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微辰 ...
-
谢微辰翩然而至，怀里斜斜揽着一张琴，漆面醇厚，微显几斑错落的梅花状断纹，揽琴的那双手生得恰到好处的美，十指修长，肤色匀净，指甲修得极圆润。他并不十分俊秀，周身的气度都在那双眼和怀里的琴上。当他素衫磊磊，神色漠漠地立在厅中，仿佛万物寂寂，天地中惟一谢微辰。
胤禩也是雅擅琴箫之人，这时忍不住询问：“谢先生所怀，可是名琴‘雪魄’？”
谢微辰躬身答道：“正是。”
康熙抚须微笑，李德全会意，忙指挥几个小太监搬来松木琴案，香炉矮桌，又在康熙所坐主席前十余步远处摆下缎面软垫，谢微辰平视康熙道：“皇上，圣人之器，大音希声，听琴者不可远于五步之外。”康熙颌首不语，李德全便只好命小太监将琴案置于席前。
谢微辰施然鞠躬，双膝微屈跪坐在垫上，双手平举轻轻落在弦上，和缓得像雪天里花树上层叠的千堆雪被风吹过，右手轻掠，拨了几个空弦，宛如钟声杳杳。他一双蕴极风华的眼扫过众人，目光微滞，看到了在康熙身后垂首的薛桥。
流月。
他心神恍惚了。她已长得这般大，眼前却浮现小时候那个清秀甜软的小姑娘，她坐在自己肩头，伸长了手去折隔壁墙头那枝最艳的桃花，小小的脸上有最灿烂的笑。
我的妹妹。没想到竟在这般情况下再见。
他阖了眼，掩去欲落的晶莹，左手轻揉，右手缓挑，冲淡悠远的琴音袅袅。众人听在耳中，只觉心境一点点地平和下去，像秋时最澄净高远的天。
四周籁籁，胤褆觉得自己几乎能听见汗水在皮肤上渗开的声音。
谢微辰，白莲教，揽月阁，前明行宫，南巡，礼部，索额图，太子，他本就是心思细密之人，怎会理不清其中要领，这分明是一场策谋已久的行刺逼宫。他也自然明白方才鄂敏的暗示，只有刺而不成，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形势，他心虚地看了一眼容色沉静的康熙，若是侍卫不力，竟行刺成了呢。
琴音忽止，谢微辰瞥了胤褆一眼，冷若寒星，利如霜电，猛地从琴底抽出一把极薄的剑，跃起后足尖轻轻在琴案上一点，瞬间已到康熙眼前，姿势潇洒宛若天外飞仙，剑势凌厉却匪夷所思。胤褆大惊，虽早知将有行刺之事，没想到来的这般快，只见寒光点点，剑尖已经直指康熙。
众人猝不及防，一声声的刺客从喉间逼出，都尖锐得支离破碎，一时间冷汗直流却无半点应对之策，胤褆眼见已经来不及阻止，心下却只有一片茫然，当真因为自己一己私欲，害死了亲生的父亲么……
薛桥双手搭在康熙的椅背上，双眼紧闭，此刻下意识中猛地往下蹲，膝盖正抵着凳腿，慌乱中用力极猛，康熙顺势往后仰，椅背向薛桥的方向压去。这时映入谢微辰眼中的，正是薛桥一张惨白的脸。他喉间一紧，清晰忆起儿时她总喜欢用细白的手指拽着自己的衣角，仰望的眼中总是最纯净的依赖，她软软糯糯的声音唤自己哥哥。他只缓了这一下，康熙往旁迅速一滚，虽然狼狈，但动作灵敏之至，竟躲过锐利的剑锋。
那一刹那，有人吵嚷着抓刺客，有人呆若木鸡，有人赶忙上前护住死里逃生的康熙，一片纷乱中，跃在半空的谢微辰只盯着薛桥，手腕一侧，原来凌厉的剑势瞬间收敛，薄刃避开要害，穿过她的肩膀。薛桥痛极，睁开眼就对上他满是柔情的眼，痛楚中竟呆了，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不舍，迟疑，依恋，宠爱。薛桥又听见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哥……
谢微辰笑了，手松开剑，想去抱抱她，就像从小到大，二人相依为命的年月里，多少次他轻轻地揽她入怀那样。还记得那次给爹抓药剩了二枚铜子儿，他要给她买最简陋的一枚珠花，她却坚持要扯一方黑布给他纳双布鞋，最后二人在街边吃了这辈子最好吃的蝴蝶蒸饺，他依然穿着破烂的鞋，她也总束最简单的辫。
