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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春水一池惊作起(一) 想着想着便 ...


  •   尤怀漪上门请安蟠宫,说带了东西要和叶颀懋一起“咬春”。叶颀懋让尤怀漪和自己在偏殿里打着座,喝喝茶,都半晌了遍发觉今天尤怀漪并不太敢打量自己,就在她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春饼料要怎么炒的时候,叶颀懋提起她的下巴,扭过来面对着她,道:
      “怀漪,怎么回事。你今天来,感觉很不对劲儿啊。”
      尤怀漪赶紧包了一块儿饼,呈给叶颀懋,
      “殿下,吃吃看。”
      叶颀懋看看她,拽过她的手腕啃了一小口饼,边嚼边不忘道:
      “现在可是人心隔肚皮了?怀漪,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同我讲的?”
      尤还漪筷子一抖,抿了抿唇,摆正了身子道:
      “殿下,怀漪求您一个福气。”
      说罢她便俯身行礼。
      “哼哼。”
      叶颀懋支着太阳穴,
      “允。”
      尤怀漪直起腰来,奉茶给叶颀懋,
      “殿下,子秋他…到府上和我定下亲来了,殿下请祝我们平安欢喜。您是怀漪最亲近的人,怀漪不敢有任何隐瞒,第一个来请旨来了。请殿下作我与子秋婚约的证人。”
      叶颀懋的眼睛微微一瞪,绕了一下舌头,仰天叹气:
      “我的怀漪美人儿啊…怎么被那原子秋给拱了。”
      说罢她拿过尤怀漪奉上的茶,
      “什么时候儿的事儿,是你情愿的么?”
      怀漪渐渐敢直视,摇摇脑袋,抬头道:
      “是,是我自愿的,子秋他…待我很好,我是很满意的,家里面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颀懋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起身单夹那蛋丝放到嘴里,嚼着嚼着,才说:
      “你满意就好。只是往后嫁了人,也还记着要经常找我玩乐,好么。”
      尤怀漪轻松起来,抖了抖肩,笑吟吟地:
      “殿下,怀漪不是忘了这等子大事的人。和公主在一起,是怀漪最快活的时候。”
      叶颀懋撇开眼睛,
      “呵…那你还今日来了抖抖嗖嗖的不敢看我?我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儿,委屈死我了。”
      尤怀漪挪到她身边去哄:
      “还不是怕您看不上子秋,不肯让我嫁给他嘛。”
      叶颀懋:
      “哼。原子秋嘛,模样是配不上你的。可是他家底儿厚实,又是肥差。其实吧,他也看得出是个会享受的人儿。人生在世,可以没有夫妻感情,可是银子千万不能缺了。我就盼你悠哉悠哉,能甜滋滋地过到七老八十呢。”
      尤怀漪:
      “嘿。您这原来是想着子秋手上有您一份儿生意呢,哪儿是给我盘算?”
      叶颀懋一笑,摸摸耳垂,
      “嗯嗯嗯……你那嫁妆,算我一份罢?”
      尤怀漪轻轻一推她,
      “别乱破费!”
      叶颀懋:
      “瞧不起我呀。就你,嫁给一三品大员的儿子,我还添不了花儿么。”
      尤怀漪叹一口气:
      “不为这个,你日子也为难,我懂的,小郡王在外,没怎么说你好,护着你。我主要,是不愿让你为我做这个事,让他再龃龉。”
      叶颀懋倒没作声,静静喝着茶,亲昵地拍了拍尤怀漪的手。
      这时内侍说揪了一只出得极好的山鸡尾巴毛,扎了个毽子献好送来。饭后,叶颀懋递给尤还漪,让她和小千她们一起踢踢消消食。她本来也换了短衫扎腿裤,戴了汗巾,想混进她们去一起玩。可撇见上次磨的一些脂粉颜色,想起好久也没拿笔画画儿了。就在廊下支了一个画架,截了小小的一张麻纸,对着接毽子的一群仕女们细细描着模样。
      小千他们一行人也摞起了裙子,排在一块儿一下下比着踢的数量。尤怀漪好久不活动,几次上脚都找不着感觉,毽子四处抛飞,她一面跟着跑,脸上绯红。叶颀懋跟着在廊下指导着,让她踢在鞋底子上面最厚的地方,又笑她这么个玲珑人,居然在踢键子上这么缺,手上还不定地绘着描,出声大笑,还带着咳了几声。
      “参见殿下。”
      叶颀懋吓得笔一歪,赶紧提手,还好没划出去。她转头,见到了确切的人,愤愤地道:
      “又是你,谢无悠!你总是爱吓我不成?”
