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梁山

12、雨夜

　　春末时分。
　　淮凌细雨不断，万物生长，花妍叶绿，处处清新可人。
　　明心记经过近半年的改整，如今亦正如春笋般势头正旺，喜人的成果令重聚客栈的四大老板个个面带春风，三天后，个个面带怒色。“混小子，‘时间就是金钱’这规矩不是他定的吗，让咱们这么枯等三天是什么意思？”方文生首先发难，满心的愉悦全被磨光光。
　　“这两天下雨，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翰提醒，‘雨天不工作’，正是当初说好的条件之一，只是没想到，肖白桐贯彻得这么彻底！
　　“对呀，李老掌柜还特地把那些规矩抄了好几份，要我们一定好好配合。”李美柔柳眉微颦。
　　“也许，他的条件并不全是胡编乱造。”鹤立翔凝眉，忆起那天得知他出事后，李老掌柜不小心露出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哈！难道还有什么原因不成？”方文生嗤笑，“不喝酒我还可以理解，毕竟伤身嘛！但，天气怎样关他啥事？下雨下雪的就不工作不出门是为啥，赏景吗？”
　　李美柔心有同感地点点头：“若说是伤风悲秋、春花雪月，”颇为疑惑地撑起螓首，凤眸微微眨了眨，“好像我才是女人吧，他怎么比我还多愁善感？！”想不通啊……起码银子与雨，她一定选前者！
　　“你？”方文生怀疑得怪声道，“你哪是女人？肖老板比你女人多了！”至少在他眼里如此。
　　“文生！”林翰难得板起脸。李美柔倒是不以为意：“没关系，反正这也是事实。”没啥可遗憾的，比起寻常女子，她能拥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已是非常幸运的了。

　　“呃，美柔，你、你就没有中意的人家？”情知说错话，方文生连忙补救，却遭来更多白眼。
　　李美柔自嘲一笑：“你该问有没有人中意我吧？”都这把年纪了……想嫁人，难啊！
　　“咦，小美姐要嫁人了吗？”清亮的声音忽然传来，某人终于姗姗来迟：“什么时候？恭喜啊！”
　　“肖白桐，你还知道回来！赏雨赏够了没？”方文生一拳打向他肩头，没注意俊颜苍白得过分。
　　“很痛耶，小文子！”笑嘻嘻地反勾住他，转身坐上最爱的贵妃椅，不忘继续问道，“小美姐要嫁人了吗，是哪个幸运儿——唔！”“吃你的点心吧！”李美柔没好气地道，“我想嫁也得有人肯娶啊，不然——你娶？”

　　肖白桐闻言大惊，顿时头摇得像波浪鼓。
　　一旁男老板略略不满，有必要反应这么激烈吗？咽下点心，一脸无奈的叹息道，“我不敢。”
　　“怕什么？”鹤立翔突然冷冷讥讽：“难道那将军不准你成亲？！”
　　“他才不管这些琐事！”挥挥手，笑看皱眉的女子，“小美姐好漂亮，要不是怕某人追杀，一定早早娶小美姐过门！”
　　“你尚未及冠。”林翰冷冷提醒。
　　“那就先定下来！”年龄不是问题。
　　“毛头小子。”林翰轻哼，不足为惧。“是吗？”肖白桐细眉微挑，拿起账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笑得一脸高深莫测：“不要小看任何竞争对手哦，开会！”

　　月上枝头，高峰会议终于宣告结束。
　　相较于前几次的兴奋，这次几人已显得平静许多，当然，各有心事也是原因之一。
　　“行了，接下来三个月各自努力吧，我先去睡了。”迷迷糊糊地走人，没发现旁人几乎都没动。
　　“小老板，清醒点儿，”李美柔上前，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这样会跌下楼的。”
　　肖白桐偏头瞧她，突然眨眨笑眼，“小美姐，你想问我‘某人’是谁对不对？”
　　她微楞，诚实地点点头。
　　下一秒，只见他直接低下头，眼看就要吻上她耳边的发——“砰！”李美柔还来不及惊呼，就见登徒子已被扔到门外，贴在墙壁上反省！没人关心肖白桐的死活。一来他罪有应得，二来——
　　“怎么是你？！”她不敢置信，这人，最不该出手的啊？！

　　“小汉子，你是不是练过武，好疼……”
　　顺势滑到走廊上，肖白桐边揉肩背边抱怨，暂无起身的打算，反正这里是三楼，没人会看见。
　　林翰立在门前，僵硬地收回半空中的手臂，突然灵光一闪，“你耍诈？”他怎么知道——
　　“而你上当了！”肖白桐得逞地呵呵直笑，“小美姐，知道‘某人’是谁——”
　　“闭嘴！”冲动地将他揪离地面，林翰斯文尽失，“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下去！！”
　　静默……
　　“我一直以为他最冷静。”
　　方文生撇撇嘴，一副原来如此的上当受骗样。
　　“原来林老板中意的是你。”鹤立翔恍悟，难怪拖到现在还不成亲，只是，肖白桐怎么知道？
　　艳容突地红成一片，李美柔娇斥，“林翰！你还不放开他？！”

