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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友合祭司 他的语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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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在这黑暗中孤独地生活,绝不能算得上是享受。我听见有重物砸碎泥封的时候,分外恍惚。这屋子里居然还会出现别的声音啊。
我那时正跪坐在那柄剑前面,一方面欣赏着它精致的纹路,一方面盯着那把剑,能让我更清晰的记起那个人的样貌,和与那个人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我看着那泥封渐渐破碎,屋外的光线,声音,气味渐渐探进这间屋子里。我看见泥封完全倒塌之后,一个长相可爱的侍女探头进来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我的屋子,然后她转身就跑走了。
我在心里笑了笑,我已经猜到她的动作意味着什么了。看来我这三年间做的一切坚持,都是正确的。
但是我却并不十分喜悦,包括在想到我已经重获自由这件事之后,我也没能变得开心几分。我的身体当然年轻,甚至比从前的状态更好,但是我的心已经只会简单的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跳动了,它安安稳稳地完成它应当完成的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对什么事情疯狂颤抖过了。
我还记得我曾经总会因为一些小小的事情而感到心悸,那其实并不好受,会感觉整个人都没有着落,会想哭想笑,想找人拥抱。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冲动了。到底多久了呢,我看了看我在泥板背面刻下的痕迹,已经过了大概三年了啊。
我站起身跟在引路的侍者身后,路上我看见了修剪精致的绿植和其他充满活力的生命。
我也设想过重见天日那天,我会是怎样的心情,不过那几份设想我也早已忘记了。在绝望中设想希望是最残忍和痛苦的事情,于是我便不再那样想了。
我现在心绪平稳,更多的其实是好奇。三年中这宫殿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从前摆在楼梯转角处的低矮植物,现在竟然开出了几朵娇艳的花,再比如走廊里匆匆走过的人中,多了很多未曾见过的年轻面孔。
到这里,我倒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生命与活力,我热爱它们始终如一。
我在那房间门口又见到了那位可爱的侍女,她应该是个古灵精怪的姑娘,她的眼睛大而明亮,脚下步履也分外轻盈。
相会时,我向她行了礼,她好像吓了一跳,不过也对我服了服身。
刚刚在门外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仍然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中。我没有犹豫就躬身走了进去,不过很快又责备了自己,刚刚在路上我实在太过恍惚,竟然没能完全将理智唤醒,就那样冒失地走进了屋子。
不过他应当不会在这上面为难我的。
走进那屋内的时候,我已经全然清醒了。那个人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走进屋子便能感受到那王者的气息。可能也是与这屋内的陈设有关,这里不是用来欢愉的房间,应该是一个小小的议事厅,他的王座背靠窗户,建在一座被垫高的石台上。
我必须用百分之百的理智面对他,我已经意识到,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于是我虽然躬身走了进去,却没有朝拜他,而是走向了他王座的侧面,面朝窗外拜了下去。
他在看着我,没有发怒。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也符合我的预想。
向窗外朝拜有两个原因,一则便是,我这样跪俯在他身侧,就可以将自己现在的身体展示在他眼前,拜下去的时候我特意挺直了背,压低了腰,这样的姿势可以让他看到我收窄的腰线和比从前更加丰腴的臀部,我知晓他的喜好,只是在对症下药而已;二则我实在不想再拜他了,也不是因为他不再给我希望,大概就是单纯的心里别扭吧。
可是他到底是这乌鲁克的君王,我必须要朝拜他。
于是我又赶紧回到他的面前,冲他行了礼。之后便抬起头来看着他,我现在笑意盈盈,脸上带着对眼前人的感恩和思念。
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没来得及全部消散的惊讶,虽然只有一瞬间。
他还和从前一样,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把玩放在桌上的酒杯。
他真的一点都没变,时间都无法在他身上刻下痕迹。即使面无表情,他人也能清楚地看到他内里的那份倨傲,他的身形还是那般完美,他的发色就像金子,他的那双蛇瞳有着明亮而通透的红色,还是让我分外着迷。
他坐在那里就像一件艺术品一样,巧夺天工的艺术品,完美得没有半分瑕疵。
他的双眼紧盯着我,在等我为刚刚的举动解释。
“抱歉,王……我只是,太久没有看到乌鲁克城了。”我听起来有些气喘,好像分外激动,然后我认真地看着他,又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起来一副害羞的样子,“毕竟乌鲁克,就是您。若是刚走进来就拜向您,我怕我这样的身份,会惹您不悦的。”
他没有说话,还是看着我。
其实我刚刚的话语没有丝毫逻辑,而且饱含着对他的情绪的妄自揣测,吉尔伽美什本来是不喜别人擅自揣测他的想法的。我已经想好了,他既然主动放我自由,那必定就是想起了我的价值,既然我现在与他来说有价值存在,他就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对我动怒。
所以我说出那样的话其实是在试探,我在试探他对现在的我的态度。
他不但没有动怒,也没有其他指示,那他就应当是在想其他的事。一个男人这样看着女人时,还会想什么事呢。
我不动声色继续道:“王,您肯见我了啊。”
“哼。”他的哼声中充满着不屑。
