召集全体机组人员开会,我要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覃非点了下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你等一下。”
说完噔噔噔跑到二楼办公室,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一个密封好的小文件袋里搜出一个黄澄澄的东西,上头还挂着一根黄绳子。
他拍了拍上头的纷乱的细线:“还好找到了。”说罢拿着这个“黄澄澄”,又噔噔噔跑下楼,不由分说,把黄色的绳子挂在亓律脖子上,又把“黄澄澄”塞进亓律的毛衣里,拍了拍,才道:“好了,你走吧。”
亓律笑:“这是什么?”言罢想要掏出来看。
“别!你要是看到了,铁定会嫌弃它丑,不肯戴。”
“不会嫌弃,只要是你送的。”
亓律毛衣领子低,一抓东西就露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一个黄色的布制香囊,上面用红色的丝线刺着“逢凶化吉,如意平安”八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弯弯扭扭的“南无阿弥陀佛”。
亓律噗嗤一声笑了。
覃非有些恼:“就知道你会笑,这可是奶奶给我的。”
亓律立马收了笑脸,温声道:“不是笑这个香囊,是笑你的举动。要是倒退几个朝代,两人之间送香囊...可是有固定寓意的吧?嗯?”他声音低沉,此刻又低低贴在覃非耳尖。
覃非耳尖泛红,渐渐漫上颊边。
依着覃母的缘故,他自小或主动或被动读了许多唐诗宋词元曲,当下想到的便是秦观那首《满庭芳》,里头说,“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亓律隔着白大褂,搂上覃非的腰,覃非怕他真分了自己的“罗带”,半推道:“别闹。”
亓律低笑,把人揽在怀里。
覃非把头抵在亓律胸膛,温声道:“这是奶奶在的时候,去普陀山给我求的,里头有沉香,底下还有奶奶亲手做的流苏。”
覃非每逢大考的时候,都把这个“平安符”放到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祈求诸事顺遂,高考也不例外。
而现在,他想把这份“平安”分给亓律。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他还来不及想,也不知道过了今晚,之后会怎样。
两人温存了一会,章淳泽的车就在院门口鸣笛了。
亓律跨步离开,走到门口时,把护身符挪了挪,明目张胆地挂在了毛衣外头,穿上外套后,又把护身符从里头掏出来,放在胸前端正摆好、顺齐流苏,且特意将“南无阿弥陀佛”那一面朝着外头,做完这一套还满意地用手拍了拍“符”。
一旁车里的章泽淳头大:“哥诶,你这是个啥啊,黄不拉几的?挂着跟个跳大神的似的!”
亓律笑道:“你这浑嘴别乱说啊,这可是我的‘定情信物’。”
“呵呵,您这定情信物可真够潮的!嘶嘶嘶嘶Swag!”章泽音调拖得老长,同时翻了个白眼,握着方向盘道:“快上来,不然一会儿得迟到了!”
“得嘞!”亓律开门上车,章泽淳打算一脚油门飙车出去,档位还没打到D,亓律又道:“诶诶!再等一下!”说着就去摁玻璃窗的升降键。
覃非就见老远的车窗,缓缓降落下来,里头一个极帅极酷极冷峻的面容,爆出一个极灿烂的笑。
笑容的持有者伸出一只手,将拇指和食指交叉,比出一个“V”的形状,怼着覃非送的那个平安符,大声喊:“比心!”
章泽淳:?
这还没完,只见他家高大帅气的机长又把那交叉的食指放在胸下一点的位置,中气十足地吼道:“比肝!”
章泽淳:??
......还没完,亓律趁着换手的空档,低声问了句章泽淳:“诶诶,肺在哪?”
章泽淳一脸问号:“肺有两个啊?你说哪一个?心脏下去一点吧...”
亓律道:“心脏下一点刚比过了,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挑个简单的。”
说完他左手右手拈了两个“V”心,往腰子以下移了移,挺直坐着的腰板,道:“比双肾!”
亓律再倏的一下把双臂抬高,五指并拢,指尖倒着顶在头顶,圆乎乎扩成两个半圆,把自己撑开变成一个颗巨大的“桃心”,并大声嚎道:“最后一个,比全身!!!”
章泽淳:??????
