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梁山

11、暗涌

　　当晚，军营十分忙碌。
　　“痛痛痛啊，你轻点儿！”余路行大叫，依然中气十足，好像刚挨了五十军棍的不是他一样。
　　“痛死你活该，谁叫你乱说话！”叶问杰哼了一声，下手抹药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帐内陷入沉默之中，“那孩子，真狠，”一边替亦挨军棍的黄冲上药，胡军医一边摇头叹息，“刀口割得跟什么似的……”
　　黄冲咬牙忍住刺痛，沉声道：“肖公子是为了保持清醒。”难怪他没有晕过去，痛也能痛醒他！
　　余路行攥紧拳头，忍不住微微颤抖，“就、就算是这样，也不用攥那么紧啊……”
　　“这也没办法，” 胡军医又叹了口气，改而替传令兵上药，“神志不清时哪晓得用了几分力呀？肖公子他——八成出了全力吧……”

　　气氛更加沉闷。
　　一旁，传令兵胆战心惊地开口，“肖公子会、会没事吧？”正巧端进热水的李朗闻言冷哼了声，若不是他多嘴，秦枭就不会有机可乘，肖公子就不会出事，自己更不会沦落到充当小厮的地步！
　　“当然！”余路行恨恨道：“我这辈子头一次挨军棍，这笔帐不算怎么行？！”
　　将军寝帐。
　　烛光摇曳中，一声微弱的叹息响起，打破一室静寂。
　　“痛么？”淡淡的声音回荡，修长的手指放缓力道，轻揉他光滑的额际。
　　肖白桐缓缓睁开眼，同时扯出一抹苦笑：“还好，说明我还活着。”不这么想，只怕很难忍受手心的灼痛，只是……“嘶——”
　　真的好痛！

　　湛无痕望着冷汗直流的苍白俊颜，想起什么般忽然起身，自柜顶取出一包药，“手给我。”
　　依言将包得厚厚的右手移过去，棕眸不解地看着蹲在床边的将军，任他将白布揭开，“嘶——”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他坐在床边，替他均匀地撒上药末，大手轻柔且熟练地重新包扎。
　　酥麻的感觉自伤处传来，模糊了刺痛，肖白桐惊讶地抬眸，“这是什么？”
　　“麻沸散。”
　　湛无痕淡淡解释，看着他恍悟的眼，“可以减轻痛苦，但会使伤口好得慢些。”
　　他垂眸，随即眨眨眼，“将军不曾用过？”所以束之高阁？淡眸闪过趣意：“我极少受伤。”
　　“就算受伤也不会用吧……”他低声咕哝，才不会像自己这么没用，连点儿小痛都忍不了。
　　看着自怨自艾的人儿，湛无痕垂下眸，将擦拭干净的玉牌重新挂回他手腕，同时，系上同一条线穿着的淡紫色香袋。

　　他好奇地打量，询问的眼神看向躺回床上的将军：这是什么？
　　“萱心草根，可解百毒，以后不许摘下来。”湛无痕淡淡道，声音依然无波无绪。
　　抬手将香袋凑到鼻下轻嗅，顿觉神智清明，也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棉被下的自己——
　　“将军？！”
　　这一惊非同小可！肖白桐几乎整个跳起，却突然被人按住肩——“别动，小心伤口。”
　　瞪着他依然淡然的眼眸，肖白桐微微喘息，残留震惊的眼眨了又眨，半晌结结巴巴道，“将军，你、你——你帮我……沐浴？！”低哑的嗓音依然透着一丝不敢置信，甚至带着微微地颤抖。
　　湛无痕仅是将他的身子固好，“你介意？”

　　“不、不、呃、不是——”
　　心脏仍然狂跳个不停，肖白桐深吸口气，“将军，你、你——”突然瞥到他正撑着羽被以免碰到自己伤口的大手，不禁一楞，猛然回想起半睡半醒间额际传来的舒适，难道这人替他——慢慢的，他平静下来，缓缓看向依然不动如山的男子，良久，阖上眼，“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来到这里，成为他的奴隶。
　　他别无选择，只因想要个栖身之所。
　　这人却始终淡然，不曾奴役，不曾打骂，仿佛与他不相干般永远袖手旁观，却又真真切切地护他，为什么？这堪称温柔的举动，却配上永远无动于衷的淡然，如此不搭，他做来却如此协和，为什么？

　　他真的想知道。
　　屏了息，他轻声催促，“将军，我能给你什么？”什么是他给得起，而这人也想要的？
　　“……乐趣。”良久，淡淡的声音终于响起，“我要你给我乐趣。”
　　好……意外的答案，他闻言勾起一抹笑，“要我提供乐趣？”
　　“不。”
　　湛无痕淡淡否定，静看着他半映烛光的脸，“你只要呆在我身边就好。”
　　乐趣，找乐子吗，自己是很可笑的人么？这人那始终淡然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得到乐子的迹象啊？还是……肖白桐忽然轻轻翻身靠近他，琥珀般的眸直瞅着他依然淡然的眼神，直到烛火燃尽——“你是我第一个看不透的人，将军。”
　　帐内，陷入黑暗。

　　十日后，伤口结痂，麻痒难忍。“唔——”不能抓不能咬，肖白桐只好原地打转，无奈的笑容挂在脸上，于转得头晕眼花之际直直撞入湛无痕怀里，“将军！”好痒啊！
　　“谁叫你伤自己？”他淡淡道，垂眸凝着矮自己一个头的人，眼底微微闪过笑意。
　　他微恼地抬头，唇边却依然挂着笑意，看来十分诡异，“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被逼的！
　　“桐。”
　　湛无痕静静开口，示意他看向后面，“你有客人。”
　　李美柔轻咳一声，精明的凤眸瞟向转过身的俊俏男子，咯咯娇笑，“小老板，伤好些了么？”
　　“小美姐，你怎么会来？”肖白桐惊喜地上前，“我以为是小立子来抓人——唔，美人计是不是？明知我对漂亮女娃没辙的……”

