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梁山

5、惊慌

　　“搞什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他死外头啦？”
　　战事吃紧，余路行一边替伤兵包扎，一边破口大骂某人，“等他回来，看我不把他大卸八块！”
　　“还是算了吧，参军，”李朗呵呵笑道，命人清理地上的血迹，“就怕到时候被大卸八块的是你呀！”
　　这半年，凡是想对肖公子不利的兵将，无一例外，全被将军砍下脑袋挂在墙头上。
　　“就是呀参军，何况肖公子回来也帮不上忙啊，他又没武功！”单手替自个包扎右手，黄冲以牙系紧绷带，又道，“话说回来，就算肖公子有武功，将军也不会让他上战场。”
　　没有奴役打骂，没有限制要求，若非当初亲眼目睹卖身契的签订，他会以为肖白桐是来做客的！
　　当奴隶当成这样，世上只怕也仅此一人了。

　　“谁让他上战场了？你没瞧我忙不过来吗，让他包个伤口总成吧？”余路行瞪他一眼，接过军医递来的纱布，忍不住皱起秀眉，“胡大夫，干嘛非要我当帮手？”别人怎么就不用改行？
　　众伤兵闻言纷纷移开视线，一时假咳不断，胡军医亦支支吾吾，偏有人不识相的说出众人心声——“赏心悦目呀！”
　　余路行大怒：“哪个混蛋敢消遣老子？给老子站出来！”可恶，从小到大，他因这张脸蛋遭了多少女祸，没想到义无反顾地跳进满是男人的兵营里，居然还敢有人犯险？！
　　“坐着行不行，站着有点累耶。”清亮的嗓音带笑而戏谑，自人群外再次传来。

　　“肖白桐？！”
　　总算听出是谁，余路行立马飙出人群，大步冲到正坐在地上的人儿面前，“你还知道回来？当了老板就忘本儿吗！哼，亏我天天担心得睡不着觉，你倒好，仨月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跑——”
　　“我是跑回来的没错呀！”悠哉悠哉的起身，肖白桐拍拍灰尘，一把白玉扇子摇啊摇的，忽然哗啦一下合上，扇顶点了点参军，“小路子？”
　　发什么呆呀？
　　皱了皱眉，余路行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你——好像变了。”
　　“不会吧？！”肖白桐大惊，连忙四处嗅了嗅自己，“才三个月，我身上已有铜臭味儿了吗？”
　　“不是那个！”狠狠给他个白眼，余路行眉皱得更紧，“反正、反正——就是哪儿不一样了！”
　　“当然喽！”忽然轻佻的抬了下他的下巴，肖白桐嘻嘻笑道，“小路子都变成了大夫，我怎能不变上一变呢？”

　　“你——”
　　余路行气得跳脚，瞪着顽劣迷人的笑颜，突然转向一旁狞笑，“胡大夫，你要不要也请他当回助手？”大有‘你若说不，老子也不干！’的威胁意味。李朗忍笑提醒，“肖公子不是晕血吗？”
　　“哦，那他怎么还没晕？”秦枭，刚刚调来的先锋，指着地上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问道。
　　气氛一时僵凝。
　　余路行更是难得冷下脸，“那小子又不是每次都晕。”这人，看别人的眼光，真讨厌。
　　“哦，那这次就是不晕喽？”阴柔的眼眸扫了他一眼，又感兴趣的盯住但笑不语的白衣男子，“那么，肖公子，可否为在下治伤呢？”

　　“秦枭！”黄冲忍不住拧眉，这个同乡还真跟以前一样狂妄，“我说过肖公子是将军的——”
　　“奴隶而已，又不是禁脔。”四周顿时一片倒抽气声，余路行更是冲动的上前，“秦先锋——”
　　叶问杰一把拉住他，冷道，“没你的事。”没见将军来了吗，哪还有他出头的份儿！
　　紧盯着依然微笑的俊俏男子，秦枭眼底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还是说，你就是他的禁脔？！”
　　“这个嘛……”
　　故作为难的偏头思考一番，肖白桐这才眨眨笑眼，“好像是将军说了算，你何不自己去问他？”
　　“问我什么？”淡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肖白桐惊讶回身——“将军？”顿了顿，又笑道，“不是我，是这个人想问你——”

　　“属下不想问任何问题！”
　　秦枭突然截断他的话，垂下眼恭敬拱手道。
　　轻咦了声，肖白桐先是困惑，继而懊恼地皱眉，“难道我又记错了？啧，看来真是忙过头了，明心记怎么那么大，老板好难当……”
　　“是么？”湛无痕淡淡道，瞥见俊颜上掩饰得很好的疲惫之色，伸手将他抱起。
　　“将军？”肖白桐一愣，不由得伸手揪住他衣襟，俊颜露出不解。
　　“你累了。”
　　湛无痕淡淡解释，眉头有了些微细小的皱痕，为怀中轻了许多的重量。
　　肖白桐没有察觉，仅是打个呵欠，乖乖靠在温暖的胸膛，任自己被抱出人群。
　　……黄冲突然走在秦枭面前，压低声音：“不想死，就别打他的主意。”

