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遣霓裳试羽衣(二) 又何苦呢, ...


  •   谢无悠慢慢走出长寿殿。德加在门口送送他,谢无悠还未来及道句劳烦,人就鼻子出气地走了。
      谢无悠算是碰了一个硬石头,这无虞宫里,几句话间,竟就能轻巧地扭转住一个轮回。谢无悠又活了,活得他怀疑方才是谁提着木偶似地支使着他说了那一番话。
      见叶颀懋的车辇还在等着他,他也就走过去,准备上马。
      叶颀懋拉开小窗子,吓退了谢无悠几步。见她问:
      “谢无悠。我的扇子呢?”
      谢无悠叹气,从袖口里拿出扇子来,叶颀懋看了一眼,也不接,扭头就关上了窗,踢踢脚踏,让人走。
      谢无悠站在长寿殿的空地上,看着车辇绕着自己转了一个弯,就像圈了自己一下,然后扬蹄驶出中门。
      叶夺在里头看得兴致勃勃,先是没声笑着,然后咯咯几声,接着就是放声笑酸了脸颊。德加一边在修着盆景,一边斜眼偷偷担忧地看着窗边的天子。
      “德加,你看,又是一本烂账。蟠宫那里,加上这谢潜,真是又是一本烂账!”
      叶夺的笑凝住,动动下颚。
      德加手里收着剪下来的松枝子,说道:
      “陛下啊,公主还小,要奴才说,不该卷进来的。女孩子家,最幸福的,莫过于做个呆呆傻傻的漂亮姑娘了。”
      叶夺回身看了德加一眼,不认同:“堇鹤身上的殊荣,又何时是她该得的。若大哥还在,她至多,只能到郡主为止。不说嫁出去了改姓,连一方遮蔽的屋檐都不会有。如今呢,我把东西都堆砌到她身上,她能不能经受住,就等着看了。
      那谢无悠,看着是清流世家出来的,要若没有叶旻和叶杭,又怎知道我身边的这些细枝末节。好一个弟弟,好一个侄儿,又好一个术师后代,不过想要的就那几个东西。我不在乎,人在这个位置一天,其他欲望的爪子就没有一刻不在挠着你的身体,我从也没怪过这些人,他们还不是只凭我看不看的紧,才看能不能分到一点残羹剩饭罢了。
      比这有趣多了的,是一位公主处在这个位置,就是在替这世上最坚定的忠贞接受考验。你觉着她能做到吗。我倒是想看这个,我希望看到我所忍受闹剧的最终不仅仅是谁生谁死,谁覆谁灭。我要真理,我要证实出一些他们再也质疑不了的道理。
      这个世上,上位者嗜好的可不一定是只手遮天的快感,说不定都在追求那种勾引着我们化神的飘渺。
      啊呵,父皇不正是这样吗。我尤为羡慕他这处。他在此,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勇敢。”
      德加看看他,又捏紧手中的松针,茫茫扎着自己的手心肉。少年在位也十载了,他照顾这么些年,叶夺都是心不在焉地接受各种伤逝。他在隐晦处,都是这样轻佻着观察裂缝里爬出来的蛆虫。
      大概除了那次,又过了一些年,只有一次,又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叶夺当时唯一亲手带过的小儿子。遭遇了事,他实在无法忍受,在赶走人的宫殿里孤独嘶嚎。
      那是国朝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天子派遣光了身边的人蛰伏着计划。那小皇子就像星弦般地降临了。那眼睛不爱睡,总是张得大大的。又搭了沈静女的好相貌,圆月盘的脸蛋,软糯的头发,被叶夺的手护着后脑勺,哄了好久才能在肩上沉沉睡着,小儿的口水浸湿一大片,天子也不在意。生怕大人的声音会惊醒他的怀中的珍宝,好长一段时间,宫里都失声般的安静,只会有一声啼哭划破了苍空。
      一年叶夺要南巡几月,正逢上孩子两周岁的生辰。就提早着人寻了一头灰毛一头墨色的南卢犬,一只叫“燕”,一只叫“鹊”。临走时,叶夺抱着,带着小皇子认了认才巡南去。燕鹊两头兄弟,像犬中的骏马,可搏狐逐鹿,忠诚如斯。
      小皇子的身量在“燕鹊”轻巧地穿梭之中,渐渐拔高矫健。叶夺就开始亲手教他写字,包着小肉拳,硬是要他学会写“曲昀”的字。小娃娃呀呀高兴着要乱抹,叶夺便压着孩子的手,语气和软地商量:
      “好孩子,再给爹写几遍你的名字,写几遍咱就好。”
      叶夺那午后甚至把纪雪大张旗鼓地急召来了,纪葳霆跑着,带着一捆卷宗以为他要查验。谁知就是请他看看孩子写的字,能不能配得上他来当以后的太傅。
      纪葳霆看看字,又看看天子的脸,扯扯嘴角:
      “陛下,这字...看着...极有您的笔韵啊...”