他的手快碰到她柔软的发，却再也无法向前，一阵剧烈疼痛后的空明中，他心里想着，他曾发誓要让妹妹做最骄傲的新娘子，看见她羞涩而依赖地笑开。终究是哥哥不好，没将你照顾好，哥哥以后不在了，你能再笑笑给我看吗……我的妹妹。
薛桥在莫名的温暖里沉溺，突然眼睁睁看见他胸前刺出的尖锐，暗红的鲜血喷了自己满脸，诡异腥甜的气味弥漫，血色中看见他的唇嗫诺，流，月……
他的身体从空中重重地摔下，巨大的恐惧与悲伤将薛桥淹没，她看见面前提剑的人狠狠地在谢微辰身上一剑又一剑地刺着，眼前一黑，那样猛烈的仇恨充盈着胸腔，是他杀了她的哥哥。
胤褆。这是薛桥晕过去前唯一的念头。
原本一直在康熙身边服侍的胤禛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把瘫软在地的薛桥扶在怀中，感觉到她微弱的鼻息，才稍稍放下心，忙压上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康熙面色苍白，闭着眼微微仰着脸，神情肃穆，屋里的人跪了一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他此刻开口道：“胤禛，快宣太医给丫头瞧瞧。”胤禛应了，正抱起薛桥准备出门，康熙又道：“你再去传朕口谕，让曹寅领一队御前侍卫把揽月阁封了，若不奉圣旨，只许进，不许出。”
康熙缓缓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人，胤褆只觉得那刀子似的注视令自己如芒在背，康熙又道：“胤祺，去给皇太后请安，瞧瞧惊动她老人家了没，这遇刺嘛，就不提了。胤禩带弟弟们下去歇息。”康熙又命李德全将谢微辰的尸首安置到别处，有那么片刻他似乎恨恨地想说将他千刀万剐，终究还是忍住了，只说仔细搜查后再好生安葬了。
房间内除了太监侍卫，还剩几个吓得战战兢兢的臣子，垂首而跪看不清面容的胤祉，还有早汗湿了几层衣襟的胤褆。小太监蹑手蹑脚地奉上茶后问起是否要将那一片血污清理了，康熙冷哼一声，摆摆手，说着：“无妨。朕正要在此细审，”瞧着上书房大臣马齐，笑道：“不中用的奴才！这些个不上了台面的小毛贼把你吓成这样。”马齐强笑着：“天子乃百神护佑，奴才可是连胆子都给吓破了。”康熙和颜悦色地转向两个皇子，“你们也受惊了。胤祉领侍卫们下去守在门外，朕有要事与诸位臣躬商议。胤褆也下去歇着吧。”
胤褆从琴韵堂里出来时只觉双脚仿佛踩着棉花，看见众多御前侍卫将揽月阁围得水泻不进，总管穆克登握着刀在大门前来回巡视，曹寅奔前奔后地四处交待提点着。他回想起方才康熙随口的几句吩咐，几个皇子都各司其责，到了自己就只一句下去歇着，他一身冷汗被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脸上挤出笑，向曹寅走去。
月上中天，已在琴韵堂里密议足有两三个时辰的康熙这才由李德全扶着缓步而出，面色憔悴，说是要去瞧瞧婠婠丫头，守在门口的胤祉也跟了上去。几个人来到薛桥养伤的房前，还没进去就听见胤禛冷冷的声音，“既照你说只是皮外伤，怎么几个时辰了还高烧不退。”门外守着的婢女忙给康熙掀了帘子，一阵凉风随之吹进药香四溢的房内，床上正烧得迷糊的薛桥被风一吹，把头在一扭，嘴里囔囔地说了几句。众人都停了停，听见她含糊又道：“东……坡……酥……肉……”
康熙忍俊不禁，一扫面上隐隐的凄哀之色，笑道：“朕说呢，方才宴上就听见她在后面不老实，这会儿还惦记东坡酥肉。”又朝胤禛说着：“你也不必为难王太医了，看来这丫头是饿的。”说得众人都笑了。
王太医忙接着：“回皇上，姑娘虽体弱，脉象却稳，这刀剑伤规矩是要烧上一阵子的，奴才拟的方子也是退热疏散为主，姑娘服了药，过了今夜就不相干了。”康熙笑道：“你仔细着照料，要不朕的老四还不扒了你的皮。”