　　“贫嘴！”她笑骂道，“什么女娃，我都二十一啦！这不有事回来一趟，赶个凑巧，就过来看看你了！”边说边细看他刚退了纱布的纤手，淡粉色的新生肌肤煞是喜人，“不错，看来军营伙食相当好，瞧你胖得！”
　　“我胖了吗？”
　　肖白桐故作惊讶地捏捏自个脸颊，“真的胖了耶！都怪将军，这下成了胖小子，没姑娘疼喽！”假惺惺地自怨自艾，却在她揪着衣领的暴力下哀哀讨饶。“姐姐疼你、疼你哦！”李美柔哼哼冷笑，“手都好了，说吧！什么时候回明心记？”
　　揉了揉颈子，肖白桐眸光落到右手上，“过两天吧！手还痒得厉害，根本拿不住筷子。”
　　“真的？”她担心地拧眉，倏地凤眼一眯，柳眉倒竖，“那你还长这么多肉？敢蒙姐姐我？！”

　　“哪有，天地良心！”肖白桐忙退开，直退到身后的湛无痕怀里，“都是将军不停地喂我吃这吃那，才把好好一个优雅贵公子喂成胖小子的！”他很无辜很冤枉的好不好！
　　“优雅贵公子？”李美柔嗤笑：“小老板，你在说谁？”
　　“饶了我吧，小美姐！”
　　肖白桐只觉手心更麻，“告诉小立子，最迟三天我一定回去，行不？”
　　“这还差不多。又不是有心上人，干嘛成天往军营跑？”边咕哝边将礼盒放到地上，“我走喽，小老板，好好养伤哦！”肖白桐磨磨牙，“干嘛‘小老板小老板’地唤个不停？”
　　李美柔回眸一个娇笑，“因为你是肖——小老板嘛！”

　　顿觉头皮发麻，鸡皮疙瘩掉满地，“算了，有拿礼物就好——哇，莲心点心？”
　　一双大手替他拿起点心，湛无痕顺势将其送到他唇边，“别沾上油迹。”不然伤口会留下疤痕。
　　肖白桐微微一愣，毫不客气地张大嘴，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嗯……”闭上眼，享受酸中带甜的美味，“好吃！”睁开眼，却愣在原地：
　　“将军？”
　　湛无痕咽下食物，这才淡淡开口：“我不能吃？”说罢舔舔唇边碎屑，没错过俊颜瞬间的恍惚。
　　“呃，不是不能……”他呵呵一笑，掩饰方才的出神，“这莲心点心，咳，好吃吗，将军？”
　　“还不错，”湛无痕淡淡道，“但你不能多吃。”对伤口不好。

　　“当然不能，我可不想肥死！”肖白桐咕哝，低头看了看自己，“将军，我真的胖了吗？”
　　“还好，你本就身子单薄。”现在看上去好多了，不枉那些补品之类的东西。
　　“我身子没问题。”他皱眉反驳，自认一向是健康一族。
　　淡眸瞥他一眼：“是谁一变天就得风寒？”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那个，那只是——”
　　词穷得结巴，最后放弃地举起双手，“算了，胖小子就胖小子吧，大不了找个胖姑娘！”
　　湛无痕闻言静静看他：“你及冠了？”男子未满二十不得成亲，这个常识余好像跟他说过。
　　俊脸顿时垮了下来，“将军，你不要打击我！”呜呜，他还有一年才算成人啊！一年啊！

　　湛无痕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笑意。
　　“对了，”他抬起头，“将军早就及冠了不是吗，为何还不打算成亲？”淡眸笑意倏地消失——“将军？”几乎同时退了半步，肖白桐笑容依旧，只是隐含了些戒备不解，这话题说不得吗？
　　果然。
　　“桐，你知道我不高兴。”
　　竟比自己先一步察觉，如此敏锐，是本能，还是——“啊？嗯，那只是，猜的！”肖白桐退了一步，“当我没问过，将军，点心请你吃，我去看小路子！”说罢头也不敢回地迅速飞奔离去。
　　湛无痕静静看着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淡淡的眸子依然没有丝毫波动。

　　“痛啊，你轻点儿！”
　　余路行帐内，吼声依然中气十足，在瞥见来人时更是声量扬高——“肖白桐，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啊！小路子，好点了没？”清亮的嗓音满是戏谑，丝毫没有担忧。他冷哼，立即挣扎着要爬起，“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算账——”
　　“算什么帐？”
　　突然轻拍他未受伤的腰，叶问杰在他的鬼叫中冷道，“军棍你没挨够是不是？”要不是自个威胁人放水，他以为他还能这么生龙活虎？！“你轻点儿！可恶，别以为帮我上药我就会感激你！”
　　“我也没指望你有这项美德。”有意无意地侧身挡住戏谑的目光，叶问杰小心地替他盖好衣物。
　　“你，你你你！哎呦！”好疼！

　　“别乱动，小心留下疤痕。”
　　“你，你！”余路行恼羞成怒，最终化作一声响遍四野的大吼——“我的~~不关你的事！”
　　整个军营为之静默，随后响遍四野的，是鲜有的清亮的朗笑声，听得依然站在原地的湛无痕——

　　淡眸隐隐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