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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鸾舞镜不作双 (二) 你的字,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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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悠进府四天都不得召。其实他也没时间听召,他这几天,除了不近叶颀懋的寝宫,把蟠宫上上下下的角落都踏遍了。总有蟠宫的下人在通铺灭烛火之前,说说在哪儿又看见谢潜大人背着个手走马灯似的看人走动的傻样。他连膳房都去,远远地离着灶台几米,什么话也不说,师傅一会儿掀蒸笼,一会儿掂勺,拨开雾气一看,这人居然还挺挺地站在那里。顺手给他切一盘瓜果,他也推脱,顶多末了在带来本上划拉两下。他动作最多的地方,恐怕就是车马司,总不得上手摸摸天家的好马匹,替它们塞一口燕麦,鸿胪寺还送给堇鹤九头鹿和一头小象,都圈在大花苑旁的饲笼里。谢无悠看训象的景象看得入迷,都忘了回去吃饭。许皎交给他的一箱账簿子,他也都翻详尽了。那日许皎眼尾几寸的桃花痣下被叶颀懋盖了个大手印,谢无悠在灯罩下举着个筷子看了好久,才道:
“许兄,你这可是贴了面?”
许皎才想起来脸上的东西,回身赶紧蘸了茶水用帕子擦干净,搓得那里一抹红印子留着,不好意思道:
“对不住对不住,让大人看笑话了。”
谢无悠迟疑:
“是...公主弄的?”
许皎否认:
“不是。是看新的胭脂水粉手痒,点上来试试色儿。叫你觉得蔫气了。”
谢无悠:
“我也涂脂抹粉过的。小时候爷爷就教我礼术,后来正经场合轮到我上,总是也会装扮好了,点花黄和抹面。”
许皎笑:
“说来那些泥巴捏的小童子福星娃娃,脸上两块儿红黄大墩儿,恐怕就是照着您的模样捏的吧。”
谢无悠挠挠脑袋:
“这...我并没仔细察看过,若是真的,那也叫我难为情,谁愿意小时候胖乎乎的样子被人翻来覆去地在眼前看啊,真是折煞我这,我这不入流的模样了。”
许皎:
“哈哈,跟您说笑呢,大人这较真儿的劲儿可真好玩。大人长得已经足够好,不知有没有人提起过,大人和从前大王爷身边的少傅胡允威大人很肖似。胡大人年轻时很风靡上京,加之他又是合适的一个性子。以致后来连大王爷都觉得他样貌夺眼,不久就拔升他去工部,不再跟着自己东奔西走的,省得生出一些新闻来。”
谢无悠动动眼皮子,呵呵道:
“那正是我舅舅。大概外甥真的大多都像舅舅。”
许皎赶紧拿筷子,尴尬道:
“怎会如此巧。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谢无悠剔着鱼刺,不在意道:
“无事。舅舅风流,我很明白,而且我母亲和他关系并不亲,他是我外公续弦的儿子,外公觉着有了他日子才发达起来,自然是很娇惯。我母亲嫁与父亲后,就不同本家来往了。”
许皎说:
“那谢大人的外公,岂不是大司农胡九州?”
谢无悠翻翻眼皮子,说道:
“噢,还是吗?已经记不得了。我还以为,做了这么些年,也该到头了。”
许皎:
“那令堂如今,不在京了?”
