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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刑场雪 天授元年的 ...

  •   天授元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月未竟,长安城便裹了素。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头压着三指厚的雪,风过时簌簌坠落,砸在地上像骨头碎裂的声音。

      西市刑场已经跪了十七个人。

      雪落了他们满肩。

      上官婉儿跪在最后。

      她十一岁,身量尚不足刑架的一半高。单薄的囚衣被朔风灌透,嘴唇冻得发紫,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柄被折断又重新淬过火的刀,细瘦,却带着不合年纪的硬。

      她面前,是一排木盘。

      盘里盛着祖父上官仪的头颅。

      再往前,是父亲上官庭芝的。伯父的。叔父的。堂兄的。

      十七颗。

      雪落在那些头颅上,积了薄薄一层,模糊了眉目。婉儿盯着看,目光从祖父看到父亲,再从父亲看到空着的、属于她的那个木盘。

      她眨了一下眼。

      没有哭。

      监斩官念到她的名字时,声音发颤——不是怜悯,是冷的。

      “上官氏幼女,年十一,按律……”

      他没念完。

      因为马蹄声来了。

      三十二匹玄甲铁骑从朱雀大街尽头压雪而来,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沫。为首的是金吾卫中郎将狄英,一袭玄色战袍,腰悬横刀,眉目间带着边关风霜磨出的凌厉。

      御辇跟在铁骑之后。

      朱轮碾过青石,鸾铃在雪中叮当作响。帘幕垂落,遮住了辇中人的面容,只隐约看得见一道端坐的剪影。

      刑场上的官员跪了一地。

      上官婉儿没有跪。

      她跪的是将死之人该跪的方向——不是御辇。

      监斩官膝行上前:“陛下,今日行刑……”

      帘内伸出一只手。

      玉镯子,羊脂白玉,衬得那手腕极白。五指纤长,指甲未染蔻丹,干干净净。那只手轻轻挑开帘幕一角,露出半张脸来。

      上官婉儿看见了那双眼睛。

      凤目微挑,瞳仁极黑,像深冬子夜的天——看不见星,只有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那眼睛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且慢。”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刑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因为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东西——不容置喙,不容置疑。

      上官婉儿后来想过很多次,武曌那日为何会来。

      不是路过。从大明宫到感业寺,不经过西市。御辇绕了小半个长安城,在初雪天,在早朝刚散的时辰。为的什么?

      她问过一次。武曌只说:“前夜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武曌没有答。

      后来婉儿在武曌的手札里翻到那一夜的记录。纸页泛黄,墨迹已淡,只有一行字:

      “梦见白凤折翼,坠入血池。惊醒,心悸不止。”

      白凤。

      婉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手札,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命运就已经写好了。

      “你会背《臣轨》?”

      武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不辨喜怒。

      上官婉儿抬起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去,看清了帘隙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会。”

      她的声音嘶哑——跪了三个时辰,滴水未进,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帘内静了一瞬。

      “还会背什么?”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

      她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她活,还是死。

      祖父教过她,帝王问话,答三分留七分。答少了是欺君,答多了是卖弄。欺君要死,卖弄也要死。

      可她只有十一岁,还学不会在生死面前算得那么清楚。

      她抬起头。

      “还会背陛下三年前在感业寺写的《如意娘》。”

      刑场上的空气凝固了。

      连狄英都微微侧目。金吾卫的将士们不约而同握紧了刀柄——没人知道这句话会招来什么。

      武曌在感业寺写的诗,是禁忌。是先帝才人沦为尼姑的见证,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的印记。朝堂上从无人敢提,后宫中也无人敢念。

      帘幕动了。

      武曌掀开帘子,露出了整张脸。

      上官婉儿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二十六岁。眉心一点朱砂痣,唇色偏淡。未施脂粉,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为先帝服丧的孝,还未满。

      她看着上官婉儿,目光从那双眼睛移到囚衣上的血渍,再到冻得青紫的指尖。

      “念。”

      上官婉儿开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她念得很慢。不是忘记了,是在感受。每一个字从舌尖滚过,都带着那首诗原本的苦涩。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念完最后一句,婉儿忽然抬起头。那双被雪水浸透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不是泪,是火。

      “陛下当年写这诗时,”她说,“可想过有朝一日能走出感业寺?”

      死寂。

      狄英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武曌没有动。

      她看着上官婉儿,看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两人的肩头积起薄薄一层,久到监斩官的双腿开始发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像初雪落在温热的掌心——还没看清,就化了。

      “带她走。”

      武曌放下帘幕,声音从帘后传来,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容置喙的语调。

      “从今日起,你只叫婉儿。婉约的婉,了却前尘。”

      御辇调头时,上官婉儿听见武曌又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诗……不是写给先帝的。”

      上官婉儿跪在雪地里,看着御辇远去。玄甲铁骑踏过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她被人从刑架上解下来,粗麻绳在手腕上勒出两道红痕。

      狄英走过来,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裹在她肩上。

      “能走吗?”

      婉儿点头,然后站起来,腿一软——

      狄英扶住她。那只手骨节粗大,带着薄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力道却很轻,像托着一片将落未落的雪。

      “陛下说,”狄英低声道,“让你坐她的辇。”

      婉儿一怔。

      御辇已空。武曌换了马,正勒缰立在街角,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翻飞。她没看婉儿,在看天边的云。

      婉儿被扶上御辇。

      辇中还残留着龙涎香的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体温。她坐下去,摸到座位上铺着的白狐裘——尚有余温。

      是武曌方才坐过的地方。

      帘幕落下,隔绝了风雪。婉儿蜷在白狐裘里,闻着那缕龙涎香,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活下来了。

      马车启动时,她掀开帘幕一角,回望刑场。

      雪还在下,十七颗头颅已经被收走。刑架空了,地上的血被新雪覆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一个人,从那个刑场走出来。

      婉儿放下帘幕,低下头。

      白狐裘上,不知何时落了一滴水渍。

      狄英在街角勒马,目送御辇驶入朱雀门。

      她身后,副将赵无疾打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军,陛下今日绕道西市,是不是……”

      “不该问的别问。”狄英截断他。

      赵无疾噤声。

      狄英拨转马头,忽然瞥见街边酒肆的幌子下站着一个白衣人。

      大雪天,那人只穿一件单薄的月白长衫,腰间系着酒葫芦,正倚着柱子看雪。风灌满她的衣袖,飘飘荡荡,像随时会被吹走。

      是个年轻女子。

      狄英皱了皱眉。长安城不缺狂士,但大雪天穿成这样站在街头的,不是疯子就是……

      那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狄英看见一张极清艳的脸。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边沾着一点酒渍。那眼睛是琥珀色的,映着雪光,亮得惊人。

      白衣女子冲她举起酒葫芦,遥遥一敬。

      然后仰头灌了一口,转身消失在雪幕里。

      “那是谁?”狄英脱口问。

      赵无疾伸长脖子看了看:“不认识。不过看打扮,像是李家那位……写诗的。”

      “李一白?”

      “好像是。”

      狄英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雪越下越大,白衣人影已不可寻。只有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歪歪扭扭,像是醉后走的。

      “走吧。”狄英收回目光,打马入宫。

      那串脚印在她脑海中停留的时间,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刑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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