      “嗯?”
      叶夺伸头看着举着的字,
      “嗯...吾儿,自然,是会天生得了我的一些神采。”
      纪葳霆呵呵着,喝茶解渴。
      “叶曲昀?叶曲昀?”
      叶夺呼着怀里的小儿。
      小娃娃张开手,
      “爹爹。”
      叶夺亲亲他的小手,又猛嗅嗅,又上嘴咬咬,
      “叶曲昀,叶曲昀!”
      小娃娃:
      “啊?”
      叶夺靠着他,晃晃身子,
      “不干嘛,爹就叫叫你。你这小手干啥了,这么咸。”
      纪葳霆细细倒抽气,天子看起来真是黏黏糊糊的一团粘在儿子身上。德加上来给他添茶,真是习以为常了,还说道:
      “纪大人,您看,有了娃娃,真就和小棉袄似的。”
      纪葳霆就这么看着,真是比平日里堂对还熬人。
      这么个孩子,叶夺近乎是得看着他睡下才会安枕的儿子,连沈静女这个亲娘都不定熟悉这个儿子,是纪葳霆从五岁就开蒙指导的儿子。还是在虚八岁的时候,叶夺终于肯放手,让他一个人去猎场带着“燕鹊”俩守护去和堂兄弟们撒野比试。
      人完完整整蹦蹦跳跳地去,回来时,却被侍卫抱着昏迷着瘫软着,脸上从头发里淌下粗细不一的几道血痕。叶夺从位置上,几乎看不清到底是谁,他真不愿意相信那一瞬间,小娃娃就会永远凝固在这个岁数。他勉强扶着什么东西,才不跌下来。看到人,一时痛仰失声,去扒开孩子的衣襟,去确认那里的心是否还跳动着。
      吉施冲早就听到救急奔了过来,抽出针,安排道:
      “陛下!陛下!让臣先看看!让臣先看看!”
      叶夺被人拉开,他也不好,眼睛见不到瞳仁,浑身僵直,极其到癫狂的边缘,德加感觉天都要塌了,但怕一眨眼,两个主子就会都没了,连眼泪都不敢流,求着太医赶紧说些好消息。
      “把小殿下挪到床上去,快!快!”
      吉施冲把药匣子都给打翻了,扒出一瓶丸药,在手上碾碎了就往叶曲昀嘴里塞,
      “轻点!别动殿下的腰!别动,千万别动!让他直身靠着塌,不能躺!”
      司马乔乔在门口看见这样子,那道惊声倒是让叶夺回过神,他天旋地转间看见沈静女几乎是抽过了魂般倒靠在殿门口,和他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司马乔乔哭着,给他顺气儿,
      “会好的,会好的,孩子福气大,靠那‘燕鹊’两条忠犬,拼命撕咬着刺客,中了箭,才给孩子逃走的时间。”
      叶夺恍惚着,却问:
      “狗呢?都死了吗?”
      司马乔乔:
      “只剩一只了,‘鹊’儿中箭,已经没了,‘燕’瘸了腿,正被绑着木板子。”
      叶夺怔然,念道:“好犬儿,好犬儿...好姼姼...姼姼...”
      德加冲过来:
      “小殿下,小殿下睁开眼了。陛下,陛下,您...”
