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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故地 自从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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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船上都传遍了,四爷身边有个小丫头,被万岁爷钦点“有趣”,更是时常带在身边,一时间,薛桥的生活翻天覆地,那些身份各异的尊贵女眷们再不敢对她颐指气使。虽说被康熙借去“使唤”,但是他早有一套用惯了的使唤班子,薛桥平时也不过扑扑扇子,递递文件,康熙一般也不搭理她,只随她与十三在左近玩乐。薛桥因此陆续和几个数字军团成员正面接触过,三三五五八八都是谦谦君子,尤其是胤禩虽只有十九岁,但气度非凡,堪称眉目如画,和楚衍有上几分相似。只是见到老大时,也不知他二人谁的脸色更阴晴不定些,至于十四则加入了她和十三的棋牌游戏,三人玩起斗地主,倒是各有输赢。
不日,已到杭州。暖风熏得游人醉,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梨白樱红,西湖之畔,水色氤氲,波光流转,杭州自古便有婉约绮丽到极致的风流。薛桥苦笑,三百年前花更好,知与谁同,故地重游,向来都需莫大的勇气。
多情应笑我,若是人间如梦,能不忆当时。
康熙估计路上乏了,懒得接见地方臣子,下了船就上御銮准备去驿馆歇息。胤褆前来向康熙奏事,面有难色:“启禀父皇,杭州驿馆设在揽月阁,原是前明藩王的行宫,依湖而建,甚是清幽,布防上多有不便,怕是不妥……”他踌躇着,原来皇上南巡,礼部早将路线驿馆安排好的,早有上谕说不得大兴土木私建行宫,多是借住外臣府邸园林,实无用前明行宫做驿馆的道理。却听见康熙笑道:“既是礼部拟定的去处,想来无妨。”
众人浩浩荡荡地到了这揽月阁,是座临水而立的楼宇,美轮美奂,雕梁飞檐,无不精巧之致,比苏州秀美的园林别有一番大方巍然的风范。门前有两根乌黑的沉香木柱,上面悬着一副鎏金的楹联,字体清减秀丽:
且挥七弦哀流水,却揽明月诉离殇。
康熙点点头,点评道:“字还算不错,哀煞之气太重,欠些平和中正。”身边众臣哄声附和。不过稍事片刻,各色政务节略连同请安折子雪片似的送来揽月阁,康熙向来勤政,一连几日都忙于公务,并无白龙鱼服之事。胤褆防务之责不重,却每天几遍的在周围巡视,这时见并无异处,才略放了心。
这晚薛桥悄悄从揽月阁里溜出来,漫步到西湖畔,在月色下深深吸了口气。这般的景致,她看着看着百感交集,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从。三百年后,她曾与一个说着爱她一生的男孩在此相拥,看茫茫白雪,绰绰拱桥,记得他在耳边说,薛桥,爱你,字字清甜。她喜欢用最娇慵的嗓唤他:焕焕。他会低低地答,嗯,我在。
焕焕。撒娇的,微怒的,缠绵的。她曾这样地叫着他。
后来。后来就如许多这样那样的故事,终逃不过一句,情深缘浅,细究起来也不知谁错过了谁。于是,那么多句的爱你一生,成就了擦身而过的两个路人。再后来,她被老天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此刻想想,相忘于江湖,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焕焕。薛桥笑着,举起双手,拼了个取景的长方,那时候他们的合影好像就在这吧。怎样的阴差阳错,让我于三百年前看风景依稀,忆起前尘往事啊。
这时,有箫声响起,如泣如诉,在湖面上幽幽地低徊。那箫声极低,像怀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又柔得百转千回,沁入夜幕里更觉婉转凄怨,薛桥放下手,已是泪流满面。
一个人从湖边树后缓缓走来,看着这个哭得一点也不梨花带雨的女孩。他笑了笑,递上一方雪白的绸帕,说道:“婠婠。”
