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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笔 婉儿是被阿 ...

  •   婉儿是被阿罗摇醒的。

      “姑娘快起来!陛下宣你!”

      婉儿猛地坐起,狐裘从肩上滑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雪白的狐裘——不是她的。领口绣着一朵暗金色的牡丹,是武曌的。

      昨夜有人来过。

      “姑娘别愣着了!”阿罗急得团团转,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这可是陛下第一次宣姑娘,迟了要挨板子的……哎呀姑娘你这头发怎么梳都梳不顺……”

      婉儿任她摆布,手指轻轻摩挲着狐裘的领口。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曌”字。

      针脚细密,是武曌自己绣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替她披上什么。那人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带着龙涎香的气味,和一丝很轻很轻的叹息。

      原来不是梦。

      阿罗用最快的速度给她梳好头,换上干净衣裳——还是素色的,但布料比囚衣好得多。婉儿把那件狐裘叠好,抱在怀里。

      “姑娘?”阿罗不解。

      “还给她。”

      甘露殿正殿,婉儿只远远看过。

      此刻站在殿门外,才看清全貌。九间开间,重檐庑殿顶,脊兽在雪后的阳光里闪着冷光。殿前广场上扫出一条通往丹墀的路,两侧的雪堆得齐腰深。

      领路的内侍推开殿门,婉儿走进去。

      殿内很空。不像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素净得近乎冷清。没有鎏金的屏风,没有五彩的藻井,只有几案、书架、烛台,和一炉袅袅升起的龙涎香。

      武曌坐在案后,正在批折子。

      她没有戴冠,青丝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簪头上刻着一只凤凰,口衔明珠。身上穿的是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来了。”

      武曌没有抬头。

      婉儿跪下行礼:“婉儿参见陛下。”

      “起来。”武曌终于搁下笔,抬眼看她,“过来。”

      婉儿走过去,把怀里的狐裘捧上:“昨夜……谢陛下赐衣。”

      武曌看了一眼狐裘,没有接。她的目光从狐裘移到婉儿的脸上,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昨晚抄到哪了?”

      “《史记·吕后本纪》。”

      “可读懂了?”

      婉儿沉默了一瞬:“……不懂。”

      “哪里不懂?”

      “吕后杀了戚夫人,杀了赵王如意,杀了刘邦三个儿子。”婉儿的声音很轻,“她从前不是这样的。是什么让她变成那样的人?”

      殿内静了一息。

      武曌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刑场上一样淡,一样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朕也问过自己。”

      窗外是御花园的残雪。梅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武曌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动她的袖口。

      “后来朕想明白了。不是吕后变了,是刘邦的儿子们容不下她。”

      她转过身,看着婉儿。

      “戚夫人想让自己儿子当太子时,吕后不动就是死。赵王如意长大后要报仇时,吕后不动还是死。世人只说她残暴,却不问她为什么要残暴。”

      婉儿抬起头:“所以……权力是不得已?”

      “不。”武曌走回案边,拿起一本奏折,“权力从来不是不得已。权力是选择。你选择握住它,就要承担握住它的代价。”

      她翻开奏折,露出里面朱红的批字。

      “婉儿,朕教你一件事。在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可以天真,唯独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不可以。因为她一旦天真,死的不只是她自己,还有所有站在她身后的人。”

      婉儿看着她,看着那本朱批累累的奏折,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所以,”她轻声问,“陛下……也会害怕吗?”

      武曌没有回答。

      她看了婉儿很久,久到殿外的雀鸟叫了三声,久到炉中的龙涎香落了一截灰。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提笔。

      “过来。”

      婉儿走过去。武曌把笔递给她。

      “写一个字。”

      “什么字?”

      “你自己选。”

      婉儿握着笔,悬在纸上方。

      她想起祖父握着她手写下的第一横,想起甘露殿偏院里抄烂的七支笔,想起废纸背面反反复复写着的那两个字——

      活下去。

      不。

      不只是活下去。

      她落笔。

      第一笔,很重。重得像要把这一生的分量都压在这一横上。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像一个人决定不认命。

      武曌看着那一横落下,眼神微微变了。

      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字。她看见的是这个女孩在刑场上抬起头的瞬间,是甘露殿偏院深夜不熄的烛火,是废纸背面密密麻麻的“活下去”,是此时此刻,这个人决定站起来,决定站住了,决定告诉世人——

      我来了。

      婉儿写完最后一笔。

      是一个“生”字。

      不是“活下去”的“生”。是“生”本身。破土而出,向阳而生。

      “好。”武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从今天起,朕教你写自己的字。”

      她握住婉儿的手。

      那只手比婉儿的大一些,掌心温热,指尖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武曌带着她,在“生”字旁边,又落下一横。

      “写字如做人,第一笔要重,告诉世人你来了。”

      声音就在婉儿耳畔。龙涎香的气味包围着她,武曌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最后一笔要稳,告诉世人你站住了。”

      两人的手交叠,墨迹在宣纸上晕开。

      婉儿低头看着纸上并排的两个字——“生”字是她自己写的,“生”字旁边,是武曌带着她写的另一横。

      不,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一个起笔。

      但婉儿看懂了。

      那是武曌在告诉她:从今往后,她的每一笔,都将有人握着她的手落下。直到她能自己写完,直到她能写出属于自己的字。

      “陛下。”婉儿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为什么是我?”