      司马乔乔拉着他:
      “孩子醒了,孩子醒了。”
      叶夺跟着醒了,视线突然清澈了些。他等了一下沈静女,沈静女的牙都对不上槽,一直撞着。叶夺虽然也开不出口,本能地还是捏了一下女子的肩,头一回对除了妻子以外的人说了咱们,
      “咱们进去,不能太害怕,会吓到孩子。”
      沈静女艰难地点头,被搀了。
      吉施冲掀开叶曲昀的腿,一边拍着他的脸,一边道:
      “殿下,要是挑到了,您就出出声,眨眨眼。”
      过来一会儿,那一群人,都没听见叶曲昀的一点声音。
      吉施冲急得满头大汗,叶曲昀也撑不住,又昏过去了,嘴巴痴张着。最终吉施冲还是跪下了,袖子摞得老高,抹泪道:
      “陛下,臣看过来,小殿下是最后一下,惊慌中撞到了脊骨,伤了通脉,此后,怕是难以自立了。”
      大伙儿都痛哭着跪下。沈静女直截成了木头,不动声色却泪水横面。叶夺更是不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司马乔乔一旁看着他头回像是被蹂躏着束手就擒。难受得快把衣角给扯碎了。
      吉施冲:
      “臣必定倾尽医术,照看小殿下。”
      叶夺看着地,听着哀嚎,才发令:
      “都出去。除了孩子的娘和爹,都到外面儿哭去。”
      叶夺等着人都从孩子的床前抽去,自己麻着步子,去打了一盆水,坐在只有上半身撑着的孩子身边,拧干手上的绣金帕子,在孩子脸上的血痕上,准备捂着化开,好擦干净。他把帕子放在孩子圆圆的凸脑门儿上,一直拿不开,抵着手。叶夺埋着头,实在支持不住了,他感到自己康健安乐的爱人和孩子离着好远。他那一瞬间,竟太想念让偲裳枕着自己胳膊酣睡的夜晚。那实在太不像是他经历过的安稳了。
      他问天,为什么把孩子送到了我身边。
      他得问问天,是否他穷凶恶极,罪不可赦。
      他不敢仇恨老天,因为那已让他蒙蔽过双眼。
      这些事,让叶夺太疲惫了。
      后来有时候,燕一边在地上趴着,叶曲昀会在轮椅上坐着,问叶夺:
      “爹,大臣们这些年上疏讨伐您,说您不延续血脉。儿臣是您儿子,可却是个瘫子,他们是不是很讨厌儿臣。”
      叶夺一点都不气恼,反而捏捏他的脸蛋子,
      “天底下那再讨喜的孩子,都不是爹的儿子。以后到二十几岁了,哪个儿子还肯被抱,可爹能抱你,爹只要活着,儿子永远都在眼前,除非你烦了。做爹的儿子,你不欢喜吗?”
      叶曲昀有些脸红,他这两年已经不那么活泼了,静静腆着个小脸,回道:
      “欢喜的。儿子有爹遮风挡雨,上辈子也不知做了什么好事。”
      刚把叶颀懋送走后,叶曲昀就来了长寿殿。
      叶夺脸上盘算阴云的沉色一转而逝,他招招手来,
      “叶曲昀。”
      他爹总爱叫他的全名。好似在笃定着什么。
      叶曲昀:
      “儿子刚看见大妞姐姐的车辇了,她刚走?”
      叶夺给叶曲昀抱出一条彭谷选了一个月才得的雪棕色的小狗,
      “是。来看看,爹给‘燕’找了个媳妇儿。”
      叶曲昀摸摸小南卢犬的头,叶夺就势把她放到他腿上。
      叶曲昀道:
      “爹给取名了没。”
      “还没,你给取吧,看能取出个什么花来。”
      叶夺坐下。
      叶曲昀低头看着,想了想:
      “‘清露被皋兰,凝霜沾野草’...不如,就叫‘游’吧。”
      叶夺:
      “你是想说,‘蜉蝣’?”
      叶曲昀点头:
      “是,可既然是犬,就折中成浮游,采‘游’字。不过燕儿这算不算,梨花压海棠,老夫少妻?”