这样的回应比我设想的简单的多。我以为他起码会再大肆嘲讽一番,再狠狠地践踏一下我的人格。
看来他不是很想再提三年前的那件事了。
可是我敢打赌,在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他一定还想好好问问我有没有反思明白,有没有想明白那件事。我也已经设想好了,我会乖乖地回答他已经想明白了,并说一些这普天之下谁不隶属于您的话但还是不会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他的奴隶,没什么原因,只是心中那份无聊但必须存在的倔强罢了。
还是那句话,既然他现在需要我的价值,就不会在过去的事情上过分为难我。
看到他现在的反应,我不禁又安心了几分,看来我现在这副身体,比想象中更好用一些。
“不要浪费本王的时间去说一些无聊的事。”他将一条腿曲起架在另一条腿上,“现在有一份你能做的差事,是一份需要女人来做的差事。你曾经证明过你的能力,所以本王愿意给你这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将功赎罪了。”
“是,王。请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呢?”我问道。
“这三年间,乌鲁克在本王的统领下繁荣壮大,疆域也比从前更加广阔。城邦势力的扩大就需要与之相匹敌的武力作为保障。”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我点点头认真听着,同时在脑海中搜寻着曾读过的关于乌鲁克的历史,猜测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乌鲁克以北有一小部落以骁勇善战闻名。那部落的名字与其首领的名字相同,叫做恩奇都。”
恩奇都!!我在心中惊呼着。恩奇都这个名字是吉尔伽美什的赞美诗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在赞美诗中人们将恩奇都描写成由神创造出来的一个全身长满毛发的“人”,他的职责便是规诫吉尔伽美什的暴政。在赞美诗中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大打出手,两人却在交手之后生出了英雄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最终二人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并一起经历了诸多惊心动魄的冒险。
我将思绪拉了回来,果然正史与赞美诗是有出入的,恩奇都并不是什么神创造的兵器,他也是一位极其优秀的人类。
关于这段正史的研究,我也看到过,所以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算是有了几分了然。
吉尔伽美什继续说道:“恩奇都部落是良好的军事资源,他们将会是我乌鲁克的一把利剑。”
我点点头,那份研究资料中确实是这样写的,恩奇都与吉尔伽美什其实是一种附庸关系,恩奇都部落的归依也为乌鲁克带来了更加繁荣的未来。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该怎样将恩奇都等人招安了吧。
“王,如您所说,恩奇都部落有着乌鲁克现今需要的武装资源,而乌鲁克又正有着恩奇都部落无法企及的政治经济实力,”我见他停下了,便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此时正是让那恩奇都归依于您的最佳时机。”
我又感受到那份悸动了,历史啊,历史的车轮正在咯吱转动着。
“说下去。”吉尔伽美什命令道。
我其实只是一时激动才忍不住说出了这句话,刚刚那句话的用处也就是想参与参与历史,给他拍拍马屁而已。
但是他竟然要我说下去。我更加激动了,难道提出对恩奇都施以美人计的人就是我本人么?!
我按捺住自己的心情:“是,王。依我俗见,您可以派出使者带着乌鲁克的各种财宝前往恩奇都部落,将其招安。这样的做法既能体现出乌鲁克的诚意,又能彰显乌鲁克的大城邦之风范。”
“只有这些?”吉尔伽美什挑了挑眉,他知道这女人有几分学识,但没想到她会直接想出这一计策。
听到他的问法,我愣了愣,本来留着美人计没有说,是带着几分想看历史究竟如何运转的好奇才那样做的。我本也想好了,若是他挑出了这计划中的不足,我再将美人计这一说讲与他听,这也能提高我在他眼里的学识水平不是。
但是吉尔伽美什这样的问法是我万万没想到的,就好像他……原本就已经知道一切一样。
原来提出那计策的人并不是我啊……我有些失落,但是若真的是我提出了那计策,怎么看都有几分作弊的味道在里面吧。
我继续说道:“若是这些还不够……我实在不明了乌鲁克与其他城邦、部落的交流规矩,还请王能宽恕我接下来的话语。”
“嗯,说吧。”他道。
“乌鲁克人杰地灵,这里的男子个个身强体壮,女子容貌姣好。若只是金银财宝还不够的话,便再加上粮食和种子,牲畜与驮驴,还可再加上一位能够完成此招安之务的女性。财物会让恩奇都见识到乌鲁克能够给予他们的物质条件,而女性则可以以其魅力使他心生对乌鲁克的向往。”我如是说道。
“嗯,还不错。”他说出这句话后明显停顿了一下。
我也有些惊讶,只因这其实是三年前他与我谈论时事时,惯用的对我的话表达赞同的语句。
虽然确实只有几个字而已,但是那语气与节奏都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
也印在他的习惯里么?我这样想着,若是真的,那便对我极其有利了。
“只是我的拙见罢了。”我低下头,也以曾经的语句回应着他。
他的酒杯似是空了,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发出别样的响声。我便低着头走上前替他斟酒。
有一个好兆头出现了,他没有阻止我靠近他。
而且靠他越近,我越能感受到他流露出的那几分情欲。纵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气息也并没有变化,但毕竟是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人,我现在愿意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也更愿意相信这三年自己的努力和改变。
我退回原来的位置,恢复为跪坐的姿态。
我不禁思考着,既然不是为了从我这里听得计策,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肯放我出来的呢?