　　夜幕降临。
　　桐院内一片寂静，宽阔的梧桐叶映着月色，随着秋风萧萧作响，益显得深秋寒夜的凄冷。
　　湛无痕静静看着怀中沉睡的少年，伸手滑过他白皙的面颊，动作轻柔，又看似漫不经心。
　　好舒服……
　　感觉似乎，很久没睡得这么安稳……
　　轻嘤一声，他睁开眼，入眼的是熟悉的黑色，抬起头，撞入一双始终淡然的无波无绪的眸子，“将军……”他笑开，浑然不觉烛光映着此时的面容，是多么的虚幻迷人。
　　总是不经意出现，这种蛊惑世人的错觉。

　　湛无痕定定看着又闭上眼的人儿，片刻后才淡淡开口：“桐，你长高了。”
　　只有三天的纯真热情，之后咧出笑容，七情六欲不再展现，不到一年的时间，性子却一变再变，而今似乎又变得圆滑了些，因为明心记么？
　　俊俏的面容难得恍惚，只一瞬，便又回复平时的笑意，“这话不像你会说的，将军。”
　　“是么？”
　　湛无痕淡淡道，大手环紧他更加消瘦的纤腰，“或许我该问，你为什么瘦这么多？”
　　愣了愣，他不解的皱眉，”将军？”这向来不在他该关心的范围之内啊？尤其倭人压境、战事紧张的此刻，这话问得——“呃……”接触到他依然淡然的眼眸，肖白桐一震，几乎以为自己感受到一丝不悦，“刚、刚刚接手，有些麻烦而已，所以——”

　　“所以，你一连三个月都不回来。”
　　是陈述，且淡到不能再淡的语气，可为何听起来像是指控？
　　“将军，你、你生气了？”肖白桐小心翼翼地开口，大气也不敢出，头一次觉得气氛如此沉闷。
　　“你以为呢？”
　　湛无痕静静看着他，声音依然淡然。
　　“我、我以为，将军不是会为这种小事动怒的人。”肖白桐舔了舔唇，小心地回道。事实上，他认为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能牵动眼前这人的情绪，成败得失、荣华富贵，根本入不了他眼，所以、所以，这隐隐的不悦——错觉吗？

　　“……是么？”
　　“呃，是呀！”气氛依然沉闷得令人心惊，肖白桐呵呵一笑，干脆翻身坐起，半侧脸瞥向窗外，“天黑了啊……”转回身，看着依然躺在床上的湛无痕，微微一笑，“将军，你饿了吗？”
　　湛无痕静静凝着他，淡眸一动不动，片刻后，才在他微疑的表情中起身。
　　半夜被人挖起来的王大厨迷糊着睡眼，送上两份香喷喷的牛肉面，附赠一份澄黄色的瘦肉粥。
　　肖白桐不好意思的朝他吐了吐舌头。王大厨瞧得一愣，忍不住笑了下，这才迷糊着眼继续睡他的回笼觉。
　　狼吞虎咽的干掉一碗牛肉面，又唏里呼噜喝完粥，肖白桐这才打个饱嗝，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请。”将其中一杯推到才吃一半的将军面前，他微微扬眉，俊俏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皮的笑容。
　　湛无痕接过茶，另一手抚上他脸，轻轻抹掉他唇边残留的些许油渍。
　　肖白桐一动不动，琥珀般的眸直直瞅着他，眨也不眨。

　　“桐，”收回手，湛无痕淡淡开口，“为何接下明心记？”
　　肖白桐微微一楞，小心地将诧异藏好，这才呵呵笑道，“被玉公子拐了嘛！就当打发时间。”
　　问题是，低头作势喝茶，掩去眸底的深思，这无痕将军从来不开口问他这些琐事的，今天怎么这么反常？难道出了什么差错——在他不在的这三个月里？
　　“将军！？”
　　猛地抬起头，肖白桐心一颤，这将军——不对劲儿！
　　“嗯？”湛无痕轻应，淡眸牢牢锁住他难得惊慌的眼，“桐，你在怕什么？”
　　“我没、没怕——”下意识张口否认，却在他淡然的眼神中顿觉无所遁形，这种气压、这种气压——猛地离开位子，脸上的笑容摇摇欲坠，不晓得为什么，眼前的湛无痕表情依然很淡，可他——就是觉得危险！

　　淡眸微微一凝：“桐，过来。”
　　气压倏减，肖白桐顿时松了口气，依言慢慢靠近，屏息坐回他旁边。闭眸悄悄感受一番，没有异样情绪传来，他这才放心的扬起笑容，努力将方才归为错觉：“将军，你要不要休息？”
　　湛无痕静静看着他，直到他打个呵欠，重新靠回他肩头，这才淡淡开口：
　　“你困了？”
　　他迷糊地点头，很快又沉沉睡去。
　　呼吸再次变得绵长，仿佛他醒来纯粹是为了吃牛肉面兼喝粥，而今又有体力与周公下棋一般。
　　湛无痕静静看着他沉静的睡颜，半晌才起身将他抱回寝帐，双双窝回深蓝色的床上。烛光摇曳，照得相拥而眠的两人面孔忽明忽暗，夜风吹灭了蜡烛，整个房子立即陷入黑暗之中。

　　黑暗，却又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