薛桥却一惊,看向身边玉立的身影,从容平和,正是胤禩。她初见时就察觉他和楚衍眉眼间有些许相似。不过楚衍清逸雅致,如幽谷里绽放的兰,胤禩雍容温润,却似尘世里清濯的莲。她总是有些害怕他,早知他日后不是个令人小觑的人物,更何况,即使他微微含笑,眼底都是一层意味不明的薄雾。
薛桥接过绸帕,只低头不语。
胤禩笑道:“想来我的箫声过于哀怨,有违君子曲乐,哀而不伤之理。惹佳人泪下,实在非我所愿。”
薛桥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请安道:“八贝勒吉祥。”
胤禩含笑着:“不必过于拘礼。我吹奏此曲,原带愁思,想不到你竟是知己。”
薛桥有些不好意思,想着自己刚才傻乎乎痛哭流涕的样子都被他看到了,更是无言以对。胤禩嗓音微沉,像是说给自己听:“今日是我额娘生辰,她总说她生于梨花盛放的春季,所以名字里带着梨字,今年竟不能陪她喝一杯梨花白……”他转头看薛桥,“婠婠,你为何感伤。”
薛桥傻眼了,他能不能不要笑得这样好看,这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嗷嗷嗷。她甩头,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胤禩点点头,举起紫竹洞箫,说:“你喜欢哪曲,我吹来以谢唐突佳人之罪。”
薛桥拍拍衣袍,笑咪咪地哼着:“如果我有机器猫,我要叫它小叮当,竹蜻蜓和时光隧道能去任何的地方,让小孩大人坏人都变成好人。啊啊啊,小叮当帮我实现所有的愿望~”
故意口齿含糊的让人听不清歌词,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唱完,薛桥满意地看着他一头黑线的懵懂模样。
胤禩回过神,又是笑得春风过境百花齐放:“你真的和她很像。”
“谁?”
“四哥没跟你提过么?……你们很像,倒不是模样。”
薛桥突然想起那个皱巴巴的□□熊来,心里不悦,福了福身,说:“夜深了,八爷早点歇息吧,奴婢先行告退了。”她走开,远远只听见一曲悠扬绵长的洞箫版小叮当。她忍不住笑了,回头看向胤禩在湖畔执萧的身影,心生隐隐的感谢。
待公务稍毕,这日风和日丽,康熙一行沿着西湖,走走停停地往灵隐寺去了。他们父子几个都打扮成富家公子的模样,全身不带丝毫珠光宝气,但顾盼间都是气质非凡,莫非这就是传说中低调的奢华?薛桥在楼上目送他们离开,在众人中只瞧见胤禛穿着合体的绸袍,在湖边的垂柳依依下显得俊挺倜傥,他回首望过来,微微一笑,在他身边的十三也扭头朝她眨了眨眼,她突然有些脸红,又忙掩了窗。
这几日重游故地,令宛若新生的她开始回想起那个爱过她也伤过她的男孩。原来鲜活的影像在沉灰色的十七世纪显得遥不可及,她努力地忆起曾经有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在篮球场上跳跃,手腕在空中漂亮地一勾,然后冲她骄傲地微笑,他喜欢撩起球衣的下摆往脸上随意的蹭,露出一截极性感的小腹。
薛桥想着她是曾经很爱焕焕的,也本该爱这样的焕焕,她知道如何同他牵手去看一场电影,在夜店明明灭灭的灯光下相视而笑,在学校林荫的一角喁喁细语。可是胤禛是完全不同的,她竟不知怎样去喜欢这样一个男人,他将是至高无上的王,有清寒的眸色,在权利的最中心沉浮,双手会沾满不知名的鲜血,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贵族,沉默而疏朗,残忍且睿智。
薛桥默念他的名字,只觉得自己渺小,渺小到离了他不知怎样独立地活下去,渺小到不经意间遗落了一颗心却不如何去爱。
她在房里安静地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楼外马蹄声急,接着上下楼间也吵杂起来,原来有侍卫急急地回来报信说万岁爷起驾回城,晚间要在二楼琴韵堂设宴。薛桥叹口气,等康熙回来,她又要在旁边立规矩了。
暮色已至,十三先来了,笑眯眯地问道:“婠婠,在房里一日气闷了吧。”说着拿出好些路上买的民间小玩意儿给她瞧,十三又捡今天出游路上父皇有提了几处景,哪几个哥哥填的对子说给她听,二人说笑一回。这时有人来说康熙召见十三阿哥,薛桥暗笑,谁说十三没人疼受委屈的,康熙真是把个小十三喜欢得捧在手心怕掉了,少见一会儿也不行。