谢无悠想了想,还是照实说:
“我母亲?我母亲在我祖父去世后,到寺庙里住着修行去了。”
许皎哑然,见谢无悠不太自在,生疏地一点点夹着鱼肉往嘴里嚼,便用勺子刮下自己盘中的一块整鱼鳃子肉,放到他碗里,浇上汁,教他:
“大人,这儿没刺,拌饭吃好吃。”
谢无悠俩手一摊,怔怔忽然笑起来: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绑票的山匪绑了三个孩子,他让三个孩子在他面前分别吃条鱼,第一个孩子吃的尾巴,立刻就放走了;第二个先吃肚子,绑匪写个单子送到他家去,家人送了几百两,然后孩子就放了;第三个呢,是先吃鱼脸肉,那必不能放,来来回回和他家里折磨个十几天,渐渐榨干了他家的积蓄,孩子也折磨得不似从前,浑浑噩噩的在惨败的家里过完了下半生。”
接着他眼睛慢慢地眺上许皎,手上去动碗里的那块鱼肉,望着对面的人,再一口嘴里,动动嘴品品,再发出一声:
“唔。不假不假,好吃的好吃的。”
许皎苦笑:
“都是前尘往事了。我还能活着嘛,已是上辈子积了德。”
谢无悠还嚼着,也不说话,就摇摇头,很无辜,毫不知情自己对他说了什么。
谢无悠算着日子,今日已是到这儿做事的第五天了,压了一堆的东西,他都给在心里理顺了,这才心情舒爽起来,仿佛忘了什么,吃过早饭后踱着步子到蟠宫环着液池的想园里去。那里乔玉兰和广玉兰的大开千千万万个花灯盏,在待开到盛开的过程里,香气从青涩到馥郁,无一不覆盖着缭绕在整个王府的日日夜夜。谢无悠睡时梦中霎时清醒翻身,都会动动鼻子嗅一嗅夜里没有人迹的玉兰气,然后再安心入眠。
谢无悠松开脸颊,抬头环顾着肆意的枝桠,走着走着就离了正道。蟠宫真大,大得不像一个亲王该有的家,这里想园一阵风拨过,花骨朵争相簌簌落下的声音是好胀耳。谢无悠的脖子就落了一瓣,他将饱满肉劲的花瓣撕开,仔细闻着。
上京毕竟是个北方,寒冷威严,也是有过,但是很久都没有过都没有一个季节都是适宜的温暖。春天和冬日太暧昧,夏天又太狠辣,秋天一溜烟地就会过去,除了这里,背靠一座矮山遮风,才养出了一片能在二月头就盛开的花海。谢无悠在撕开的瓣里好像真的忘却了什么,他听到有声音,却没先警惕地走开,反而和缓地等了等,颇有耐心地辨认在说什么。他听得很真切——
“这是按照我要的扎的吗?”
“放心吧,殿下,跟您从前在宫里的一模一样。还大了些尺寸,殿下毕竟长大了嘛。”
咯吱咯吱...
“牢不牢啊,我可不想摔在你跟前儿。”
“当然牢,奴婢都试过好几回了,下面人怎么敢拿这个打马虎?”
“那...我坐上去试试。”
“哎!好哎!”
漆漆漆漆...
“哇,这座儿可舒服,不硌。”
“那可不是,宫里头那个就很好了,这个可是叫师傅特地仔细磨出来的,躺着睡觉都成。”
“嘿嘿,千儿,来,接着我的鞋。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先放到一边儿去,我怕甩出去。”
“好嘞。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奴婢用手帕给您包好。”
“来来来,快推我。”
“来了来了。”
“哎呦,大点儿力气。”
“还要高吗。”
“要!”
“够吗?”
“再来点儿!”
“这样呢?”
“再快点儿。”
“嘿!嘿!”
“哈哈哈—太好玩儿了!”
“哎呦—哎呦—”
“我有那么重嘛,你这推车似得。”
“不重不重。”
.....
“够了啊,就这个样儿。”
“小千,我说够了啊。”
“啊!你怎么使这么大的力气啊!”
“别高了别高了!”
叶颀懋开始扑腾腿,
“好姐姐哎!别拿我撒气了!”
“啊...我害怕,别这样了好吗。”
“喝——救命救命...”
秋千刹那间定在一个怀里,叶颀懋轰得撞入后面人的胸膛,继而被双臂锁住,那后面的腔里发出一声吃痛。
小千化成大汉来吃人了?叶颀懋惊叫,吓得挣脱跳起来,跑了几步出去,抖着嘴唇回身,看见的正是那谢无悠,规整地穿着青葱出翠的从品官袍,手抓着秋千的两根五彩麻绳。也不直着站,死勾住眼看着提着衣角,脚扎在剪过的草皮子里,刺得一跳一跳的,好一会儿才站稳的叶颀懋。
谢无悠看了一会儿,却不等叶颀懋开口,连手都不拱,匆得地就蹿走了。两袖甩在衣侧,根本毫无顾忌。
叶颀懋不想大嚷失去矜持,只是一脸下风,走过去穿鞋,只能怪小千:
“小心你这个月,只能喝茶水泡饭!”