“本王已与群臣讨论过这个可行的计策了,放你出来便是要你作为‘这个女人’去完成招安恩奇都部落的任务。”吉尔伽美什的话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可我却更加疑惑了,我抬起手指着自己:“我……我?”
现在的信息量着实有点大,需要我的大脑再处理一会。光是这宫殿之中就有数不清的优秀女性,况且乌鲁克不是一直有一位大祭司来着,论美貌、智慧和身份,她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吧。这份差事如何轮得到我这个“罪人”头上的呢。
“你知道本王从不重复自己的话。”可能是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愚蠢,吉尔伽美什的脸上又攀回那倨傲的笑,“原因本王早已说过了。”
是的,他最开始就说有一份需要女人来做的差事,还说正因我曾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他才肯给我这将功赎罪的机会。
刚刚得知自己将要参与历史的那份激动竟然让我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我管理好自己的心绪和表情,低下头答道:“是的,王。”可我还是没能彻底缓过来,脑中关于这一段的历史也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但是,王,明明乌鲁克身兼美貌与智慧的大祭司是更合适的人选啊。”我将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
“啧,你也知道大祭司是圣洁之人,还何以问得出口呢。”他语气中带着不屑,“恩奇都毕竟只是个小部落而已,难道要我乌鲁克的大祭司屈尊去求和么,况且,这种以身体为诱饵的事情,本也不是那圣洁之人该做的,不是么?”
他还是逮住机会羞辱了我一番,但这早在我的预想中出现过了。我只是平静地回答他:“是的,王。只是……我现在毕竟是一个‘罪人’,以我这样的身份如何担得起这份职责呢。”
送礼不送坏果子,送人也不会送一名“罪人”呀。
但是我这话刚问出口时,便想明白了答案。
“不过是个身份而已,本王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吉尔伽美什道,“明日本王便会封你为祭司,祭司名为友合。”
“是,王。”我犹豫着是不是应当对他表示感谢。
他又紧接着说道:“还会赐予你一个新的身份,毕竟曾经的你可不够格当一位祭司。”
我点头答应着,我很好奇这新的身份会是什么。
“从明日起,你就叫沙姆哈特。”
这次我真的怔住了,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赐予我新名字的人。
脑中刚刚混乱的关于历史的记忆,又逐渐清晰了起来。
沙姆哈特……我居然是……沙姆哈特么?
吉尔伽美什见我这副表情,笑了起来:“哼,从罪人一跃成为祭司,确实值得你露出这副愚蠢的表情。但是你给本王记住,本王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本王的使者会与你一同前去乌鲁克以北的地方,所以若是你胆敢生出半点异心,或是怠于完成本王的命令。那本王说你是牲畜,你就又是乌鲁克的一只牲畜了。”
他的语气中有种浓浓的威胁与挑衅,我也不太明白他为何突如其来地对我带着敌意。明明我都不值得他动怒才是。
我还是赶紧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回答他的话:“是,王。为了乌鲁克,也为了您,我定当尽心竭力。”
我让自己听起来不但忠诚于他与乌鲁克,还似乎对他有情。
刚刚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欲望对我来说是一件好事,就算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乌鲁克了,我也会尽我所能把握住一切有利于我的未来的因素。
“本王只给你六个月的时间。”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温和了些,起码再没有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了。
“是,王。我将尽我所能。”我恭恭敬敬地回答着他。我当然会尽我所能,他给我的命令总是伴随着让我丧命的风险,所以我每次才会看似完美地全部完成啊。
他的命令应当已经全部说完了,可他没有离去,也并没有让我离去。
他在等什么呢,我大胆地猜测了一下,结合他刚刚对我这副身体的态度,不不不,不至于,明天我将成为一名祭司,他不会在今晚要求我向他展示身体的,那他是在等我说什么话么?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男人总是讨厌猜测女人的心思,这当真是个累人的活。
我索性就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了,我当然想在远去恩奇都部落之前,让他对我的念想再多几分,他的这几分念想直接关系到我将恩奇都带回乌鲁克之后,我的境遇。
于是我又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舍地看向他:“王……”
“怎么了?”还未等我说出后边矫揉造作的话,他竟然先开口问了我。
我赶紧趁热打铁:“没……没什么,只是女人家无用的担忧罢了。愿您与乌鲁克顺安万福。”我又低下头向他行了礼。
他也站起了身,向门外走去:“本王与这乌鲁克自然万事顺安,你不必……如此。”他可能原本想说的不是“如此”,但这都无所谓,我的目的达到了,他也已经起身走了出去,周身的压迫感终于消失,我缓了一口气。
今天还真是,充满了惊喜与惊吓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