第二天起，遇刺一事被悄悄隐瞒了，康熙不见外臣，不理公务，却领着几个皇子四处游山玩水去了。养伤中的薛桥一天到晚地吃了睡睡了吃，房里氤氲的药香让人闻着闻着，心底浮起一股凄苦来。窗前有一株开得正艳的杏树，依偎在窗棂边宛如云影的粉白，风姿卓越，她时常盯着发呆，难免想起那个怀揽雪魄，风华漠漠的身影，然后留下满枕的湿凉，惨死于面前的谢微辰是这具身体的哥哥啊，她脑海里闪过揽月阁前那副楹联，且挥七弦哀流水，却揽明月诉离殇。
流月。揽月阁。原来如此。
流月与微辰，他们凄婉的故事已经无处可寻，只有流月身体上每一个脉搏的跳动都轻轻诉说一个雅致灵魂的无限哀伤。
薛桥皱眉抚上隐隐作痛的心口，旁边一鹅蛋脸的丫鬟见了忙上前扶薛桥靠在软枕上，又转身端来药膳，薛桥看着面前熬得稠稠的人参小米粥，眼里哀怨得要流出水来，“小五，你饶了我吧，这稀饭我都吃了四天了，我想吃鸡腿儿，我真的想吃鸡腿儿啊。”那叫小五的丫鬟是胤禛正经的贴身婢女，跟小六是亲生姐弟，跟了胤禛多年，最是沉默稳妥的性格，她回着：“主子，病里怎能吃那油腻腻的东西，况且鸡是发物，伤后可是吃不得的。王太医吩咐了，粥里有一味红枣，于养气补血是最好不过。”
薛桥无奈，只能接了，正捧着碗啜面上那层稠香的粥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十三来看她，不料一抬头吓得呛了一口。眼前满屋子站的人，以康熙为首，后面跟着齐整的数字军团。
康熙在桌旁坐了，笑道：“看来精神不错。”迟钝的薛桥这才放下碗，由小五略掺着躬身算是行了礼，见康熙把玩着一柄湘妃竹扇，说道：“那日你临危不乱，护驾有功。朕很喜欢，想要什么赏赐，说吧。”
薛桥歪头一想，笑道：“皇上洪福齐天，是奴婢托了福才是，奴婢俗气得紧，别的不敢要，只求皇上赏些银子吧。”
康熙乐了：“还真不客气，开口就要银子，在京里，户部工部天天儿跟朕喊穷，好容易出了趟江南，你们瞧瞧，又多了个讨债的了。”
“奴婢想着啊，拿了钱也好去买点东坡酥肉来尝尝，省得见了皇上的宴，没日没夜地惦记上，没的让人笑话。”别人还不怎样，十三听了就抿嘴乐了，自从听说那晚薛桥发烧时只嘟哝着吃食，这几天来没少用这个取笑她。
“朕的老四最是严肃喜静的，怎么府上纵出你这么个刁钻的丫头来，罢了，你本是汉军旗包衣，朕赏你个正红旗旗籍，是胤禛旗下，你这品貌，再大些抬个格格也不算什么了。”
薛桥听了心里一慌，这就是要指婚给胤禛做妾了，嘴上说：“皇上要给奴婢抬籍，自是天大的恩典，奴婢粗陋，跟了四爷才开始学个眉高眼低的，还想再服侍四爷几年，蹭点儿光，再能遇上随驾南巡的好事儿，奴婢也能见见世面，长长见识，说不准皇上一高兴又赏奴婢几两银子了。”
康熙哈哈大笑：“这丫头怕是掉钱眼儿里了，只对银子念念不忘的，”说着把手里的扇子递给李德全，“前儿新贡的白面湘妃竹扇，朕写了几个字，连五百两银子，一并赐你了。”
十三笑眯眯地说：“既是如此，我也给父皇凑个趣儿，便赏你两樽刚得的明前龙井吧。”他开了头，其他皇子也纷纷说起，有的是几匹锦缎，有的是一方名砚，只有胤禛没说话，墨玉似的眸静静看向她。
这时康熙走到门前，突然回头，像是随口问起：“丫头，你本名叫什么。”
薛桥抬眼一笑，露出白白尖尖的一枚小虎牙：“我姓薛，小字婠婠。”
康熙颌首微笑，眼底有一抹慈爱，转身离开了。方才他的每一个试探，她都避重就轻得滴水不露，顺着他的意思绝口不提遇刺，知道身份尴尬辞了入主四府内院。不管她是真聪慧也好，假娇憨也好，即便她真是谢流月，这样大方磊落的笑容，已经很多年不见了，真的很像……阿离。
房里薛桥展开竹扇，雪白的扇面上有半边纷落的杏花，那几瓣依稀的嫩粉，清浅得像女孩儿家娇羞的容色，上面提着两句诗，墨迹微涩，连丝不绝：曾忆惊鸿照影来，落花时节又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微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