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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甘露殿 甘露殿的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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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的偏院,从前是堆放旧书的地方。
婉儿被领进去时,满室尘埃。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卷——有些已蠹虫蛀蚀,有些落了厚厚的灰。
领路的宫人叫阿罗,是个圆脸的小宫女,比婉儿大不了几岁。她一边推门一边絮叨:“这里原是藏书阁,后来新书都搬去了弘文馆,这些旧的没人管了……”
婉儿站在门口,看着满架的书。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她一本本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一卷落满灰的竹简上。
《吕氏春秋》。
祖父书房里也有这一卷。她记得祖父坐在窗前,逐字逐句给她讲“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讲到这里时,祖父会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梧桐,沉默很久。
后来祖父被下狱。抄家那日,她看见禁军把那卷《吕氏春秋》扔进火盆,竹简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祖父的声音却还在耳边:“婉儿,你要记住,天下……”
她没能听到后半句。
“婉姑娘?”阿罗唤她。
婉儿回过神,走进去。
她的身份,安置她的宫人也说不清。不是宫女——不编入名册,不领宫牌,不派差事。不是伴读——没有资格进学,没有资格随侍。连“上官”这个姓都被抹去了。
“陛下说,”阿罗小心翼翼地道,“从今往后,姑娘就姓婉,名儿。以前的事……就当不记得了。”
就当不记得了。
婉儿垂着眼,没有应声。
阿罗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门合上,偏院陷入沉寂。雪光从窗纸透进来,是那种冷冷的、不带温度的白。
婉儿在书案前坐下。
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墨是研好的,笔是新的,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是武曌的笔迹——
“三月为期,抄完三千卷。”
三千卷。
婉儿抬头看着满架的书。她粗粗数了数,仅这一面墙,就不下五百卷。三个月抄完三千卷,意味着每天要抄三十多卷,从晨光熹微抄到夜深人静。
这是考验,也是惩罚。
或者说,在武曌的字典里,这两者本就没有区别。
婉儿磨墨,铺纸,提笔。
她抄的第一卷是《史记·秦始皇本纪》。
不是巧合,是武曌的安排。那一卷被抽出来,单独放在案角,上面还夹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一个字:
“读。”
是武曌的字。凌厉,果决,起笔重收笔稳——和她的人一样。
婉儿翻开竹简,从头读起。
读到“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时,窗外落了一只雀。读到“九年,灭三晋”时,雀飞走了。读到“二十六年,初并天下”时,暮色已四合。
她合上竹简,开始抄。
第一个字,是“秦”。
她写得很慢。祖父教过她,写字要像做人,第一笔最要紧——要稳,要重,要让看你字的人知道,这个人,立得住。
她写完“秦”字的第一横,想起祖父说这话时的神情。祖父的手握着她的小手,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这一横,是地基。地基打不好,楼盖得再高也会塌。”
祖父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怕惊落窗外的梅花。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祖父已经不在了。
婉儿眨了一下眼,继续写。
第一月,她抄烂了七支笔。指尖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痂破了再流血。每天抄到深夜,手腕酸痛得几乎握不住笔,就用布条把手和笔绑在一起,继续抄。
阿罗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一瓶药膏。婉儿没用——不是不疼,是她要记住这疼。
疼,说明她还活着。
第二月,她开始偷看武曌批的奏折。
是阿罗偷偷带给她的。小宫女在御书房外间当差,趁收拾废纸的间隙,把武曌批阅过的草稿塞进袖子里,晚上带给婉儿。
“姑娘看看就成,可千万别让人知道。”阿罗每次都紧张得脸发白,“这可是死罪。”
婉儿点头,接过那叠废纸。
武曌的字,她已认得。
凌厉,果决,不拖泥带水。“准”字写得极简,一撇一捺像刀裁的;“驳”字收笔时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像剑尖挽了个剑花。
婉儿一遍遍临摹。在废纸上,在抄书的间隙,在夜深人静时。她模仿武曌的起笔、运笔、收笔,模仿那种凌厉,模仿那种果决。
模仿得越像,她越觉得不够。
祖父说过,写字最怕“像别人”。学颜要能出颜,学柳要能出柳。学得像,只是匠人;写出自己的字,才是书家。
可她还没有资格写“自己的字”。
她现在只是一个连姓氏都被抹去的人。
第三月那夜,婉儿抄到《史记·吕后本纪》。
“……太后临朝称制,天下事皆决于太后。”
她盯着那行字,笔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吕后。武曌。
两个相隔数百年的女人,在同一种命运面前做出同样的选择——握住权力。因为她们都知道,在这个世道,女人不握权力,就只能被权力碾碎。
可是,握住权力之后呢?
婉儿想起祖父的话。祖父说,权力是毒药。喝下去能活命,喝多了会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个你曾经最害怕、最憎恨的人。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也不想让武曌变成那样的人。
可她有什么资格想这些?她只是一个十一岁的、被从刑场上捡回来的孤女。她的命是武曌给的,她的笔是武曌给的,她连名字都是武曌取的。
她什么都不是。
婉儿伏在案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烛火跳了跳,映着她枕着竹简的侧脸。脸上沾着墨迹,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案上摊开的纸,是她白天刚抄完的《吕后本纪》,纸尾有一行她临摹的朱批——
“准。”
和武曌的字,已有九成像。
门被轻轻推开时,婉儿没有醒。
武曌站在门口。
她刚批完奏折,已是子时三刻。从御书房回寝宫的路经过偏院,鬼使神差地,她让宫人退下,独自推开了这扇门。
烛光下,女孩枕着竹简熟睡。脸上沾着墨迹,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案上的烛台已烧到尽头,蜡泪堆积如小山。
武曌走过去,看见摊在案上的纸。
是婉儿临摹的朱批。
她站了很久。
然后解下自己身上的狐裘,轻轻披在婉儿肩上。狐裘太大,几乎把女孩整个人裹住。婉儿在梦中缩了缩,往狐裘里钻了钻,眉心的蹙痕微微松开了些。
武曌转身时,看见了墙角堆满的废纸。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一张。
纸的正面是抄废的书页,反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字。不是抄书,是反反复复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活下去。”
一张。两张。三张。
堆成小山的废纸,每一张反面,都是这三个字。
武曌直起腰,回头看着蜷在狐裘里的女孩。
烛火在那一瞬熄了。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雪夜里遥远的更鼓声。
她记起十四岁的自己。
那是贞观十一年,她初入宫。住的是最偏僻的院落,盖的是最薄的棉被。冬天冷得睡不着,就蜷在被子里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不是“武媚娘”——那是太宗赐的。她写“武曌”。
“曌”字是她自己造的。日月当空。
她想,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刻在最高的地方。
那些深夜,她也是靠“活下去”三个字撑过来的。
不同的是,没有人给她披过狐裘。
武曌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轻轻走出去,合上门。
廊下,狄英在等她。
“陛下。”
武曌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狄英。”
“臣在。”
“从明日起,把御书房的奏折抄本,每日送一份到偏院。不要让人知道。”
狄英顿了一下:“……是。”
武曌走下台阶,雪落了满头。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一轮冷月。
“还有。”
“陛下请吩咐。”
“明日早朝后,让她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