谢无悠走到没人的地方,绷着的脸才抖得笑了出来。他感叹自己可太大胆了,怎么不担心往后这位殿下又会怎么整顿他。大概是那一刻,他只是手痒,就使了个颜色给叶颀懋身边的小千。即便那个小千能够不躁动点,他终究也不会得逞,顶多就是提醒着被发现,再急中生智,胡诹出一堆请安的话回就是了。叶颀懋那便连秋千都不会起,懒懒散散地偏个头,像看见一个弄臣似的,逗着笑一下,不说话,让人推着她再荡起来。
回到西苑。许皎虽是不自由,可事情可安排得满满当当的,他去找闻惜全学琴去了,也不知能学多久,学个半天都不见疲倦。据说这个闻师傅是个浪才,拜谒而来蟠宫的,两年前在门口弹了一曲让府内叶颀懋听到了,伤神的身体平静了许多,便请进来给叶颀懋辅佐着养养病。这个闻师傅弹琴时人总是不叫闲杂人听着,大概只能捞着一点残余的颤声。问起闻师傅,大家都说他是个高人,但并不能形容出琴声如何。许皎自然是讨喜的人物,可不想去请这不见尾的闻师傅做老师也够面子,看来这两人早已混成了知音了。
谢无悠晌午便没等来许皎回西苑吃饭,本想和他说说今日吓了叶颀懋一下。没等来人,换了身袍子,自己便画了会儿玉兰,扫扫院子的落花,这头又摹了几张帖子。翻出一本儿古文注经,那望着日头要垂到天边去了,许皎才笑吟吟地推开大门,见着谢无悠,一张桌子上彩缸色笔一一摊开,还晾着几卷楷字,反而是吓了一跳,
“哟!大人终于肯执笔了。”
谢无悠枕着胳膊躺在藤椅上,收着下巴一看许皎,合上书,往桌上一丢,
“学琴这么久居然能神采奕奕,你可是个神人。”
许皎扇子拍拍手,
“没去没去,闻师傅昨晚喝多了,睡得日上三竿叫也叫不醒,我就忙活别的去了。”
谢无悠起身坐着,很细微地东盼西顾。
许皎也回身看看,
“哦,替公主去挑宫扇样子了,还替她去接了桑蚕礼要用的东西,毕竟头一回是姑娘做这事儿,衣衫首饰都要重制,就盯着绣坊的大娘们改出个样子来才行,这不,才耽误了这么些时候。”
谢无悠伸手,不忘要账,
“哼。衣衫,首饰,扇子,这些东西分别的,是官中出钱,还是公主自己的花销,给我报个准数。”
许皎扇子敲敲脑袋,顺手递过去,笑道:
“就我花了十两银子买了这把锦鸡扇,大人记上罢。”
谢无悠收回手,不解道:
“什么意思。若是桑蚕礼的东西是官中的也有道理,可女人的首饰宫里一向是只赏不管的,凭公主的较劲,怎么可能不重打讨一套新的来。还有那扇子,样子是宫里的,可制扇子的材料,得自己个儿出吧。你这把简简单单竹骨的就要十两,公主十天不带重样儿的拿,百余两下去没有吗?”
许皎展眉,替他解惑,
“哈,大人,这把扇子因为是我买的,才十两。你说公主去,他们可还敢要这个数儿?宫里头对衣衫首饰只赏不报不错儿,可公主是最上头的皇亲戚小辈,出去筵席尚且都是长辈的账。公主是叶家的宝贝,何况在自家里头做一身为了典礼这等子祈福大事,哪儿有叔叔婶婶们能让她自己掏钱的道理。还有就是,”
许皎展开扇子,悄悄地耳边说:
“养大公主的那位乔贵妃,可是司马家的啊...”
许皎拍拍谢无悠的肩,让他仔细回味。
“可是。”
谢无悠道:
“公主平日支持王府开销根本已经够吃力,这样的情形一年里能有几回。你给我那账本,大致一看,都是平账,可是仔细一瞧,都是些模模糊糊,啼笑皆非的支出。我一想到这儿,就纳闷极了。这样下去金山银山,公主的靠山都要搬空了。”
许皎苦恼:
“可惜我只是个跑腿的,替人保管着账簿,我看了那可就难说,说起来,我区区一个没有官阶只有末等品衔的家臣,估计是不肯能打破沙锅问到底的。”
谢无悠站起来,
“我明儿要去见殿下。无召我也要破了例去。这是要紧事儿,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我总感觉,有大祸端藏在里头。”
“谢大人!”
许皎低头叹气,
“不是我说你啊,居然能站在这儿说蟠宫的账是大祸端。即便是真话,也不能宣之于口啊。蟠宫里可不止大人你个会算账的聪明人,谁都知道这账猫腻多着呢,可谁也都是一致对外,捂得好好的。只要殿下过得好,日子就条不紊,怎得您见了疮口,非但不包好了,还要揭开来挑脓呢!恐怕事情整顿起来,你待的这几个月,都不够完的。好好地渡过去就完了,大人的前程,可不止于此啊。”
“’大难临头各自飞‘?”