      谢无悠也有几分慞惶,抬起头来,眼见叶颀懋,又低下去,请罪:
      “是臣不好,总是...不知礼数,臣知错了,请殿下责罚。”
      叶颀懋转眼一看自己干的事,趁谢无悠还没抬起头来,将上面那层纸给抽了下去,把笔一丢,清清嗓子道:
      “咳,你有本事啊。没宣你都敢来。”
      谢无悠抬起眼睛,看了看廊下嬉闹的少女们,又回神,仔细打量叶颀懋这身利落的短衣,她今日并不怎么妆奁,五官都清澈了许多。谢无悠琢磨好了她清楚的眼鼻口,便又俯下身,答道,
      “要事,臣需要请示。”
      叶颀懋:
      “你的腰牌呢。”
      谢无悠对上她的眼,茫然,
      “什么。”
      叶颀懋叩桌子:
      “啧,腰牌。宫内请事要向殿中监挂个腰牌记档的。”
      谢无悠身边来了一个内侍,他上下摸一摸,没戴腰牌,为解这一时,就递过去一块儿自己的玉佩。
      叶颀懋将他递过去的那东西看了清,嘴上一撇,顺带也点拨他道:
      “以后有什么事儿,早些请示殿中监就行了。别突然就过来,你是内臣,但这里毕竟女人多,也是不一样的。”
      谢无悠咽了咽喉咙,半天回了一个是。
      叶颀懋算是满意了,正过身子不言语,眼看着踢毽子的一群女孩儿,耳朵等着谢无悠絮絮叨叨地开口念叨。谢无悠还以为是叶颀懋的狡猾劲儿又上来了,迟迟也不愿再给她把柄抓着训话,抿嘴不语,俩人就这么僵着。叶颀懋听他不开口,忖度着难道是振聋发聩的靡靡之语,身上起了毛,坐着坐着紧张了起来,瞥了谢无悠一次,正好又对上了他目不斜视地请示自己,叶颀懋的视线逃避似地弹了回来。她把刚刚拂下的一张纸又绷在了画几上,拿起笔又开始描,暂缓这两人之间的焦灼。
      谢无悠有了话茬,先开口了,
      “殿下用的是紫毫笔吗。”
      叶颀懋一抬手,转头,
      “啊?”
      谢无悠示手,
      “描像,可是紫毫笔?”
      叶颀懋:
      “啊?他们外面正玩闹,我听不清,你坐近点说。”
      谢无悠提溜着垫子,斜着往前挪了几步,
      “紫毫笔弹性锋利,确实是一个写趣的好选择。”
      叶颀懋看看笔尖,又递给他,
      “你常用吗?替我看看,是否货真价实。”
      谢无悠捋起袖口单手接过毫笔端详。没一会儿,他评道:
      “纯紫,可见全为山兔背毛。毫颖尖锥短利,可见为北上所产,较徽地淮北作产更佳,披毛蓄墨,万毫齐力。殿下这一笔,墨力刁钻掷地有声,是上乘的小作之笔。”
      谢无悠并未将笔立刻归还于叶颀懋,叶颀懋听他这么一评,心中也踏实了许多,直道:
      “这是有一年贵妃说给我写字用的,我也不知笔中的门道,只是觉着它细又有着力,便用来随意写画些东西。看来贵妃真是疼爱我,这样的笔我仍有一匣在内,不知其数。”
      谢无悠只盯着那绷得和窗纱似的蝉纸,叶颀懋并不是于文墨一窍不通,反而十分上手娴熟,眼下的场面人物交错跳跃,她却景有纵,人有序地耐力描摹。若说细节,最甚是纷飞的神采与足尖,谢无悠看看画,又看看底下嬉闹,他忽然心中一股开朗。
      叶颀懋侧侧头:
      “你好歹也被我叔叔指点过,不然你也来添几笔。”
      谢无悠将笔交还,摇头,
      “臣并不善精细的工笔,大毫粗绘是我所长。”
      叶颀懋还想与他说些什么,可这时尤怀漪喘着气,跑到廊下坐着捂胸口,
      “哎呦,可真是累坏了,我得歇一会儿发发汗,喝口茶。”
      一回头却发现背后有一熟悉的面孔,穿着袍和纱帽,毕恭毕敬地跪在后方,尤怀漪近了一看,吓得站了起来,连将束起的裙摆放下,匆匆有礼:
      “无悠公子在这儿,真不想遇见了。”
      谢无悠拱手,
      “见过尤二小姐,无悠在此先道句喜。”
      叶颀懋:
      “怎么,你知道的倒比我早。”
      谢无悠解释:
      “先前在家中,子秋亦同我说过了,今日又见尤二小姐步伐轻巧,无悠心想,多半是成了。”
      尤怀漪羞涩,将碎发别到耳后,
      “还未多谢无悠公子,指点子秋那块儿笨石头工笔。小女亦收了未来夫君的心意,这份欢喜实在真切。”
      谢无悠:
      “不过皆是博佳人一悦,既是有乐在颜中,那就不必多费礼了。”
      叶颀懋斜下身子靠在枕上,
      “哼,我如今看,你这还是挺善言辞的,全然两幅面孔。”
      尤怀漪赶紧斟茶给叶颀懋:
      “不论怎样,殿下为大,怀漪还是得敬殿下。我与子秋,都是深受陛下庇佑的人。”
      叶颀懋觉得她话多,示手打住,又看了眼若有所思的谢无悠,懒怠着道:
      “今天吃茶吃多了,下午恐不好午睡,别敬我了,刚刚谢中郎在这儿陪我聊了一会儿,怕是已经口干舌燥,跃跃遁逃。中郎君,不如你接了这盏,喝了便不用作陪了。”
      尤怀漪点点头,拖着茶盏的手也转而了谢无悠的方向。谢无悠犹豫,可听叶颀懋的不愿叨扰之意,还是拖着膝盖在廊上弓着身子受下了。
      叶颀懋冲着廊下戏耍的女郎们吆喝:
      “好啦好啦,明日再出太阳玩了,都回去歇会儿,找各自嬷嬷吧,别因为玩得太久了,被尚宫们罚。”
      底下的人脸颊子都红扑扑的,朝着廊上行了一礼,迅速烟消云散地恢复了空地,亦是有内侍接着趟上前洒扫。叶颀懋得意地看向谢无悠,他仍直直地看着外头,看够了,就行了一礼,退下了。
      叶颀懋听他快走出偏殿,便回头瞧了他一眼,用不大地声音向尤怀漪道:
      “如何,驭下有方便是如此吧。”
      尤怀漪笑,
      “嗯,不愧是贵妃膝下养成的小公主,忒有才理。”
      叶颀懋闭了闭眼,
      “宫里头谁不知道贵妃精明能干呢,只是她越承着皇叔给她的情,就越有朝臣想要压住她的野心。贵妃?后妃之首,位列二品,这么多年,还是被正妻这道坎,防得紧的。贵妃若是不嫁入天家,若是不对我皇叔那么用情,若是…是个京中爵官的大家夫人,我想她的精干,应该是可以被人所称道的吧。”
      接着她又拍拍尤怀漪的手,
      “我母妃就是这样的女子。身为女子,无一不有她擅长的,我外祖父是翰林,已经足够敬仰,而我母亲更是不负门第的栽培,文采韬略,名动京城。尤其她长得也好看,你看我姨母便知,父王得她如获至宝,俩人必是用情至深,才至于我母妃听闻死讯也绝不独活,更是一定要同他如何都要一起,撒手就,一条白缎子,就走了。”
      尤怀漪低头。叶颀懋常常以羡慕的语气说起她父母的故事,每次都从传说里,从老人口里挖出点春风吹灭游丝的往事来感怀。她也不过分伤感,总像是在说一桩神话,一书寓言似地说给别人听。说完她很满足,也很欣慰。她到底是出身一个夫妻和睦的帝王之家,父亲母亲都是恪守贤德的标模人物,双亡的命劫反而更显他们的亲密与紧凑。她叶颀懋非常与众不同,她是情投意合的诞生,她的人格里,还有她父亲母亲品貌的点缀。
      叶颀懋又说:
      “不过若是他们还在,我得封公主的那天,恐怕就是和亲之时。”
      尤怀漪握住她的手,
      “国力强盛,不会有让公主远嫁的那一天的。”
      叶颀懋不愿欺骗自己,她直起腰,反问:
      “是吗?若是为了攀附归顺的求亲呢。”
      尤怀漪摇头,
      “那便更不配让殿下下嫁了。天子最重体面,断断也不会让自己的史书上记下让女子定国的事迹。”
      “皇叔。”
      叶颀懋又想到哪里,
      “皇叔……好钟情于他的妻子啊……大概我们叶家,都是痴情种。认定了就死也不悔。你知道吗,姨母说,常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白衣女子,是我的叔母。”
      尤怀漪:
      “是皇后殿下吗。”
      叶颀懋:
      “我不知道。但是那是我的叔母,也就是皇叔的妻子。皇叔妻子是皇后吗。”
      尤怀漪:
      “中宫并未变动,皇上只登基成婚了一次。”
      叶颀懋:
      “每次我在梦中,想要接近叔母的时候,她化成人形,或者化作其他的,一下子就逃走了。她经常和我说一些,让我等待的话,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是说我等待这么多年,还要坚持吗。”
      尤怀漪上前抚抚她的额头,
      “殿下灵致,但慧极伤身,有时候糊涂一点,日子就不会如此煎熬了。”
      叶颀懋躺了回去,将背贴在地上,直勾勾地出神望着房梁,她很消沉,不知道在问谁,
      “为什么我都没有办法想念谁呢。”
      尤怀漪盯着她合上了眼,放平了气息,才退了出去。
      她出来直奔想园,果然看见谢无悠坐在割下来的草垛子上对着湖面打坐。尤怀漪上前去唤她:
      “无悠公子?”
      谢无悠似是睡着了,尤怀漪连着叫了好几声,他才试探的睁开双眼。他从草垛子上下来,
      “尤姑娘是要走吗?”
      尤怀漪点点头,
      “我和你说几句话,我就走了。”
      谢无悠引她去小径上,尤怀漪只是站着,对谢无悠道:
      “殿下是在救你。”
      谢无悠回:
      “我知道。”
      尤怀漪:
      “谢无悠,我觉得你应该是不知道的。”
      谢无悠:
      “确实是。”
      尤怀漪:
      “不要紧。我和子秋都能看得明白,殿下没有在羞辱你,也没有在胡闹。在这里当差,和在家里头望着四方方的天就此沉寂要好的多了。”
      谢无悠沉默。
      尤怀漪:
      “我同殿下一样,想帮你的。我劝你一句,别太对殿下太服从了,你如此顺意却不付真心,实在是辜负了殿下对你的解围。”
      谢无悠:
      “那我要怎么办呢。殿下已经是我的主子了,以下犯上,罪加一等。”
      尤怀漪:
      “你不是木头,你装得像个木头。该如何解决你心里头恐怕比谁都清楚。我也不想说了,这命,都由你,你若执意如此自私,惹人无趣,出去的是快,但那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谢无悠看向尤怀漪,那眼里大概也有自知之明的懊悔。尤怀漪不愿心软,如此说完几句,便真的拂袖而去。
      谢无悠又回到了草垛子上闭眼打坐。这是他闲逛到园艺司看到他们摞得一堆堆地枯草,随意讨了一个回来放在湖边当了个座。
      谢无悠心烦,没坐多会儿又回到了西苑。许皎正在院子里同送东西的一个内侍说话。内侍看见谢无悠,对他说这布下盖着的是以后用的腰牌。谢无悠掀开丝巾,吊起绳子,放在眼前端视——一块手掌心大的黄木,由着一圈凸雕的浮云架起,木牌一面是一字瘦体的“潜”字,另一面,则是一条跃出平面的鲤鱼。
      谢无悠疑问:
      “这算是腰牌?”
      内侍打哈哈:
      “这中郎毕竟咱们宫里是从前没有过的,从前大王爷的那群老人们,大约都不好找了。这也不好按着下人阉人的牌子做,如此就不如按着中郎自己打个出挑的牌子吧,见此牌,就如见谢中郎。”
      许皎点头:
      “甚好。谢大人毕竟是内官,管这一大家子。这腰牌甚妥。”
      谢无悠闻言,只是将腰牌放回了地方,本想谢恩,可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随身的玉丢在了叶颀懋手里,他想着想着,愈发烦躁,这俩手一背,转身入了自己的屋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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