　　大手蓦地一松。
　　肖白桐立即后退半步靠上墙壁，咳了几声，“据我估计，你还得再等个一年半载，”大剌剌的话招来所有人的目光，而他只是扬扬眉，笑道，“如何，怎么谢我这个媒人？”
　　“小老板？！”李美柔惊呼，林翰沉默片刻，一本正经道：“你说。”
　　“林翰！”
　　无人理会娇羞的抗议。
　　肖白桐微微一笑，阖上眼，“替我——叫大夫。”话未落，人已如断线风筝般飘然滑落。
　　“肖白桐！”林翰大惊上前，伸手碰到苍白的面颊，倒抽口气，“老天，怎么这么烫？！”
　　“小老板？”李美柔焦急地轻唤，“林翰，你——”下手怎么这么重？！
　　“我只用了三分力……”他难得无措地解释。

　　“大夫，大夫呢！”
　　方文生大吼，便要抱起失去意识的身子——
　　“我来！”粗鲁地抢过，鹤立翔冷漠的面容泛着难解的怒气，动作迅速地抱人冲下楼。
　　三人微呆，立即跟着追了出去。
　　莲心客栈，后院。
　　送走喋喋不休的李老掌柜，四人围坐在长廊，看着又开始飘散的细雨。
　　“我没想到小老板身子这么差。”李美柔幽幽开口，难道是几个月前的伤没好利落？
　　“文大夫说需要调养。”林翰亦是叹息，但不该啊，堂堂明心记当家，难道没银子买补品吗？
　　“调养个屁！”方文生压低声音咒骂，“这鬼天气，阴雨不断，怎么调养啊？”

　　“这跟天气无关吧。”
　　李美柔翻个白眼，若有所思地瞥了始终沉默的鹤立翔一眼，方才，是错觉吗？这人好像——
　　“吱呀，”房门忽然打了开，肖白桐半睁星眸，长发散在单薄的白色罩衣上，轻轻打着呵欠：“下雨了吗？”
　　呆住。
　　李美柔首先回神，连忙起身走向他，“小老板，你怎么出来了？快回房！小心风寒加——小老板？！”错愕地看着无视自己径自穿过长廊的白影，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回事？
　　林翰定定看他伸手去接雨水，眉头紧皱，“他根本没醒。”是什么让他自昏睡中醒来，难道——
　　“真的下雨了呢……”肖白桐喃喃道，收回手，信步迈下台阶，走入绵绵细雨之中……

　　三日后。
　　肖白桐睁开眼，四张满是疲惫惊喜的脸映入眸中，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他撑坐起身，眸子转了半转，定向唯一的女子身上，“小美姐，谁欺负你了？瞧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怎么？”
　　没人回答，四双充满血丝的眼依然紧紧盯着他。
　　“咦，都哑巴啦？”
　　他呵呵一笑，丝毫不恼几人的毫无反应。
　　“肖白桐，”方文生一字一顿，全无平时冲动，冷静得过头，“为什么一下雨，你就不工作？”
　　“唔，我得赏雨啊！”他笑了笑，俊颜依然灿烂耀眼。“你骗人！”李美柔突然上前，揪住他前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每次下完雨你都那么没精神，这半年多来，你都是去淋雨是不是？为什么？为什么淋雨？！”

　　“小美——”
　　“你明明烧得脑子都糊涂了，为什么对雨这么执着？说呀！你说呀！”
　　“小美姐，你干嘛这么激动？”“你！我、我——”心疼啊！说不出口，她瞪着他毫不在意的笑颜，突然觉得这笑很假。
　　“这是面具对不对？”
　　她紧紧盯着他僵了笑意的眸，“你淋雨时的表情才是真正的你对不对？”那种沉默的、孤寂的、茫然的、无助的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那种、那种——“肖白桐，你到底是谁？”
　　“每个人都有面具的，小美姐，”俊颜慢慢露出笑意，看着眼圈泛红的女子，“知道太多并不是好事，我还是我，这还不够吗？”

　　“只要你不再淋雨，足够。”鹤立翔突然插嘴。
　　肖白桐随意整理散发，看也不看旁人，“那是我的事。”
　　李美柔看着他扎发，看着他漫不经心却难掩优雅的举动，良久，“告诉我，你为什么淋雨？”
　　沉默……
　　肖白桐缓缓垂下眼，静静瞧着垂落在被褥间的空空掌心，“我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四人齐齐望着他，莫名的心颤不已。“那么，”李美柔再次开口，神情严肃警告，“至少，别让任何人看到你淋雨。”

　　细眉微扬，不置可否地扯开笑，“小美姐？”这是为何——忽的，明白般垂下眼，“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