      叶夺展开颜,是真开心,
      “儿,你这情思,纪师傅带的不错。”
      叶曲昀四处张望:
      “大妞姐姐走了,没留个东西下来?上次她和我说好了,要给我带蟠宫的玉兰插瓶来的。”
      叶颀懋回程的路上一捶腿,也想起这茬儿来,掐了自己一下,
      “哎呀!我这破脑袋,说好了玉兰开了给小昀带过去的。这谢无悠一闹,我真给忘了。小千,你待会儿找人小心着送到宫里去。”
      小千给叶颀懋擦擦脸,
      “殿下,您怎么出了汗来了,奴婢给您把褂子给脱了罢。”
      叶颀懋摆摆手,感着车辇停了,怕是到了自己宫门口,便掀开窗,朝那被日头刺着直皱眉的谢无悠下命:
      “谢无悠。给你三日回你那破园里整顿,三日后,到蟠宫来领职。”
      谢无悠牵着马绳,负气回道:
      “殿下宽宥,只消一日,臣就能收拾好了。”
      叶颀懋:
      “别抬举你自己个儿,三日是给我的。我这蟠宫上下,突然来个礼官,不得洒扫出个府来?”
      谢无悠咂摸:
      “殿下是让臣住在蟠宫里头,不回去?”
      叶颀懋:
      “搞清楚你是什么身份了吗,罪人都是押着的。何况论及家臣内官,哪个宫里轻易能进出,这蟠宫上下,还愁没你落脚的地儿吗?”
      谢无悠心里冷笑,鞍上施礼:
      “朝夕相对,只要公主看着臣不烦就好。”
      叶颀懋没回,又迅猛地将窗阖上。霎时就在辇里挣脱了厚重的外套,念念道:
      “穿着真酸,回头就把这发髻给解了,我太阳穴都勒得疼。”
      小千小心摞着上头嵌玛瑙的外衣,看着叶颀懋连踏子都不用,冲冲地就蹦了下去。
      掌事的人捧了汤药在门口候着,叶颀懋蔑了一眼,尽数都倒了浇花。下头的人以为有什么错事,都顶着个脑袋要跪。叶颀懋叉腰,指着道:
      “有骨气点,都不许跪!我宫里的人都不许这么不经吓!都硬气着点儿!”
      宫人们垂眼间看看彼此,那里头尽是言道:虽说是骄横的主儿,咱们公主从不至于就这么在面上这么白白放出来啊。
      小千赶来和领头的姑姑耳语了几句,那姑姑边听时事,手上边接过叶颀懋的衣裳,仔细理好。她瞄着公主在厅里踱来踱去,指挥着更迭摆设和器皿,也明白了些情况,就地请示,
      “殿下,要来的大人让人把奉兰居收拾出来可好?那里离着您不近,又空着,从前那就是大王爷的詹事府,这礼官整好要管一些事的,殿下看可还合适?”
      叶颀懋听完,火气又来了几分,中气却又不足,听着倒像是撒娇:
      “他也配!把西苑偏殿收拾出来,让他和许皎挤一块儿去!”
      姑姑又问:
      “那是...新来的大人在正殿?让皎公子搬去偏殿?”
      叶颀懋:
      “谁说的。凭什么来的早的要给迟来的让位?皎皎在西苑住的好好的,那就一直得住着好好的。谢无悠反正不修边幅一人,那么烂的破园子也住得久,西苑的偏殿给他,还不是金屋银屋?那...谢无...”
      叶颀懋蔫着突然抚着心口,晃了晃,支在一边桌角,姑姑吓了一跳,上去扶。劝道:
      “殿下,别和别人置气,注意身子啊,药还是要喝的,别闷着了,奴婢马上叫人去再熬一碗来。”
      叶颀懋喘着气,
      “不...我不...早就不想喝了...是药三分毒...皇叔也劝我少喝...我不喝了。”
      姑姑哀求:
      “春天最易病发,公主每次一发,就喘不过气,为着一点舒坦,公主还是要吃药。”
      叶颀懋抖出帕子,猛猛地放在鼻下吸气,这才缓过来一点,她命道:
      “请太医来扎针,我不想喝药!”