进了琴韵堂,李德全使个眼色让薛桥站在康熙身后,又塞给她一把长柄竹扇,薛桥只能苦着脸看着满席佳肴,西湖醋鱼汁浓肉白,东坡酥肉酥烂红亮,龙井虾仁碧绿鲜嫩,叫化童鸡看上去就好香好香好香啊,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喉间的肌肉,悄悄咽下口水。
一时宴毕,君臣几人品茗清聊,不知怎么说起这揽月楼的典故来,薛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杭州知府蒋毓英正说到:“……原是前明吴王行宫,后吴王改封,便成了当地望族所有,我朝入关后,天下渐平,海晏河清,又成了文人骚客会聚之所,还真是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就连黄梨洲顾亭林也曾在此留墨。”
他提及黄顾二人正触了康熙的心事,康熙苦笑着:“这帮人称‘博学鸿词,清歌妙舞’,不想想朕为了善待遗民呕心沥血,他们四处游学,写了多少酸诗讥讽本朝,八旗权贵又说朕纵容汉人仕族,这皇帝还真不好当啊。”十三略带撒娇道:“父皇,梨洲先生后来不也说过‘庶几同学之士,共起讲堂,以赞右文之治’,可见心里还是认同您所施文治的。”
两江总督张鹏翮赔笑着说:“奴才先前任浙江巡抚时也曾来过这揽月阁,说来此处主人和黄梨洲还有上几分渊源,他父亲和梨洲先生乃故交,正是瑶琴广陵派的一位大宗师。这人年岁虽轻,但琴技出众,那些文人们争相前来揽月阁一闻雅曲,这四五年来着实声名大振。”
康熙淡淡地喝茶,但明显带了几分意趣:“哦?那他是扬州人啦?叫什么名字。”
“回皇上,那人叫谢微辰。”
坐在康熙左首的胤褆原一直心不在焉地听着,听到这名字,猛地抬头盯着张鹏翮,呆视半响,又忙扭头看向立在康熙身后正勉强肃立忍不住打呵欠的薛桥,见她眉宇间都是磊落坦荡之意,皱眉思索着,印象里不过一个怯生生的小家碧玉,到了胤禛手上几个月时间,竟调教成这般。在他身后的鄂敏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胤褆的袍角,他早先是植郡王府门人,外放做了骠骑营都统,正是胤褆心腹,二人目光相投,鄂敏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再眨眨眼睛,胤褆伸手端起茶盏掩饰微颤的手,垂首间往事电光火石地闪过脑海。
这谢微辰不但是故识,而且是流月的亲生哥哥。原来康熙二十九年间,流月病重多年的爹爹散手而去,这些年为了治病累积的债务都撂在年方十四的谢微辰肩上。债主无良,见七岁的流月清秀可人,勾结人伢子,竟欲将流月卖了抵债,所谓扬州瘦马,天下闻名。微辰与流月兄妹情深,他更禀着一股天性傲气,拼死抵抗,碰巧因公务前往扬州的胤褆路遇,见微辰血性,流月乖巧,随口几句,把那些人都打发了。返京时,本想将微辰流月都带上,不料得知胤褆身份时,微辰面色大变,宁死不从。胤褆也欣赏他心高气傲,便只带了流月回府。往后一年半载的,微辰也往京中探望幼妹,随着年岁日长,他渐渐探望得少了,却行踪诡秘,而且出落得见之忘俗。胤褆多疑,派人细查,才得知扬州十日中除了二人父亲,谢氏一门满族皆亡,微辰年长,继承了父辈的琴技与仇恨,加了白莲教,存的是反清复明的心思。
初始胤褆也未十分介怀,彼时天下渐平,这股民间势力只像一个飞蛾扑火的笑话,可是康熙二十四年后,来个朱五太子死灰复燃,俨然白莲教中一个名正言顺的精神领袖,更有北方另一反清组织洪门与之交相呼应。这时候,谢微辰势力已成,流月在府上的存在成了个极烫手的山芋,把她转置在内院以便监视,待她及笄后,碰巧胤禛这中坚太子党前来赴宴,他向来冷面冷心,难得酒醉,席间稍赞抚琴的流月,胤褆忙将她送往四贝勒府,想借他之手除掉自己一个心腹大患,不料胤禛对这丫头甚为宠爱,竟南巡也带在身边,更没想到竟在杭州驿馆见到谢微辰,方才听蒋毓英的说法,他经营揽月阁多年,这里只怕正是白莲教一个贼窝子。
胤褆正做无奈何时,谢微辰已奉诏前来。
鄂敏趁乱俯身在他耳边道:“索党谋逆,见机行事。”