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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字回信 可笑,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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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收到了他的回信。
我坐在有些晃悠悠的车里,昏昏欲睡时,车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鞭花声响,这是只有那精于骑术之人才会的神技。
我马上清醒了过来,窗外有人对我说道:“友合祭司大人,请您接下泥板。”
我便卷起车窗遮阳布,双手接过泥板并对他道谢。
又是一声响亮的鞭花,但马蹄声却并不急促,他也跟着我们这个浩荡的队伍慢悠悠地走着,也是,他现在不急着送信回去了。
我拿到那泥板,其实还有些恍惚。
这是干嘛,我的行李里面明明还有备用的泥板,而且再有十日左右的车程就会抵达乌鲁克,这十天也要写一份报告给他么?
我揭开裹着泥板的布,看清了那块泥板上的文字。
那上面只有一个字符。
可以将它理解成古代皇帝在奏折上批注的“准”或“阅”,也可以将它翻译成现代人常会说的一个字——“好”。
我捧着那块泥板,半晌,脑子里还是空的。
这块泥板上再没有别的东西了,甚至,连边角都完整光滑。应该是新做出来的泥板,运输的时候还很好的保存了。
这是,他刻下的字么。
我用指肚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字符。
他刻出的字原来是这种力度,这种形状么。
我发现我真的很没出息,没出息到极致了。
我看到那个字符,就想象到那金发红瞳之人,伏在案上,微躬着脊背,刻字的模样,他的神情一定认真且专注,又或者只是依靠在某张椅子里,支起一条腿,只用右手随意地在石板上凿刻了两下吧;我感受着石板上沙土的细腻,就想象到,我正触碰的地方,是否也曾被他的手抚摸。
我承认,我绝对承认我对吉尔伽美什的热爱,我绝不逃避自己的情感。
可我突然感觉很悲伤,一大团一大团的悲切从我的胸腔中喷涌出来。就像火山喷发时,涌上高空的火山灰,只不过火山灰遮住的是太阳光,而我的悲切裹挟的是我的脑子或是整具身体。
我将那块泥板用布重新盖起来,放在一边。我背过身,不想看它。
我若看到它,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就想呕吐,想痛哭。可是我的胃里什么也没有,眼底也是干涸的。
我想到了他,我想到那吉尔伽美什。
我哪怕穷尽毕生的词语,都无法夸赞他。
我想到了他,他脸上是一贯的笑意,一贯的倨傲。
他紧紧钳住我的脖子,我的舌根都要被他隔着肌肤和血肉捏断;他命令我走向已经腐烂发臭的挲格力,命令我与它亲吻,然后从身后猛地推了我一把,我便跟那样的挲格力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弯曲我的四肢,让我蜷缩在一个狭小的箱子里,然后他面带笑容,将那盖子合上,将我的光明夺走,我听见他在箱子外面上了一把巨大的锁,然后他的脚步声远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慢慢地闻到自己身体腐烂发出的难闻味道,慢慢地觉得周身终于宽敞了,因为我只剩一副骨架,我哪怕变成一副骨架,都不曾有人来打开那箱子。
我“呼哧呼哧”地开始气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空气很充足,我却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明明只要流出眼泪或是呕吐出什么东西,就会变得舒适了,但是发胀疼痛的却是我的大脑和四肢。
我活着呢,我活着呢。我这样安慰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我的精神却又开始紊乱。
快,找点能安抚自己的东西想一想,想什么?想谁?我得想我喜欢的人,从前,我最能从这份喜欢中汲取力量了。
我喜欢的人是谁。
是是是,是吉尔伽美什。
我嘴里念念叨叨,我都不知道那些音符在表达什么意思。
我的思维一片混乱,只有嘴中神经质地念叨着脑子里唯一清楚的一句话。
是是是,是吉尔伽美什。
可笑,真是可笑,让我这般疯癫的,只是他刻下的一个字而已。
或许,那还不是他刻下的。
车外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是恩奇都。
我的理智从不会消散,所以在车外的人开口之前,我就递出去了一个水壶。
车外的人接过水壶,我也从车窗处露出脸来。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又渴啦?”
他就象征性地喝了一点水,然后拿着水壶冲我笑。
他怎么会渴,谁都不会一上午间口渴个四五次。
他问我:“你有没有感到疲累,沙姆哈特。”
我接回水壶,回复他说:“若是大家没觉得累,那我也不会累。我可是坐在车里的呀,怎么会累。”
他早知我会这么回答,这一路上他总时不时过来这样问我。
但这次,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竟好像幽幽地叹了口气:“沙姆哈特啊……”
我将一只手伸出车窗,探向他,他将我的手整个握在掌心:“握着你的手,就会觉得安心些。”
我回握着他:“恩奇都,你不必担忧。吉尔伽美什言出必行,他说过,会给予恩奇都部落最高的礼遇,他会做到的。”
“而且,恩奇都,在我看来,你其实与吉尔伽美什在某些方面有些相像呢,等到了乌鲁克,你们一定相谈甚欢,说不定,你与他还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呢!”
乌鲁克其实有不少附庸,但是在赞美诗中只提及了“恩奇都”,我便大胆推测,在真正的历史中恩奇都于吉尔伽美什而言应该确实不同。
他爽快地笑了两声:“我怎会为了这件事不安,我恩奇都部落虽说文明与制度不如乌鲁克,但我的族人们,走到这世间的哪里,也都会是赢得他人的尊敬的存在。”
我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他握了一会我的手便松开了,他看风沙有些大了起来,便叫我回到车子里面。
我放好车窗的遮阳布,坐回车里。
我没有问他究竟在为什么而担忧,我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他啊。
我放松身体,靠坐在车里,任由各种怪异的感觉在我体内胡乱冲撞,我不再回避放在一边的那块泥板,我看着它,任由心底浮现的情绪将我千刀万剐。
我早明白一件事,有很多痛苦根本无法抵抗,也无法消解,那就只能接受它,忍耐它。
反正,我仍然活着,不是么。
我总得接受它,并与它一同生存下去。
我若回到了那乌鲁克,总会不可避免地见到那如金子般璀璨的头发,如宝石般耀眼的双瞳。
没什么可怕的……一次、两次、三次,我都从他的手中活下来了。
在战场上,他可从不会给敌人一丝生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