院里院外,有好几个病友或者路人停下来围观,门卫老大爷也端着保温杯,从保卫室里探出头来。
章淳泽在后视镜里看着这个大傻子,一身低调奢华的Hermès行头,胸前招摇地挂着一个跳大仙似的“黄符”,抖了个激灵:“疯球了疯球了!”赶紧一脚油门,歘——地把车开走了。
覃非看见,那车呼地开走时,窗里那不安分的小手还伸出来老长,坚强地比着那个“V”,直到消失在路口尽头。
......
覃非摇头笑了笑,这个人,疯得很,做事总是出格,和外表一点也不一样。
可是心里却倏的冒出一股暖意。
遇到事儿的时候,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你忧、逗你笑,把你看得无比重要,那样的话...好像生活中的烦恼,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捱过了吧?
他踱步到停停的病房,病床上空空的,巴特和丽萨像两个小战士一样,一左一右立在床头。
病床前的名牌号上写着“停停”,覃非想了想,摘下白大褂胸前夹着的笔,把LUCKY五个字母工工整整地写在了“停停”旁边。
“停停,等手术成功,就换一个名字吧!咱叫乐琪。”覃非低道。
乐琪,Lucky,上帝的宠儿,耶和华会把盈余的福气、运道,都给宠爱的孩子。
覃非十分公正地想,今晚菩萨去保佑亓律了,那么就让另一个神来守护你吧。
停停,愿你苦痛停止,幸运降临。
......
“12月8日,九点一刻,圣诞节前两个礼拜”,覃非心神不宁地看着手机。
手术室外的红灯还未变绿,外头雪越下越大,他莫名地心里不安。
市医院里零星寥落,往日喜欢在各处散步的“病号”似乎已经早早就寝,儿童病房前昔日的哭闹嬉戏也不闻其踪。
今日暖气像是开得不足,极长的甬道里,偶然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寒风,卷起院子里凋零的枯叶,瑟缩地打着旋儿。
覃非不想呆在办公室,就捏着“巴特”和“丽莎”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他把两个玩偶的嘴角往上掰了掰,让它们做出一个向上弯曲的弧度,等停停一出来,这两个玩偶就会呈上最开心的笑......
.........
忽然!一阵急促的救护车声伴着鼎沸的人声响起。
市医院的玻璃门被“嘭——”地一声推开,覃非立即站了起来。
“脊椎严重损伤,颈托、约束带已固定,颅内出血,右侧肋骨骨裂,2号手术室,准备!”
“视网膜破裂,伤员昏迷,重度脑震荡...”
此起彼伏的声音充斥在耳膜里,覃非上前,一把抓住一个做记录的护士:“小袁姐,这是怎么了?”
女护士飞快地写着记录,头也不抬地道:“机场辅路上发生连环车祸,十五辆车追尾!伤重的就在机场医院紧急治疗,那边人手不够,住院部正好在附近出车,就把另外一批转到市医院来了。哎!小周!这边11号你负责接手!我去通知他们联系伤者家属......”袁姓护士匆匆说完,就拔腿去忙别的了。
“机场辅路?”覃非对了下时间,亓律刚走半个小时,算算车程,现在正好是在机场辅路上!
覃非慌了神,连忙拨通亓律电话。
“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
接电话啊...覃非的手开始不住地抖。
像有预感似的,他总觉得今晚要有大事发生。隔着医院冰冷的玻璃门,他看见之前幻觉中的那盏红灯真的出现了,贴着车顶快速旋转闪烁,看得人头脑发晕。
“章淳泽,还有章淳泽...他们在一起,如果章淳泽的电话能打通,那就没事......”
电话号码...电话号码...号码呢......
他快速翻动通讯录,可自己哪里有存过章淳泽的电话号码?
覃非一下子绝望到了谷底,鼻子发酸。
他看着一张一张破门而入的救护担架,上头的人有的鲜血淋漓,有的面目全非。周围的医护人员推着伤员,与时间赛跑。
奶奶的符挂着呢,百试百灵,没事的没事的...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突然想起上周亓律刚落地的时候,手机没电,用章泽淳的手机给他播过一个。
像是重新燃起希望似的,覃非快速拨动电话记录页面,查找熟悉的号码。
索性电话不多,除了家人和几个医院的固定号码,就剩一个陌生号。
他摁下那一串数字,双手握着等待...