      她趴在从不下座的花厅四角桌上,伏着自救,叶颀懋胸闷脑涨,浑身燥热。她自己也明白,这不是病了,这和她以往有预感的病症不一样,这是完全没由来的一股在腹中蒸腾上来的灼热,而她掏出来的身上的气味愈来愈浓烈。
      叶颀懋身畔,那种娇憨的炼香是没有的。她不能用那些东西。只要靠着近了些,就能闻到她带着的手帕药囊散出的广藿香安息香。民间就有叫她“广藿公主”的戏言。谢无悠便是靠着这种气味,初见乔装遮面的她,只是闻了一会儿,就知道对面是这公主。粗粝的药香,和她身上的脂粉,浓郁不散。只要人在眼前,就免不得被这气味侵袭。
      谢无悠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子弟们,多多少少和蟠宫的公主殿下风花雪月在一块儿。崛起的新世家官代,都十分向往旧代礼士文客的子弟里选着往来。他谢潜又在此出众,点拨进天家书苑,睥睨了不知多少同龄人。这关系,又怎么不被撺掇过,去那小公主的筵席上坐坐呢。可谢无悠总有些萦绕在心头的盘丝,从来没有在小公主殿下前,留下一些笔墨。实则是,对于那些传言闻言中的有多逍遥奢靡,心中的谢无悠就有多不解。
      一个提拔受封的女子表率,不应该在噤默之中,身体力行地做着一个祈福的符号,要柔顺,要安心,要水过无痕吗。这前大王公的居所,本是一个公主不匹的置业,已就过分宠溺在她身上,在重重青睐之下,这公主驾驶的自己的小船只,顶着那个高耸的金枝玉叶,在浪雨中,冒着时刻都要支持不住的肢体,踩着高跷,站得又远又显。又何苦呢,那又何必呢。
      谢无悠驱马回到自己家门口。这禁在家中小院里不出来,竟才发觉沐浴春光的谢园庭院在这繁华的府院坐落里是这么晦涩。他自己推开了大门,看门的老叟突然在茶间里跳出头来看了一下,点了点头,叫少爷。随后又缩回去了。谢无悠叹了口气,走过去叫,老伯,把门口的马牵回马厩里去。那老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自己的小隔间,躬着个褶皱的身子到门前去干活儿。
      谢无悠一个人看着自己家里。到处都有当年风华时候的痕迹,他家也是江南的,听说司马府里把象征发家的船头都挪了进来,庭院里都是流水叠嶂,还有泥淖的地养了仙鹤。那其实都是后来者了,因为是没多少人现在见过他家用高墙一般的钟乳石打了一个鱼戏莲叶的高山屏风。屏风最奇巧的是中镂,里头藏着个水车,连着前院的花池,在背部穿了几个佛座的洞里潺潺流动池水倾泻下来到后头。后头池中长了个千年的倒山树,爬满了紫藤萝,一到季节,就同一个厚厚掀不开的花色帷幕。这是能一眼看见的。一眼看不见的谢园里有一十九院加五景,合起来是二十四节气。这园子说来就是当年最鼎盛的谢老术师也置办不起,但因为和高帝打了个赌,算卦通晓这个地方寿数极强,又正逢当时叶夺出生和幽州收复,高帝就把宅院赐给他了。
      谢潜被一大家子丢在这里,全因谢老术师死前,他大伯二伯和四姑母没有天资,只把东西传给了谢潜他父亲谢吟一脉。谢吟是洪远极信任的阁内学士,和洪远俩人越在浮世里打坐问道,便越觉着该携手上山清修去。洪远一禅位,谢吟就不在家中住了,后来老术师谢柳百年,长辈伯姑对谢潜道,你这脉既然是得真传的,那便你当家罢。说着就当着只会读书画画的谢潜的面搬空了库房,都回江南去了。谢潜那时也觉着懵,还写了封信请求父亲回来主持这境况。谢吟大笔一挥,劝谢潜还是自力更生。书苑里的月例都是象征性的,这个年纪,哪个他的同僚子弟不还在靠着本家供养。谢吟每月派下来的银子都是给支持家用的,没留一个子儿供谢潜花一些这个年纪该玩乐的地方。谢潜也是个公子,吃可以糊弄,那穿的和画画的纸张用具,花销也大。他便会上画馆里卖些习作,署着“夫二”的名。卖了一段时日后,店家还找他指着画一些买家要的景象,死板,但出价诚意。谢潜也画,画得闷闷不乐,画得日进斗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