谢无悠木讷地转头,
“那我就再和你说一个故事吧。还是那个绑人的山匪,他自从榨干了那个吃鱼鳃子的孩子的家里后,又如此这般敛财,渐渐变得坐拥金银美女,于是,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知道,千万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敲诈伎俩里翻了船,毕竟孩子长在他富裕的时候,达官贵人孩子该有的派头,他的孩子一概不缺。唯独,唯独他从不准许孩子第一筷子先吃鱼的鳃,甚至鱼,都不会出现在饭桌上,因为这会提醒他自己发家的龌龊手段。果真,孩子有一天也被劫去了,这个劫匪是听过这个手段的,便也叫三个孩子吃鱼。山匪的儿子听过父亲的教导,急着第一筷子吃了鱼尾巴。当然,他果真是第一个出去,但不是自己走出去的,而是被裹进袋子抛去了荒山野岭。为何呢,鱼尾巴刺多,这孩子根本不擅吃鱼,是活活被自己急忙生咽下去的那一口鱼刺,给卡死的。山匪在家中,连孩子是怎么没了的,都不清楚。”
许皎默了一会儿,脸上终于没有笑了。他反转看看自己的折扇,呼出一口气,才道:
“谢无悠,你关于吃鱼的瘆人故事,可真不少。不过,你到底是说殿下是那个山匪,还是那个山匪的孩子呢。”
谢无悠:
“是哪位都好,所幸现在只是故事。可是这个镜花水月似的地方,很难保不会一一倒映。”
许皎闪过一瞬疾色,有种被戳破的慌张。但是终究他没有谢无悠这根筋,掩饰得依旧和风细雨,
“哎,也罢。你尽管去和殿下议这事儿罢,我帮你和殿前的人疏通疏通。但是,谢无悠,作为交换,你得好好儿给我指导殿下的桑蚕礼,不许逃这个麻烦。”
谢无悠皱了下眉头,背过身招手:
“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害。”
两人说话间,云挂上了霞彩,映得所有都熟透了的似的。谢无悠烦忧的脑袋不时摇着,风再卷起案上他描摹的玉兰一角,纸折地发出脆弱的声音。许皎捧起一张来,对着粉霞的透光将玉兰的花瓣一照,再回头对着谢无悠的脸一看,这样儿操心操肺的唠叨货,是怎么画得上这柔软的麻纸的。
许皎仔细看谢无悠细毫的笔锋,所有下笔皆一笔神会,憋完一条线的气,绝不进进退退犹犹豫豫,即便不圆满,也不再多添一笔。所以谢潜有时线包不住色,又会色填不到边,正恰似不时光热会太耀目而遮蔽晕染了事物的刻板轮廓。许皎暗赞太妙,精细似真的画多半看了无味,正要这种川流不息的画法才有迹可循。他看着看着,忽然感到一丝相逢感,他再看看谢无悠的愁样,在定看着画,近到能数出墨染在纸上的无数小细枝桠,忽然地,他转头唤:
“谢潜?”
谢无悠回头,
“嗯?”
许皎默念:
“呵呵...原来如此啊。”
谢潜本人:
“怎么了?”
许皎抖抖画,
“大人画的,赠我可好?”
谢无悠:
“这张是习作,尺寸也不对,改明儿作幅大的罢。”
许皎直接卷了揣兜里了,
“不要。我就看上这幅了。”
谢无悠握握想要收回画的手,无奈道:
“好...好罢,只是收着就好了,这画的...以前师傅看了也要骂的。”
许皎:
“大人可否告诉我,皇家书苑里和国子监,有何不同。”
谢无悠:
“这我说不出来。我没入过国子监,我小时候是跟着爵爷们一起读书的,就在顼小郡王待的南景侯府。大概相比国子监,要赶着些。该读的书都得读过了才能进书苑,后面再专门指着一科攻读。其实我是修天理的,虚虚实实,诡诡魅魅,到底于国事是孱弱。”
许皎抬眸:
“星昴在空,仰望之人试图参透,是件无穷的道路。你的字,无悠...南悠。皈依在菩提斗辰之下,在短暂的寿数里,投入着,等着千万年到达闪烁的星靡,多么无法绘出的殇逝和奇遇。这个世间,大约最无法停止的,悠久的,就是和自己的信仰相处。大人...谢大人,其实这才是你的去处罢。有什么愁闷和不甘,抬头看看你最通达的地方,你会自在些。”
谢无悠:
“是。若是这东西已经浸到我骨子里,那我便不会到此地步了。这也是浮世之中的命运,我不是不用,而是未及此深度。如此反而致我糊涂。等我某日顿开,全然洒脱也未可知。到时候,你可别不认得我。”
许皎打趣着作作揖:
“好大人,咱们才相处几日,说识得的话,实在是为时尚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