      武曌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她看着纸上的字,目光从那一横移到婉儿脸上。

      “因为,”她说,“你问了我十四岁那年,最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婉儿脸上沾着的一点墨迹。

      “那首诗,不是写给先帝的。”

      婉儿愣住了。

      武曌转过身,走向窗边。她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被风声削得很薄。

      “《如意娘》写的是我自己。写的是那个被关在感业寺里、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女人。”

      婉儿看着她的背影。玄色常服在雪光里几乎融进窗框的阴影中,只有袖口的暗金云纹微微闪烁。

      “陛下当年……害怕吗?”

      “怕。”武曌没有回头,“怕了一千多个日夜。”

      她伸手接住窗外飘进的一粒雪。雪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武曌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婉儿看见她眼底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像深冬子夜里的孤星。

      “因为朕想明白了一件事。害怕没有用。哭也没有用。唯一有用的是——”

      她走回案边,提起另一支笔,蘸墨,在婉儿写的“生”字旁边,落下完整的一横一竖。

      是一个“存”字。

      “生”与“存”并排而立。

      “——握紧笔,写自己的字,走自己的路。”

      婉儿看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字,忽然明白了。

      武曌没有教她写“曌”,没有教她写“婉儿”,甚至没有教她写完整的字。武曌只是在她的“生”字旁边,落下一个“存”字。

      生存。

      不是恩赐,不是施舍,不是谁给谁的第二条命。

      是并肩站着,一起活下去。

      婉儿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着武曌的眼睛。不是刑场上那一眼的战栗,不是昨夜伏案睡去时的懵懂,是这一刻,此时此刻,她看清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里有十四岁入宫时的惶恐,有感业寺一千多个日夜的绝望,有握紧权力时的决绝,有高处不胜寒的孤独。还有此时此刻,看着另一个女孩在自己面前写下“生”字时,眼底亮起的那一点光。

      “陛下,”婉儿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学会的。”

      武曌挑眉:“学会什么?”

      “学会写自己的字。”婉儿看着纸上并排的“生存”二字,“学会……不害怕。”

      武曌没有答话。

      她只是重新提起笔,在“生存”二字下方,添了一个落款——

      “天授元年冬。婉儿初笔。”

      然后她放下笔,把手覆在婉儿的头顶。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发间的雪。

      “不急。朕有的是时间教你。”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

      狄英站在殿外廊下,手按刀柄,望着渐密的雪幕。她身后,赵无疾正在打哈欠,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将军,”赵无疾压低声音,“咱还要站多久?”

      “站到陛下让咱们走。”

      赵无疾不敢再说话。

      狄英收回目光时,瞥见宫墙外飘起一缕青烟。不是炊烟——时辰不对。是狼烟。

      边关的。

      她眼神一凛。

      “无疾。”

      “在!”

      “去查,哪来的狼烟。”

      赵无疾领命而去。狄英又看了一眼那缕烟,然后转回目光,继续守着甘露殿。

      殿门紧闭。雪落无声。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刻,长安西市的那家酒馆里,李一白正趴在桌上,用筷子蘸着酒,在桌面上写诗。

      掌柜的叹气:“姑娘,桌子是木头,酒渍擦不掉的。”

      “擦不掉才好。”李一白眯着醉眼,“百年后有人坐这张桌子,就知道长安城曾有个姓李的疯子,大雪天喝酒写诗……”

      掌柜摇头走了。

      李一白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淋漓的酒迹。

      那是一首《雪中醉题》:

      “长安雪满城,独酌无人陪。借问过往客,可识酒中仙?”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字迹抹了。

      然后起身,把酒钱搁在桌上,披上那件单薄的月白长衫,走进门外的风雪里。

      雪落在她的肩上、发上、睫毛上,她不拂也不躲,只是仰起头,让雪落在脸上,化成水。

      “边关的狼烟,”她望着城外的方向,轻声道,“……怕是要起了。”

      酒馆的幌子在风中摇晃,上面写着四个字——

      “醉里乾坤”。

      而长安城的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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