一秒后,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覃非摁了挂断键。
“不会的,一定是他们手机都没电了。”覃非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心里却在隐隐颤抖。
此时医院值班站广播响起:“请各位医护人员、医护人员,立刻到一楼会议大厅集合!请各位医护人员、医护人员,立刻到一楼会议大厅集合!......”
声音播了好几遍,除了在处理伤者的急救组人员,与剩下值班的几个护士外,余下当值的所有空闲人员,都在往会议厅跑。
小袁护士从护士站跑过来,看见覃非还愣着,便推了他一把:“小覃,你怎么还在还在这儿?开会了!实习生也要去!”
覃非缓过神来,跟着人流往会议厅去。
会议厅门口站了人员,给每人分发了口罩,还有消毒用品。
副院长带着口罩,站在前头道:“近日W城室发现了多例肺炎病例,病毒体从前没有出现过,是在一海鲜市场商人身上首次发现的样例,经检测,是一种新型冠状病毒,通过呼吸道进行传播....”
副院长身后,会议厅冰冷的屏幕上,新闻也在播报:“W市卫健委关于我市新型肺炎的情况......”
副院长又叮嘱了很多事项,包括这期间如何做好防护措施,如何安排医院各项工作等等:“......院长和省院都还在W城开会,近期不会回X市,之后我们会陆续下达指令,指挥大家平安有序地开展工作......”
覃非努力摒弃脑子中纷杂乱序的思想:“救人要紧,先救人!”他不会有事的.....
“小袁姐,巫主任,这边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他快步走向急救的队伍。
......
“医生,我的右眼看不清了,我不会瞎吧?”
“放心,这是碰到了视觉神经而引起的短暂失明,会好起来的!”
“医生,我的胳膊,胳膊啊......”
“深呼吸,放轻松,跟着我的叮嘱来......”
无数雪白的身影在急诊室迅速有序地移动,和窗外沉沉暗夜形成鲜明对比。慌乱背景下镇静的是他们、焦躁情绪中沉稳的是他们,只一句叮咛、一个眼神,就让患者安心。
终于,紧急救援已经全部就位,手术室也统统亮起红灯,急诊室里只剩下几个轻伤患者需要包扎。覃非提着的心也落下一点来。
给一个骨折患者包扎手骨时,覃非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个小病患轻轻推他:“医生...医生?”
覃非有些失神地抬头:“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小病患摇摇头:“我刚就和你说啦,你包错手了,是另一只....”
覃非看着被自己绕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心中无比愧疚,连声道歉:“抱歉抱歉,是我不对。”
晃了晃脑袋,低骂了一声自己,遂努力集中注意力。
......
待给几个伤员包扎好,已经又过了一个小时了。
覃非洗了手,掏出兜里的手机。
【未接来电:4个】,亓律。
覃非顾不得擦水,连忙拨通了电话。
接通的“嘟嘟”声伴随着他略急的呼吸,一下一下......
终于,滴地一声后,那边传来熟悉的一声“喂”。
覃非低下头,眼眶胀胀的。
“喂”,他道:“亓律...我...”
“怎么了?小卷心菜。”对方声音温柔。
覃非有一种感觉,他已经离开自己很久了。但实际上,距离亓律最后一个V字手势消失、在暗夜中成为一点,也不过才两个小时零三十九分钟。
覃非低头,努力平复了一下声音:“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一句,2019年12月8日,晚十点四十分,小菜头...”他吸了一口气:“想Q先生了。”
那边有短暂的安静,几秒后,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覃非,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覃非道:“你说。”
亓律一本正经:“听好了,覃非,我............”突然的台湾腔响起:“宣你!我的眼还我的心,我的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着我宣你!”
覃非:.......
妈的。
那边传来亓律咯咯咯咯的笑声,覃非怀疑,再有一秒,他就要笑断气了。
覃非生气道:“挂了,再见!”
“哎哎!别挂!”亓律连忙止住笑,正经道:“刚刚是为了逗你开心,现在的话才是我想说的,你听好了。”
覃非道:“有屁快放。”
又是停顿两秒,他在他耳边轻轻说:“覃非,我爱你。”
头顶有“啪”的一声,手术室的指示灯由红变绿,停停手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